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潮》宋札

10、野 “一块儿吃

　　身高中等，体型偏胖的男生兴奋地穿过人群，揽住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又见面啦！”

　　瘦个儿明显不觉得在最后一个考场是件光荣事儿，他故作嫌弃地拍了拍自己万年不变的月抛考友，“谁想在这儿和你见啊。”

　　“哈哈哈哈哈。
　　“哎，你听说没，三班新来的也在咱们考场。”

　　“奥～不错，这次有学霸给你垫底。”

　　“这可不一定，万一又来个赵宇也说不准。”

　　“也是。”虽然当下的他们连曾经的赵宇都比不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拿着他当谈资。

　　“对了，这个新来成绩怎么样？”

　　“不清楚……听说他们班除了夏蕰，都不怎么理他，估计人挺怪。
　　“我之前在食堂见过两次，不是和夏蕰一起吃饭，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占一桌。
　　“别的不说，他那发型我是真喜欢，够野！可惜我妈不让我剃。”

　　瘦个儿想了下林野朝的发型，笑着调侃：“他那模样剃了，是野，到你身上，是什么就说不准了。”

　　“去你的！”

　　两个人打闹着进了考场发现，他们的话题中心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低着头，面前只放了一支黑笔，一根涂卡笔，一张准考证。

　　虽说没被人当场听见，两个人的眼睛里还是冒出了些许心虚。
　　目光错开后，他们默契地分头寻找自己的位置。

　　胖哥的位置，就在林野朝前面。
　　他入座的时候，忙着跟瘦个儿挤眉弄眼，一不小心背就撞到了林野朝的桌子。

　　“对不起啊，哥们儿。”趁着道歉的功夫，他忙回头看了看林野朝的发型，越看越喜欢，连对方没应话都没察觉。

　　考试成绩有起伏是件很正常的事，但能混到最后一个考场的人，实力大都十分稳定，到场的人基本都碰过好几次面。
　　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考场也越来越热闹，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切讨论的内容大多与考试无关：新出的模型，刚通关的游戏，还有火热的篮球联赛……

　　当然了，也会谈及林野朝这个新来的。
　　抛开他空降倒数第一的事情不说，单论发型，就足够惹眼。

　　还有人特意跑到胖哥跟前，借着和他搭话的功夫偷偷瞄两眼林野朝，看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此人确有几分装模作样的资本。

　　直到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进门，这群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七中老传统，最后一个考场配备三个监考老师，防作弊是次要，主要是让他们老老实实熬过考试，不交头接耳。

　　第一场语文。

　　眼看开场快半个小时了，林野朝还一直未动笔，监考老师正准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他却有了动作。
　　拿起卷子大致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后，他开始填写身份信息，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才缓缓落下去。

　　刚写好名字，握在笔就从手心打滑飞了出去滚落到桌沿，差一点儿就要往地上摔。

　　林野朝的目光在黑笔字上停滞两秒，随后转向莫名脱力的右手，酸麻和湿润的感觉同时袭向他的大脑神经，滋生的郁气布满双眼。

　　直到巡查老师走到桌前提醒，他才重新提笔。
　　每一个字，下笔都很重，每写完一道题，都要停很久。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简直是酷刑一场。

　　考试结束的广播刚放出，这群人便按耐不住，坐在椅子上挪来动去，不消停。

　　好在收卷子这事儿，老师们都是熟练工，没让他们等太久。
　　整理好考生试卷的老师正准备关窗锁门，一抬头发现还有人没走。

　　“这位同学，考场要关门了。”
　　想到刚才看到的卷子，女老师好心安慰道：“一场考得不理想没关系，回去好好准备接下来的，还有机会。”

