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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人似鬼,非人非鬼 鬼丞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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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一只骨节分明、坚韧有力的手,把我拉进了不速之客的怀里。我惊得顾不得面子里子,失声大叫。
只见他和我接触的皮肤处迅速浮现出灼烧似的痕迹,触目惊心之余,我喊鬼丞救命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他骇然放开,我后退几步勉强站稳脚跟,慌乱中只来得及瞥见他看着伤口、脸上是复杂的情绪:“不是梦吗……”
趁他出神,开溜!
我越走越急,几乎是用跑的飞奔进了正殿。身后那个“东西”还在阴魂不散地跟着——直觉告诉我,他比这满园的阴魂都危险。
鬼丞不在正殿。偏殿也没有。我的桌子最上面摊着一本账,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隽秀的小字,古浊溪、司商旁楼、出云山庄、青雀台……
我看不出什么头绪,注意力很快被旁边一块亮闪闪的石头夺去。手指刚碰到,鬼丞的声音便从耳边响起:“事急,往人间,三日可归。依注记清此账,待我归时来查。万勿私开天镜。”
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轻轻穿堂而过,我咬着笔杆一手盘算手头的账,一手把玩着传音石。
鬼丞这家伙,未免太放心我。我严肃的眼神从账本的右侧移到左侧,再移到手里的传音石上。
这是我最喜欢收集的那种反光小石头,微微挪个角度就能看到对面,那家伙正不声不响地站在我桌前几步远。
他和普通的鬼魂不一样。一只小鬼悄悄飘过来,伸手想摸走我的小石头,被我无情拍开。很明显,那家伙比小鬼更有存在感——也就是生气,看起来和死地格格不入。但鬼丞曾经说过,生死界限分明,生人是无法进入死地的。不会真的是因为我不守规矩触碰了天镜,从天镜引出来的什么千年厉鬼吧?传说中恶贯满盈、被人间方士封印、不得超生的那种?
我偷偷瞟他一眼,又一眼。
好几个时辰了,我把他当空气,他好像把自己当雕塑。自从发现他会被灼伤,这位就识趣地没再靠近过,暂时对我构不成威胁。
说起来为什么能灼伤他呢,莫非我有什么厉害的潜能,危急时刻才会被激发?我屏住呼吸暗暗用力,尝试把意念聚焦到手上——无事发生,反而这口气憋得我喉咙发痒,干咳不止。
“还好吗?”声音从近处传来,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欺近桌前。身体的第一反应最诚实,我立刻伸直腿后撤,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笑笑,在这个距离看过去,还算是个不俗的样貌,尤其有一双无辜的眼睛,比刚刚强行锁人时和善多了。他把一旁的茶盏推来,在我接过前收回了手:“我不会伤害你。”
我心下松了口气,突然想起自己鬼王的名号,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乃堂堂鬼王,你自然伤不到我。”
“鬼王?”他笑的弧度略略扎眼,轻视之意不能更明显了。
忍住!鬼丞不在,没人兜底——工作,要以工作为重!我回以礼貌的微笑:“……谅你初来死地,见识浅薄,我不与你计较。
“你,”我上下打量这个厉鬼一番:“化形这么完整,是有什么执念未消?”
他的笑容变浅了,眉头微蹙:“执念?我不是——就当是有吧,又如何?”
我敲敲命簿:“自然是帮你消解,然后送你往生。”
他这回的态度倒是谦卑:“那就拜托姑娘了。”
“……称我为鬼王就好。”
解忧其实不是往生前必要的步骤,但对执念太深的鬼魂则十分重要。鬼魂在死地滞留,记忆会随时间逐渐消散——念力小的鬼魂,执念随着记忆的消失也会淡化;但对执念深、念力强的,记忆的消失反而会让他们完全被执念驱使,在转生时强烈抗拒我的接触。处理他们要耗费几百倍的心力,因此,鬼丞一般会在这类鬼魂彻底失去记忆前为他们解忧。
平日里都是鬼丞负责这些,说是不能操之过急,等我休养好了再慢慢教我。要不,让他等鬼丞回来?可多等一天,记忆消散得越多,消解执念也就越危险困难。
决定了。“有什么执念,先说说看。”看我能不能自行解决,不行就算了,我一向知难而退。
厉鬼的笑容彻底消失,浅棕色的眸子扫过我面前的账本:“你能陪我回一趟家乡吗?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家人。”
已经做好了听到惊世之言的准备,他的要求却意外的简单。天镜那边就是人间,提前选好近处的渡口,连片刻都不用耽搁便到了,对我来说也不算困难。
但我还从未跨越过天镜,何况鬼丞的传音石还在我手里握着,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犹豫再三,我下定决心:“可以,我们速去速回。”最好赶在鬼丞发现之前送他去往生,也算我将功补过。
“有劳姑娘。”
“……叫我鬼王。”
“鬼王姑娘。我叫纪允诚。”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礼貌地走过,不小心踩到他脚面,真诚道歉:“傻站着干什么,走啊。”
我站在天镜前,用意念调出人间分散的渡口画面,温婉水乡和巍峨雪山交替闪过。欣赏着无论看多少次也看不够的人间景象,我问道:“你家在哪里?”
“……出云山。”可能是思乡心切,想看得更清楚些,纪允诚几步挡在了我身前。
奇怪。“听着有些熟悉。”我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天镜。
“怎么会。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
天镜的画面停在了某处城镇,我定睛分辨,正是前些日子举办花市的那个地方,城门楼上写着“淀江”两个大字。听说人间的花期足够长,或许我能赶在花市闭市前去赏一赏花。想想不免兴奋。
“看来这就是最近的渡口了。”
我上前牵住纪允诚的手,他双眼微睁,有些惊讶。我留心观察,他手上灼烧的痕迹果然加重了几分。
我解释道:“忍一下,普通的鬼魂无法自行穿过天镜,只能这样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纪允诚只瑟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了我。
他点点头,随我一起迈入天镜。顷刻间,我们脚下由秽土步入良田。
淀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