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潮》宋札

11、野 像秋，暮秋

　　两天时间，一闪而过。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众人紧绷许久的神经得以缓解，交叠错杂的喧嚣声如同汛期开闸，一涌而出。

　　这个时候，在教室寻求安宁好比痴人说梦，夏蕰合上笔记本，在环视四周后站起身，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蚊子”吞掉。

　　十一月的秋，萧瑟已起。

　　夏蕰拢了拢因为班里燥热而敞开的校服，双手扶着栏杆，漫无目的地往楼下看。
　　或许是刚考完试需要休整，在楼下晃悠的人并不多，她寻觅半天，连一个有意思的观察对象都没找到。
　　没办法，她只能转移视线，往更远的地方看去。

　　七中的教学楼按照年级层次分地坐落，高二部的位置，恰好与学校操场遥遥相对。

　　看了一圈，逛操场的大多是结伴而行，其中又以两人一组最盛。
　　刚进校的时候，她也很爱逛操场，爱一个人逛。

　　她喜欢一个人独处带来的宁静，这让她可以将一切抛诸脑后完全放空，任由思绪天马行空脱离复杂的现实世界，简简单单的。
　　只是时间久了，总会遇到熟脸，有的只是简单和她打个招呼，有的主动和她成了闲逛小组，单独溜操场的期冀常常落空，夏蕰去操场的次数便大大缩减。

　　当然，她可以委婉表达不想被人打扰的想法，只是人实在太多，不只有本班的，还有外班的班长，学委，经常一块儿上礼台领奖的……
　　更何况，有些只是贴心好意，不想看她一个人孤单。

　　此时此刻，操场上也有独自漫步的人。

　　夏蕰艳羡地看着她们，意动心摇。
　　最后，感性战胜了理性，她拉上拉链，满心雀跃地下了楼。

　　踏上操场的夏蕰感觉自己就像是脱笼的鸟，毫无束缚，满身轻巧。
　　她双手插兜，抬起轻松的步伐，粗糙地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耳边偶尔掠过细碎不清的话语，凑成独一无二的乐曲。

　　“夏蕰。”

　　一切戛然而止。
　　夏蕰面上闪过一丝遗憾，转身后又快速隐去。

　　喊住她的人，是一班班长，他走上前来，开门见山地问：“这次考的怎么样？”

　　“还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感觉我考得还行，这次的题不算难，你觉得呢？”

　　“啊，”夏蕰的眼睛忙着四处打量，迟钝地附和：“对。”

　　对方并没有发现她的游离，依旧沉浸在对自己此次成绩的美好期盼里，想要拉着夏蕰对答案，“就数学最后一小题……”

　　“林野朝！”
　　毫无预兆的，身边人突然侧身向远处发出呼喊，音量没有特别大，但远超他记忆内的分贝。

　　“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来苏老师让我给同学说点事儿……”夏蕰舔了下唇，充满歉意地看着被自己吓了一跳的男生。

　　看了眼她手指的方向，男生了然点头，略带可惜地说：“好吧，那改天再聊……”

　　“好。”夏蕰干脆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等她意识到步速在不由自主地加快时，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走得痛快，男生的话还没传进耳朵就被风吹散了，他有些疑惑，“隔这么远，这么点儿声，都能听清？”

　　到林野朝面前的时候，夏蕰感觉到自己被风吹凉的脸庞升起了热意——刚才的声音也太大了。

　　不论如何，她决定先发制人。

　　“你听出来是我喊的你？”她走得急，声音控制不住发喘，深呼吸几次才渐渐平复。
　　周围静下来之后，夏蕰发现他一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头看过去，正对上他难以言明的眼神。

　　等她反应过来，还未降温完全的脸变的比刚才还要烫。

　　他的表情明明就在说：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可真够蠢的，夏蕰！
　　这个学校除了祝贺和你，还有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他的名字，事情发生的概率堪比即刻降雨。
　　果然，冲动是魔鬼！

　　夏蕰移开目光，眼神闪烁地看着塑胶跑道，底气不足地自说自话：“好啦，你好好散步吧，我不打扰你。”说完，她抬头正视前方，闭口不言。

　　全程好好散步，莫名其妙被人喊停的林野朝，一言未发，不置可否。
　　最近，总看到人脸红。

　　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夏蕰虚了半天的心开始降低存在感。

　　她猜测得没错，有林野朝在身边，果然清净不少。
　　如果没看错得话，刚才有人想过来和她打招呼，看到林野朝之后，犹豫了。

　　本来因为拉他做挡箭牌而不好意思的心，风驰电掣间，被轻松欢快覆盖。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其实，他们之间很少有这么单独相处的静谧时刻。

　　夏蕰在脑海里细细翻阅林野朝转班至今的画面：
　　刚开始，是她单方面靠近，她说十句，林野朝也不见得吐一个字。
　　后来该说的说尽了，祝贺开始登上舞台，肆意挥洒自己的热情。
　　再然后，就是此时此刻。

　　考试这两天，三个人聚在一起吃饭，祝贺嘴没停过。
　　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夏蕰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只有她和林野朝，找不到话聊的时候，场面估计会像两人初见时一样尴尬。

　　根据现在的情形来看，是她想错了。

　　想到想着，她的视线悄悄往身侧转动。

　　有时闲来无事，她喜欢给身边人找个小动物来类比。
　　比如祝贺，总让她想起未搬家时邻居家的柯基，除了智商这一块儿。
　　陈蔓呢，小喵咪一只，高贵冷艳且时常对人类流露出鄙视的那种。
　　宋越的话，浣熊，和大熊猫基地里的小熊猫只有在第一眼时才会混淆。

