《野潮》宋札

14、野 “这与你无

　　林遥把卷子还回来的时候，夏蕰刚检查完自己的书包，没发现遗漏。

　　“谢啦～”
　　“没事。”

　　夏蕰伸手接过，胡乱折了两下塞进包里，和人简单一句道别，出了教室 。

　　刚从厕所回来的李理迎面碰到她，有些意外，“今天走这么早？”

　　夏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有点事儿，先走了。”

　　同学一年多，头一次见她这么早离校，李理的目光下意识追，只见夏蕰一路疾走，眨眼间人就到了楼梯口。

　　“这么急？”

　　这个时间点，是学生出校的高峰，乌泱泱的人挤在狭窄的楼梯间，摩肩接踵，夏蕰想快都不行。
　　四周人声如沸，她一门心思地踩实台阶、避人下楼，没察觉到有人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拥挤的人群到了一楼开始分散，视野和道路渐渐宽广，充足的空气钻进鼻腔，激得呼吸不知何时停滞的夏蕰眼皮微拢，鼻尖耸动。
　　目光再次望向前方时，她的眼里浮现出恍惚——蓝白校服稀释掉与众不同，每个人好似雨水落在地上润湿的斑点，清一色，唯一的差别是占地面积。

　　夏蕰踟蹰着，最终，停在原地。
　　身虽止，神仍行。

　　不断被人从身后越过的时刻，她的视线都在人海中不厌其烦地来回穿梭，忙碌又殷切的样子收获了不少打量。不过，这一切并未持续太久，捕捉到目标的瞬间，夏蕰便奋力跑动起来，争分夺秒般。

　　“林野朝。”

　　简简单单三个字，因为肋间突如其来的抽痛变得艰难异常，随着其存在感增强，夏蕰的声音愈发弱，讲到最后，尾音含颤。
　　幸好，此刻两个人只有半步之遥，她不用再喊第二遍。

　　尽管动静不大，还是有人注意到，渐渐地，东零西散的目光汇集在夏蕰身上。这些关注和好奇于无形中彰显着存在感，却没能分走她分毫心神，她始终看着眼前人，目不转睛。

　　然而，那个人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
　　夏蕰没想到他会是这反应，一个人愣在那，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直到骨缝间再次闪过锐痛，她的目光才从前方的背影收回，眼看两个人脚下的距离越来越大，夏蕰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嘶”
　　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经像是被裹上了一层钢，被人用锋利的刃反复摩擦着，下意识闭眼的瞬间，无机感吞没了全部血流与脉搏。
　　夏蕰手按向痛处，五官挤皱在一起，指尖传来的跳动有力到她怀疑自己的心脏发生了右下偏移。

　　等她再次回过神，直起腰，林野朝离得更远，马上要出校门。

　　还要追吗？

　　声音可以忽略，切实的阻力却不行。
　　人被扯住后，便没办法无所畏惮地向前。

　　林野朝停下后，没有立刻转身。
　　夏蕰看着人一动不动的样子，有点后悔。

　　“你刚才没听到我叫你吗？”
　　当着人的面收回重抬到半空的手，夏蕰心里尴尬发酵，刚忍着痛强撑起的笑容凝在脸上，嘴唇血色也减淡。

　　林野朝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用久违的、两个人在廖小耘办公室初见时的眼神。
　　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像是发生的一切都被归零。

　　不过，这世界上并没有魔法。

　　“我看你这几天都不开心，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是不是因为成绩没考好？”怕刺伤他的自尊心，夏蕰特意控制着语气和音调。

　　这番谨慎与体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馈。

　　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夏蕰都没有退缩，现在更不会。
　　她忽略掉生理和心理的不适，执着地望着他的眼睛，将自己深思熟虑的安慰全盘托出：“虽然你其他成绩一般，可是你数学是全校第一，这是很厉害的！
　　“离高考还有很长时间，我相信以你的实力，只要用心，一定能做到！
　　“虽然我学习不是很厉害，但是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为了避免他有心理负担，她把路上刚想到借口也拿出来讲：“反正你数学成绩那么好，我和祝贺一点儿都不吃亏。”

　　见他表情开始松动，夏蕰心也跟着松快，禁不住向他袒露：“你应该能感受到吧，我和祝贺，我们都很想和你……”

　　“这与你无关，救世主。”
　　他语气轻飘飘，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正眼瞧人。

　　就这样，心里藏了很久的话，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被堵在了喉头。这八个字像一把威力无穷的锤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夏蕰的心口，损伤它的供血功能。

