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潮》宋札

13、野 强扭的瓜不

　　周一。

　　夏蕰刚进班，就被人催着去办公室领成绩单。

　　“班长，听说你这次又是第一。”

　　“听谁说的？”

　　“我刚才碰见了一班班长，听他说的。”

　　夏蕰松开书包背带，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略去众人的崇拜羡慕，出了教室。

　　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对方估计听说了她这次排名第一的事儿，特意拦住她调侃，“什么时候给我一次机会啊，大佬～”

　　夏蕰少见地冲人露出一个蓄满锐气的笑，模样活像争食游动的猫狮金鱼，浑身洋溢着盎然生机，光彩耀人。

　　“估计不行。”

　　惯常谦虚低调的人说句意气话，让人觉得新鲜又意外，男生不由得惊讶起来。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味一番后，只剩下欣赏和喜欢。甚至还产生了些许本该如此的心情，无论怎么论，眼前人都配得上。
　　他笑着附和，和夏蕰又说了几句话，才放行。

　　“进。”

　　夏蕰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只有廖小耘一个人在。她坐在办过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眉间的愁绪在见到她后，淡了几分。

　　“夏蕰来啦。”

　　“老师，这次我们班考得不理想吗？”

　　廖小耘把手里的成绩单递过去，示意她坐到一旁的空椅子上。

　　夏蕰眉头微蹙，疑惑地扫了两眼成绩单，很快，她的视线便被一组意料之外的数据吸引。

　　林野朝，班级排名：31

　　因为是最后一行，不需要特别提醒就能把他每科的成绩纳入眼中：
　　语文：71
　　数学：150
　　……
　　总分：413
　　班级：31 年级：479

　　这么离谱的分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偏科？”

　　廖小耘对此没有定论，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他数学一直不错。”

　　听她这么说，夏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学校难道是想让他走竞赛？
　　可是成楚整个市的高中生加在一起，像样的竞赛生早被省会挑走了。
　　更何况，七中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资源。

　　没等她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班主任就转了话题：“林野朝最近在班里怎么样？”

　　夏蕰压下心里的疑惑，一句话总结了他的近况：“和之前差不多，他和大家也没什么矛盾。”

　　这话从里到外没什么可深究的，本以为老师听了会放下心，谁知她仍拧着眉 ，“除了你，他和其他同学有接触吗？”

　　“没有。”

　　廖小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片刻，让她拿着成绩单先回班，“你去吧，记得让他一会儿来办公室一趟。”

　　“好。”

　　夏蕰起身往外走，关门的间隙，她看到廖小耘正按着太阳穴伤神。

　　回班的路她走得心不在焉，步子无形中放慢，等得人心焦。所以没待她完全进教室，成绩单就被人从手里抽了出去，一群人心切到连步都懒得挪一下，直接围在门口的桌子上，对着成绩单指手画脚。

　　“强，班长还是第一。”

　　“年级也是？”

　　“你这不是废话嘛～”

　　夏蕰的名字很好找，一直在成绩表的第一栏：
　　语文：122
　　数学：137
　　……
　　总分：644

　　“帮我看看我退步了没？”

　　“没有，万年老五！”

　　“那就好，”心里有底的李理夸张地拍拍胸口，大喘气之后才想起来他那不争气的好兄弟，“再看一下宇子的，省得他来了再问我。”

　　“他还用看？”说话的女生沿着名单移动手指，看到赵宇两个字后停住，“还是和之前一样，三十，第一……咦？”

　　“三十？还是第一？
　　“这么一说我猜的还挺准。”

　　看完夏蕰各科成绩准备走人的陈蔓身子一顿，一脸嫌弃地转身对着智商不忍直视的人， “我们班现在有三十一个人。”

　　“三……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李理瞳孔一震，“那第一是？”
　　不会真是新来的吧？

　　手指沿着成绩单横向划动的女生嘴唇微张，眼睛随着上面的数字来回放大缩小，默了半天了才想起来回话：“你自己过来看吧……”说完，她往一旁侧了侧身子。

　　“我看看……哎？”李理看着被陈蔓拽过去的成绩单，下意识抬手去抢，胳膊抡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学委大人，让我也看看呗。”

　　陈蔓瞥了他一眼，拿成绩单的手一动，离她自己更近了。

　　站在一边儿干着急的李理见状想嚎，刚深吸一口气，就看到她眉毛轻挑，脸上露出几分兴味，“他数学不错。”

　　“真的假的？”

　　“靠，让我看看！”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赵宇粗鲁地挤进人堆里，声音急切又诡异，尾音失真的像播放器突发故障引起的轰鸣。

　　李理忙不迭让出点儿空，几个人低着头凑到一块儿紧紧盯着陈蔓递过来的成绩单，慎重得像是要见证世界第八大奇迹。

　　“靠！”
　　“我去！”

　　“啊哦，is me！”赵宇怪叫一声，随后一脸得瑟地扯了扯校服领口，在周围一群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开，特别欠揍。

　　“就进步一个名次，你至于？
　　“我看了眼你年级排名，不如期末。”