　　听到提醒的林野朝拿着笔和准考证站了起来，垂着眼皮，闷声不吭地出了考场。

　　老师当久了，什么样孩子都见过，在最后一个考场因为语文而满头大汗离场的，这还是头一个。
　　主动遵守校规，把头发留这么短的，在七中也是头一个。

　　这个三班新转来的男生，可真稀奇。

　　他离场迟，进班便比旁人晚。

　　每个班里大概都有那么一种人：考完试一定要对答案，不管考的怎么样。
　　三班也有，还不少。

　　当然也有坚决拒绝对答案的，夏蕰就是其中之一。
　　每次有人不死心来找她对答案，都被她推去了陈蔓那儿，这次也不例外。

　　有人不死心地继续缠磨她：“学委说话我是真受不住。
　　“我每次都被刀～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可耐不住它难听啊！”

　　尽管被这三句精准概括陈蔓的话逗得笑出了声，夏蕰还是泥水不沾地拒绝了对方是苦求，“那也别问我。”

　　“算了，我还是去吧。”

　　等人终于走干净后，夏蕰转身往后门看，她等了半天的人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还没好，人看上去很累。

　　她目光追随着林野朝，看着他坐到自己的座位，看着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
　　怎么不接着动？

　　夏蕰看着朝窗外出神的人，心里急得不行，想着过去提醒，又觉得那样太小题大做，只好坐在位置上，望眼欲穿。

　　依照往常经验，不超过三分钟，林野朝就会发觉她的注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看到眼睛都涩了，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看什么呢？”路过的宋越突然袭击，吓了她一跳。

　　“干嘛呀你！”夏蕰伸手抚摸着胸口，眼里惊魂未定，她向来是不经吓的，这个时候对上宋越难免有点儿气，“你考的很好？一直乱窜。”

　　“别提了，刚从陈蔓那受了打击。”
　　他心里还记着陈蔓上次调侃自己的事，“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忍不住开口怂恿夏蕰，“班长，要不你也去和她对对答案，挫挫她锐气。”

　　“不，”见他失望，夏蕰不怀好意地补刀，“这是你们自找的。”

　　“行，我走。”宋越抬手做出制止的姿势，他感觉自己再呆下去，早晚被刺激个稀碎。

　　直接走，又有点不甘心……
　　“班长你变了 变得冷漠了
　　告诉我 是哪个 让你变样的～”

　　“……”
　　身后不着调的魔音就像唐僧在念紧箍咒，夏蕰不想理会却忍不住回头，“你是不是想让我把陈蔓喊过来？”

　　“别……我错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夏蕰差点忘记正事，再看过去时，碰巧和林野朝望过来的目光撞上，他手里拿着的，是被她洗干净的黑色外套。

　　脸上尚未散尽的笑意再次涌现，回想起那天两人分别的场景，夏蕰忍住想摸脸的冲动，无声说了句“谢谢”。

　　她不知道林野朝看过来多久了，两个人对视的时间估计不到五秒钟，他便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自己的口型。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线路老化，家里的吹风机总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不过她在家检查过了，并没有沾上他的衣服。
　　夏蕰想到自己昨晚的样子，自觉好笑地抬手去摸发热的耳垂——为了确保林野朝的衣服完璧归赵，她拿着他的外套凑近鼻尖嗅遍每一处，像小狗一样。

　　林野朝手指搭在拉链上，缓慢地把它合到领口，衣服叠好后放进桌洞里的蓝色纸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发怔，上面似乎残留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引诱着他抬到鼻间轻嗅。

　　是家用洗衣液的味道。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缓慢呼吸，让自己沉浸在这个味道里，紧绷的身体渐渐松缓，神色是少见的宁静。

　　因为有考试，食堂开饭比平时都要早一些，夏蕰估摸着时间，走到林野朝身边。

　　“要不要一起吃饭？”夏蕰怕自己一个面子不够，赶紧加码，“还有祝贺。”
　　即便是这样，依旧没底，毕竟按照祝贺的话来说，以前三个人凑在一起吃饭，主打一个厚脸皮硬蹭。

　　“嗯。”

　　做好被拒绝准备的夏蕰以为是自己幻听，反应过来后，林野朝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见她呆呆的，便停在原地等。