　　看着径直离去毫不留恋的人影，夏蕰缓缓垂下头，手也擦着腰下落。

　　这时候，还未归家的人没剩多少，不过她是大熟脸，总有认识的。
　　从小卖部赶过来的长发女生一出校门，就看到了她：因为低头，夏蕰的头发有一多半都跑到了胸前，她时不时抬手抚两下，整个人没精打采的。

　　年级第一嘛，一向是云淡风轻的娴静模样。惯常向阳的花染了蔫气，女孩赶紧跑到等自己半天的好友面前提醒：“宇子，快看，你女神！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赵宇没去看她指示的方向，反应也不如平时那般敏捷，只“嗯”了一声，含混听不清。

　　女生边跟他朝前走着，边把巧克力雪糕放进嘴里，干脆地咬一大口，“唔！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赵宇粗鲁地扯了扯被书包肩带压住的领口，表情有点不耐烦，“没事儿打什么招呼！”

　　闻言，女孩门牙差点儿撞到一起。缓过劲儿后，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成天把自家班长的名字挂在嘴边，周周约人，周周被拒的，是鬼哦！
　　不对，高一刚转过来的时候约出去过两次，这么一想……可怜的娃，放你一马！

　　“那你为什么不在班里等我，直接跑来校门口是要干嘛？要不是李理告诉我你在这等着，我今天岂不是要逮不到你啦～”巧克力脆皮上的霜黏住女生的舌尖，让她不得不像个大舌头一样讲话，“你对你女神不是跟安了雷达一样嘛，这回离这么近，你都没看见？”

　　“吃雪糕还堵不上你的嘴！”赵宇懒得跟她磨叽，不再压着步子走，迈得很大。

　　“抽什么疯……”女生举着半个雪糕，一脸状况外，“大哥，你等等我行不行！”

　　追上人之后，长发女生想起自己要问的事，态度变支棱，“对了，我上次托你办的事儿，你是不是忘了？”

　　“……什么？”

　　“哎？”女生的话音倏地高亢起来，“拿人钱财，帮人干活啊！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我给你交三个月网费，你帮我拿到那个林野朝的联系方式。”

　　见他皱着眉头，女生不确定地问：“你不会忘了吧？”

　　“……嗯。”

　　“那我的网费算什么？白给？”

　　“还给你。”

　　“我不要。
　　“你去帮我问。”

　　闷了半天的赵宇突然停下步子，冲着身边人一顿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他什么脾气性格吗？
　　“别人都不理他，就你上赶着去！”

　　长发女生被他狂躁的样子吓到，有些结巴地开口：“不是……你怎么啦？”

　　“那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要认识人家嘛，之后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啊。
　　“还有……我管别人干什么，我看他顺眼，我好奇，我就想认识他……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说着说着，女生心底也涌起了一股斜火，搭了钱事儿没办成，还要在这儿被人叽歪，凭什么？

　　“你要是弄不来，我找别人。”

　　“随便！”赵宇说完，操着比川剧脸谱还丰富的面皮从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钻进去。

　　“嘭”

　　被甩在后面的女生猝不及防，头晕脑懵，反应过来之后，她冲着远去的车尖吼一句：“赵宇，你个狗东西！”

　　她气得原地打转，赵宇坐的那辆车却已融入车流，连尾气都没了踪影。

　　“我还不信了，离了你地球还不转了！”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地球转动，自然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抗时间流逝，家长会的日子很快到来。

　　因为今天开家长会，高二整个年级提前放学。

　　和往常每一次家长会一样，夏蕰没有回家，留在班里协助。
　　说是协助，只是简简单单负责一下签到，告知一下家长自家孩子的座位，分发一下每个人的成绩条，再当当吉祥物。

　　廖小耘被校长叫走了，班里只有她自己，把材料准备好之后，她静坐在讲台上，等着学生家长到来。

　　第一个来的，是赵宇她妈。

　　“阿姨。”

　　“哎，夏蕰一个人在这儿呢。”

　　夏蕰站起来，把笔递过去，“廖老师临时有事，麻烦您先在这儿签一下名字。”

　　“行……听我们家小宇说你们班又来了位新同学，这次成绩排在他后面。”

　　“……是。”

　　这张签到表是按照第一次入学的考试成绩打的，之前，赵宇的名字是最后一个。
　　现在是林野朝，他自成一行。

　　赵宇他妈本想和夏蕰多说几句，结果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家长，只能作罢。

　　基本上，第一次来开家长会的人是谁，后面还是谁，不会怎么变。认识这么久，大家也都熟了，见到夏蕰喊“叔叔阿姨”，纷纷夸她有礼貌。

　　“夏蕰这次还是第一，成绩保持得可真好。”