　　“啧，不重要。”赵宇摆摆手，容光焕发的脸庞露出几分不屑，“都是第一，云泥之别。”

　　李理听不懂他神神叨叨的话，只觉得他的高兴太夸张，“你至于嘛，就赢了一名，而且他数学满分！
　　“满分！你懂吗？”

　　成绩这东西，赵宇从没真正放在心上过，他撇了撇嘴，语气充满不屑，“满分又怎么样，最后一名就是最后一名。”

　　整天装得苦大仇深的，还以为是个狠角色呢，原来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赵宇越想越乐，眉眼嘴角还有腮帮子统统往上扬，想压都压不住。
　　更不要说，他压根儿不想压。

　　他们几个人搞得动静大，陆陆续续有人凑上去问，等成绩单重回夏蕰手里的时候，林野朝这个倒数第一已经人尽皆知，连同他数学满分这个怪事。

　　“手怎么啦？”
　　陈蔓把单子从夏蕰手里抽走扔在桌上，拉住她的手腕牵到眼前，原来是几道错乱的红印子躺在夏蕰手心，眯眼瞧了一番，是细细密密的小网格发生了重叠。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两下，是平的。

　　夏蕰随着她的动作掩下眼帘，视觉和体感的双重作用不可小觑，令人不由自主地笑着把手心蜷缩，“没注意，估计是在哪硌了一下，不疼。”

　　陈蔓点了下头，顺势松开她的手。再开口时，语气和表情全变了，“不是说没准备好吗？”

　　夏蕰看着因为她而变得皱巴巴的成绩单，担心她把手指按痛。

　　“我也没想到。”

　　每次都是这个说辞，每回都是这可怜样儿。

　　“那你把林野朝介绍给我吧？”

　　“啊？”话题转得太快，夏蕰眼神一空，愣愣的，没有一点儿刚才的机灵样儿。

　　陈蔓见她这副呆样儿，表情缓和不少，不过态度依旧坚决：“或者把我介绍给他。”

　　“你？”

　　从林野朝进这个班开始，陈蔓的态度一直没变过：偶尔关注，大部分无视。
　　被突发状况搞蒙的夏蕰从脑子里飞快地筛选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任何两人同框的画面。
　　回忆越来越近，忽地，她灵光一闪，“你想让他教你数学？”

　　陈蔓没否认，“给钱也行。”

　　作为上个差点被“甩支票”的当事人，夏蕰觉得自己有必要重申一下团结友爱互助守则，“同学之间问几道题而已，不至于给钱，况且……”夏蕰想到去办公室至今未归的林野朝，想到那天的不欢而散，“你不如自己去问他。”

　　“那算了。”陈蔓肩膀微动，作势要走 。

　　向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的人突然这般，挺新奇。

　　夏蕰伸手拉住她，不让人走，笑着问：“你自己去问问，怎么啦？”

　　“不喜欢，不乐意。”

　　每到这个时候，夏蕰都特别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推崇《说话的艺术》这本书。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住直白却不是故意伤人的话。

　　陈蔓向来不遮掩自己的喜恶，夏蕰很清楚这一点。她只是想不通对方怎么突然对林野朝有这么大情绪，“为什么？”
　　他们俩好像没什么交集啊？

　　看到陈蔓嫌弃的表情之后，夏蕰突然有些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晚了。

　　“他很冷漠。”
　　不是无趣沉闷，不是孤僻寡言，也不是骄傲自满。

　　夏蕰笑容一僵，嘴角发出不明显的抽动，“那你还说要问他数学……”

　　“我可以给钱。”

　　或许是受出身影响，在陈蔓的观念里，钱可以解决很多麻烦，买断不必要的人情。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在乎钱，相反，她认为钱在大多数时候都代表着她的意愿，无论喜还是恶。
　　唯一能与之相较的，便是时间。

　　在大多时候，时间和金钱的去向，代表着一个人的真心和甘愿，不分好与坏。
　　就算是被迫妥协，也是计较得失后的选择，更不必多言。

　　在陈蔓心里，抛除天灾人祸，这套规则无往不利。

　　“怎么啦？”陈蔓看着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的夏蕰，不明所以。

　　“没什么。
　　“有点后悔没要你的钱了。”

　　这下，两个人的情绪整个对调，陈蔓脸色一肃，不乐意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开个玩笑嘛。
　　“好啦，有机会我帮你问问他。”

　　“这还差不多。”

　　将人哄走后，夏蕰缓缓卸力坐下，笑容渐渐隐去。

　　周围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彼此成绩，夏蕰并没有参与。她指腹摩挲着纸面一角，视线在一组数据上来回流转，“林野朝”“新来的”时不时会钻进她的耳朵里。

　　抛开对他是倒数第一的震惊，三班人的目光很快转移到他数学满分这件事上。
　　班里只有夏蕰和陈蔓偶然考过几次满分，可是这次她们俩都没有，林野朝却做到了，足以说明问题。
　　有几个数学成绩一直提不上去的人特别想找他指点指点，但也就是想想，最起码现在只是想想。