　　“走吧！”夏蕰欢快地走到他面前，和他并肩同行。

　　果然，他就是一个外冷内热，容易心软的人！

　　夏蕰在七中是个大名人，常年霸榜第一的优等生，在哪个学校都不多见。
　　七中学生内部原话：七中水平是不怎么样，但那是两年前，以后还说不定呢。或许，夏蕰就是那个打破局面，带着他们这群小喽啰起飞的人。
　　冷静下来的时候，也会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但是，万一，万一实现了呢。
　　再说了，成楚比不上七中的学校可海了去了。

　　乖乖优等生和“刺头”走在一起，还“大摇大摆”的，难免要被人多看几眼。
　　平时没好意思打量林野朝的人趁着和夏蕰打招呼的空档，看了个够。

　　“三班那群人是不是学傻了，这新来的多帅啊！”

　　“我觉得他有点吓人，头发也太短了，特别像那什么……”短发女生挤眉弄眼地对着朋友暗示。

　　“发型重要吗！脸才是最重要的！
　　“这脸多正啊！
　　“标准！
　　“信我，他头发再长个三厘米，绝对帅翻天，不然我回家把数位板吃了！”

　　短发女生被说得有些意动，好不容易想鼓起勇气仔细看看，人却没影了。
　　她看了下满眼放光的朋友，想为自己的遗憾找补一下，“听说这个人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才对嘛，不然气质就变了！
　　“再说了，他脾气不好他的，咱们远观咱们的。”

　　想到那些年她推荐给自己的漫画，相信她审美的短发女生更遗憾了，“那我下次再好好看看。”

　　“嗯，下次我找夏蕰，让她把人喊过来，咱俩仔细看看。

　　“她能答应你？”

　　“我送她一张画试试，夏蕰脾气天下第一好，能帮的忙她不会拒绝。
　　“我前段时间手机被赞卡的那套图——少女的裙摆，有参考她的脸，她说不介意，呜～
　　“最好我也能给那个男生画一张，到时候我发到网上，嘿嘿嘿……
　　“实在不行就要张照片。”

　　“那行！你到时候别忘了喊着我。”

　　“放心，我还能把你忘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了好人卡的夏蕰，这会儿已经和祝贺在食堂汇合了。

　　“点儿，朝哥，这儿！”

　　祝贺几天没见林野朝，一见又想起来他生气撂下自己走的事，脸上的兴奋消失不见，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夏蕰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看了眼闷头吃饭的林野朝，笑着说：“干嘛呢你？”

　　“啊？
　　“我就是想说，以后咱们就一块儿吃饭吧！”
　　不只，他还有别的话想说——朝哥你不生气了吧……

　　被两双眼睛盯着，特别是其中一个的期待强烈到无法忽略，林野朝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迟疑。

　　他不说话，夏蕰和祝贺就一直看着他。

　　手中的筷子在餐盘上发出微乎其微的颤动，林野朝不动声色地握紧，或许是因为刚用了力气，他的语气是鲜有的软，“好。”

　　看人点头，一直注意着他动作的夏蕰紧随其后，“好。”

　　祝贺的情绪是三个人里面最明显的，“那咱们说定了！”

　　既然朝哥都答应一起吃饭的事了，生气的事肯定早翻篇了。
　　一想到这，祝贺的心里就美滋滋，差点开始摇头晃脑。

　　“哎，朝哥，你怎么鼻子也闷闷的，也受凉了？”

　　正打算细细品味饭菜的夏蕰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心听着林野朝的话，怕他说漏嘴。

　　“嗯。”

　　“奥～我妈说最近要变天，你要注意点啊，还有点儿，你也是。”

　　抬眼看到林野朝微抿的唇角后，夏蕰知道刚才听到的气音不是错觉。
　　怕祝贺再扯些有的没的，她急忙出声应下他的话，“行了，赶紧吃吧，饭都要凉了。”

　　“我吃着呢！”不明所以的祝贺发出无效抗议。

　　“多吃点。”

　　“好的，朝哥！”

　　林野朝没再说话——坐在斜对面的人在他开口之后，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耳垂最严重，石榴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