　　林野朝……
　　她一时想不到，认知范围内的动物，好像没有这一款。

　　突然袭来的风打断她的思绪，又给她提供了新的灵感。
　　夏蕰抚开贴在脸颊的发，抬眼去看周围的风景，看完后又去看林野朝。

　　林野朝给她的感觉，像秋，暮秋。

　　金黄树叶落地，露出光秃秃的枝干，让人担心它能不能平安闲适地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季。
　　担心，他会不暖和。

　　察觉到身边人停步后，林野朝也停了下来，他没言语，再次用眼神发问。

　　熟悉他这番动作的夏蕰摇了摇头，待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中挥散干净后，轻柔回应：“没什么，只是发现云霞好漂亮。”

　　林野朝下意识抬头，眉目一动——是很漂亮，云舒霞卷，五彩斑斓，看得人心热。

　　目不转睛的时间太久，眼皮隐约酸痛，夏蕰被迫收回视线，掩下感性，“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班吧。”

　　两个人走了不到一圈半，最好的选择就是原路返回。

　　转身离开的时候，夏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林野朝如果能被云霞一直罩着的话，应该会很好……
　　鬼使神差的，她叫住了他。

　　不过她忘了一件事，云霞本来就在身后。

　　林野朝转身看她的时候，正好迎着落日，橘黄的光覆在他脸上，面容轮廓一反常态得柔和，好似新生。

　　夏蕰突然感觉，她那点脑子没转过弯儿的小失误，不算什么。

　　如梦如幻的画面引诱着人流连，鼓励去探究更多。
　　夏蕰还没理清心绪，于半空中描摹的朦胧视线在对上林野朝的双眼后便彻底恢复清明。

　　该怎么形容他的眸？
　　那里漠然尚未装点，蓄满无助遁形的寥落，强势到将一切绮丽逼至云散烟消的境地。

　　她心头一悸，只觉肺里的氧也随风飘去。

　　这一次，是林野朝先有了动作。
　　他逆光向前，直到两个人再次并肩。

　　夏蕰看着眨眼间面色一如既往的人，僵了半天的肩膀一松，沿着脊背漫向四肢的酸意令她浑身绵软，扯动唇角都变得艰巨，勉强。
　　“没事儿，回吧。”

　　和夏蕰预计得不错，班里人这会儿消停不少，毕竟刚经历过考试，疲乏倦意早就埋进了身体里，浮出水面只是时间问题。

　　她和林野朝各自走了一个门进班。

　　刚从前门露出一个影儿，就听到有人问她什么时候能放学。

　　“马上”两个字一出，这群人小动作立马多了起来，在接收到夏蕰充满“善意”的眼神之后，重回平静。
　　不是他们太听话，而是在前车之鉴太刻骨铭心。

　　那是在高一第一次月考后，当时的他们很急躁，只想着赶紧放学回家，听不进去夏蕰的任何指示。
　　最后直接导致全班延长一小时放学。

　　为什么会延长？
　　因为夏蕰当时想维持纪律，三令五申后见没人听自己讲话，直接把老师交代的事轻声复述了一遍。等他们反应过来想好好听，让她再讲一遍的时候，夏蕰直接让人替她去找老师。

　　她当时就是想吓吓她们，谁知道那么巧，廖小耘刚好就在窗外，只是他们太闹太乱，无人察觉。

　　苏芸进班之后，让夏蕰回到自己位上，“别的事先放一放，咱们班延长一个小时放学。
　　“夏蕰，可以先走。”

　　她语气坚决，神色严肃，向来温和的班主任头一次动气，明眼人都看得出事情失去了回转的可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人敢顶风作案，都乖乖地呆够了一个小时才回家。
　　被豁免的夏蕰也没有走。

　　时间一到，廖小耘让夏蕰把要交代的事重复了一遍后，便让他们回了家。
　　多余的话，一个字儿都没说。

　　就这一次，三班人长了教训，关键时刻都很会看眼色。

　　“没别的事儿，还是和从前一样，回家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交卷后，才反应过来的失误，有的话列出来，明天交给我。”

　　怕林野朝不清楚，两个人回来的路上，夏蕰已经同他仔细说了一遍。

　　好不容易能早点回家，一群人便听边收拾书包，在夏蕰讲完后相继离场，一个比一个快。

　　等夏蕰忙完一切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连自己说了多少“再见”都记不清了。往林野朝那瞧的时候，发现他的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空了。

　　原想今天不会再遇见他，结果公车行驶没多久，夏蕰就在层层校服堆里看到了人，没办法，千里挑一的气质和发型。

　　听祝贺说，他们班有人想剪类似的发型，被理发师直接劝退，说剪完会显头大，显得人比例不好。

　　林野朝的，倒是一切都刚刚好。
　　他的肩膀也很宽，就是有点薄。

　　淋雨那天，夏蕰的胳膊压在他肩膀上一路，回家后就发现骨头有点疼，现在想想，可能是被林野朝的肩胛骨硌的。

　　想到这两天三个人一起吃饭，林野朝的饭量就比自己强上那么一点儿，夏蕰忍不住皱起眉，她头一次见饭量这么小的同龄男生。
　　她这个年龄段，只有减肥的女孩子才会吃那么少。

　　如果他像祝贺一样能吃的话，估计会好很多。
　　不，祝贺自小就是小肉墩，他要比祝贺能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