　　林野朝上一次这么万众瞩目，还是刚进班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一群人议论纷纷，当事人呢？
　　直至上课铃响，林野朝的位子还是空的。

　　一生热爱数学但自认平庸的数学老师夸了他好几次，想问他几句话，却没和人碰上面，林野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课余时间。

　　不知道班主任和他说了什么，夏蕰觉得他的情绪比早晨刚见面的时候还要差。
　　她想过去和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心里还有一个声音，让她不要做别人不需要的事。

　　最终，她选择和其他人一样，看着林野朝目不旁视地从后门进班，坐下，趴在桌子上。

　　因为和祝贺的赌约，赵宇本来还想说几句风凉话，见状，动了两下的嘴皮子自觉闭上了。
　　后来他把自己“精心揣摩”的话说给了祝贺，亲自跑到他们班门口，把人喊出来说的。不出所料，得到祝贺破口大骂。

　　三班新来的是个重度偏科患者这件事，估计在成绩单出来的那一刻就传遍了整个教研组，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位老师，都提了这件事，除了廖小耘。

　　每个老师态度各有不同：
　　英语老师希望他能抽出点时间提升一下他的英语，多学点语法和单词。
　　物理老师觉得连数学都能学好的人，物理怎么能差，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生物老师觉得生物不难，是他最容易的提分项。
　　化学老师建议他他平时看书，多做题，化学知识就那么一点点。

　　唯一共同的，是让他有空了拿着自己的卷子去一趟办公室，可以好好给他分析分析。

　　除了夏蕰，他还是头一个有此殊荣的人，毕竟班里人除了数学，别的都比他强。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事在多数人的学生生涯里都属罕见，一时间，三班人对他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简单明了的漠视态度消失不见了，掺杂着意外和好奇的目光开始不断地汇聚在他身上。

　　微妙复杂的情绪自此发酵，却不只于此。

　　祝贺感受着周围时隐时现、若有似无的目光，忍不住抖了抖肩膀，再这么被看下去，他满身的鸡皮疙瘩马上就要遍地跑。
　　他魂不守舍地扒拉着饭菜，盛好米饭的勺子抬到一半空又被放到餐盘上。饭桌上没人言语，餐具相碰的动静显得很大。

　　一连好几天的别扭挤在心里，搞得人闷得慌，为了避免自己被憋出什么毛病，祝贺觉得他有必要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

　　祝贺想说的有很多，他当下最想做的，是问林野朝的成绩。
　　当时他正在班里和别人讨论战绩，听说的时候也只当作传言而已，满分的数学和倒数第一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可信度太低。
　　他本想跑到三班找夏蕰问问情况，还没来得及，乐的像个哈巴狗一样的赵宇就跑到了他面前得瑟，那模样，简直没眼看。

　　细算起来，大家认识将近一个月，说长不长，说断不断。无论怎么样，他们对林野朝都不该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结果呢？

　　祝贺双手手腕支在桌上，盯着对面的人看过来看过去，直到林野朝抬起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中喊了他一声。

　　“额……啊！就是我和点儿周末去看的电影，挺一般的，我们俩试了毒你就别再去了。”担心他不信，祝贺指了指夏蕰，“不信，你问点儿，全是冷饭，没意思，简直浪费她两张票钱！”

　　林野朝不说话，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转到夏蕰身上。

　　夏蕰简单“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的心神早被占据，并没有在意祝贺说的话，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该怎么面对。

　　“你说现在的网友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爱搞虚假宣传啊，又不是把挣的钱给他们……”眼见炒不热气氛，祝贺声音越来越小。
　　从前两个人话就少，今天彻底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看着两边默不作声的人，肩膀往下坠。

　　三个人同一张桌子，各有心思。

　　一直到林野朝单手端盘子离开，饭桌上都维持着奇异的平静。

　　他走后，祝贺彻底颓了。

　　“点儿，我觉得咱们马上要攻略失败了。
　　“不对，是已经。”

　　林野朝接连不断的沉默的让祝贺备受打击，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变得更加迟疑，“要不，算了吧。”
　　这并不是他一时冲动。周末在家，他仔细想了想，林野朝之所以态度反反复复，不就是因为强扭的瓜不甜嘛。
　　原本他对此还有些怀疑，今天对方的表现恰好讲结论证实。

　　一切都清晰了起来，包括他当初拦住林野朝说要加个联系方式，被直接拒绝这件事。

　　谜底就在谜面上。
　　林野朝后来的种种，估计就是应付了事罢了。
　　怪只怪他和夏蕰太一厢情愿。

　　就这么放弃，挺怂的，显得之前自己特别假。
　　没办法，谁让他有一颗需要回应的心呢～

　　搭伴容易，知心难求。
　　自从有了夏蕰，祝贺交朋友的欲望淡了很多。他曾经以为，自己和林野朝的关系有一天会变得和夏蕰一样好。
　　现在想想，真是夜郎自大，强得可怕。

　　“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

　　夏蕰一直低着头，听他这么说，也只是重新把筷子拿好而已。

　　一直到两人分别，祝贺都没从夏蕰那里得到一个明确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