　　“就是，你说人家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省心呢～
　　“还不用家长来开家长会。”

　　赵宇妈说到这儿就来气：“你就说我们家赵宇，成天倒数，我还得请假来给他开家长会，真够气人的！
　　“他要是有夏蕰一半优秀，我被扣钱后心里还能舒坦点！”

　　“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这次赵宇进步了？”

　　“就一名～
　　“就他们班新来的那个，叫林……”

　　“林野朝。”拿着签到表轮转的夏蕰背对着她们，随口提醒。

　　“对，就这个男生，排在我们家小宇后面。”

　　“但人家是刚转来的嘛，赵宇都学了多久了，怎么能这么比！”
　　嘴上这么说着，她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没人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最差的那一个。

　　“听我们家小宝说，这个男生其他都一般，但是数学考了特别好，满分！”

　　“估计是偏科。”说完，赵宇妈把夏蕰喊到跟前儿，好奇地打听这个儿子的竞争者，“夏蕰，这孩子是真偏科啊，还是怎么回事儿？”

　　夏蕰轻轻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

　　这个回答，并未减弱家长们的兴致，一旁人接着问她：“听说，这个小孩性子有点……闷，是吧。”差点把孩子说的话讲出来的家长，磕巴了一下。

　　夏蕰低头看着写得差不多的签到表，轻声一“嗯”。

　　随着廖小耘进门，热聊的家长们声音逐渐变小，夏蕰也能拿着表单回自己座位。

　　每次家长会的内容都差不多，说说班级整体情况，讲讲学生的成绩变化，再聊一下学校下一阶段的计划，最后回答家长们的问题。
　　因着这是高二第一次家长会，廖小耘要讲的东西比以往都多一些。

　　夏蕰听到一半，拿笔在自己对应的家长签名框里，填了两个字：夏蕰。
　　随后，她把视线固定到表格空白的地方。

　　流程成熟，老师负责，家长操心，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辛苦您啦，廖老师，把孩子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是啊，还有夏蕰，这个班长当得多称职，要是我们家那臭小子，估计早就急着要回家。”

　　夏蕰笑了笑，没说话。待家长走后，她把手里的东西交上去。

　　她在讲台前站了一会儿，才问：“老师，林野朝的家长没来？”

　　“哦，这个我知道，我以后会直接联系……。”廖小耘没接着往下说，反而停下收拾资料的动作抬起头。随后，她把手放到夏蕰的肩上，轻拍两下后笑着说：“以后你安心学习，不用再替老师监督他了。”
　　她本想着有同龄人在，林野朝能尽快融入班级体，现在看来，这个方法有点欠妥当。

　　习惯性点完头，夏蕰才明白她的意思。
　　……

　　廖小耘知道自家班长的性子，此刻见她绷着脸也没多想，“好啦，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老师再见。”

　　“以后……以后……”
　　廖小耘这句话在夏蕰脑子里疯狂转动，犹如被强磁场干扰的指南针。她无力将它安稳放置，只能任其横冲直撞，把自己的思绪搅动个地覆天翻。

　　自从那天在校门口不欢而散之后，三个人再没一起吃过饭。祝贺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只以为自己的劝说生了效。

　　对于她终于不和林野朝凑在一起这件事，班里人反应不一，大多是乐见其成。其中反应最明显的，是陈蔓。

　　她一连三天请她和祝贺吃饭、喝东西，还不让拒绝。
　　她说了，这是乖孩子的奖励。

　　经过这件事，夏蕰想明白了不少东西。比如，你想看到一个人很容易，不想，也很容易。
　　尽管每天放学她都坐公车回家，瞧见林野朝的次数却比从前要少。偶尔注意到他，人还是老样子：处于人潮之中，又把所有人隔除在外。

　　班里班外都无人打扰，估计他正乐得清静。

　　昨天，祝贺无意间提起来他，心平气和的语气里塞着点遗憾。

　　“我隐约有点准备，虽然朝哥和你当时一样冷脸不说话，但是你第三天就分给我小面包了哎～
　　“朝哥却一直忽冷忽热的。不对，他没热过……不对……就我一命，算大热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你当时是害羞，朝哥怎么样也不能是害羞吧？
　　“虽然……算了，交朋友这种事也不能勉强。”

　　这么一算，目前耿耿于怀的，只有她自己。

　　什么救世主？
　　还不如直接说讨厌她！

　　不对，他说了，说得干脆利落，明明白白。

　　都说到廖老师那去了，一点儿情面都不留，应该是很讨厌。

　　上车后一直冷脸伫立的夏蕰想清楚后，有了动作——她偏头抵在紧握栏杆的手上，睫毛颤动几下，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