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鬼王培养手册》应明芥

1、鬼王？好像还不错 薄脆鬼王初

　　我睁开眼，黑压压的鬼众重重叠叠围在我跟前。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刚做鬼不久的形状更明显，死了很久的就更透明一些。影子交叠在一起的地方颜色最深，看着像一个黑洞。见我醒了，黑洞骤然散开，影子们跪成一地——或者滚成一地更合适，他们绝大部分没有膝盖这个部位。

　　鬼王。他们这样称呼我。

　　我接受得很自然。脑海里的过往是一片空白，鬼丞说我是为了引领他们而降临在死地，我从无处来，带他们往生处去。
　　我点点头，他讲话比我有水平，听着很有道理。

　　我是鬼王，死地之主。
　　我的好朋友鬼丞不承认他是我的好朋友，坚持和我维持清白的上下级关系。跟旁的小鬼们又很难熟络起来。这怪不得我，他们的记忆太飘渺，隔天就忘了前一天化的是什么形状，只能记得我是他们的王，绕着我打转，我却分辨不出这团混沌是昨天那只兔子还是前天那个垂髫小孩儿，或者两个都是。

　　我叹口气，把腿上打滚儿快把自己打散了的小鬼团成一团，照着鬼丞的样子捏了个小版鬼丞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柳叶儿样的眉，轻薄的两瓣唇，小小的看着没有鬼丞那么瘦，更讨人喜欢些。

　　小鬼性子很活泼，生前大概也是个不安分的主，高兴地抱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我乐得陪他玩。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掐着他后颈把他从我怀里拎出来。

　　鬼丞本来就宣纸一样的脸色好像比昨天更差了，看不出喜怒。他把小鬼轻轻放在地上，小鬼吓得缩成一团滚回堂前，我好不容易捏成的形又散了。
　　“你的能力不是用来浪费在这上的。”

　　我乖乖地踩着他的脚印走去堂前引渡生灵。他总是比我明白我该做什么，但对我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属下，我得配合他的工作。
　　可是堂堂鬼王没有朋友，多少有点儿，孤独。那些刚死的鬼是这么讲的，虽然他们转眼就忘了什么叫孤独。

　　我咬破指尖，血线从指端引向天镜。这招是我无师自通的，比费心用意念连接天镜要容易得多，我甚至还可以分心和鬼丞聊天。
　　小鬼们怯怯地飘过来，我一一牵住他们的手，他们化作一声声呜咽，不舍地绕着我转上一圈，然后沿着血线往天镜流去。
　　我还依稀能辨认出我捏出来的那只小鬼丞的样貌，揉揉他的头让他快去赶路：“再晚就要等下次开天镜了。”

　　天镜被雾气笼罩着，晕出一团柔光，雾气里隐隐露出一些缤纷的光景，我定睛分辨了一会儿，时而是花市，时而是焰火。人间总有过不完的节日。

　　天镜那头是生天，这边是死地。
　　明明线在手中，我却好像站在线上，一头是热气腾腾，有听不清的噪声在呼唤，呼唤一个人、又似乎是千百人的名字；另一头……站着谁？孤零零的一个身影。

　　我扭头，鬼丞正面无表情，长久地注视着天镜。
　　“你知道什么是孤独吗？”我问。

　　他凝着天镜黝黑的眸骤然转向我。

　　疾风随他挥袖呼啸而来，已经隐隐发黑的血线瞬间被斩断，他伸手撑在我后背，阻止我脱力倒地的颓势。
　　那只手居然是有温度的。
　　失去意识之前我想，不知道这次要休养多久才能醒过来。
　　幸好鬼丞不知道孤独是什么，不然他独自在死地呆了这么久，是怎么过来的呢。

　　天镜不是时时开着，大多时候如此刻一般，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我懒洋洋躺在太阳底下，散射的阳光从天镜折到我和鬼丞身上。感觉连灵魂都暖烘烘的，余光瞥见光线隐约穿透了鬼丞的身子。
　　以前倒是没注意过。我总下意识以为他和其他鬼魂不同，想来那一次后背感受到的温度该是错觉，他也只是强大一些的鬼罢了。

　　我们不是同类。

　　他意识到我在看他出神，投来个询问的眼神，我嘿嘿笑：“没什么事，就是看天镜里咱俩都穿黑红，挺搭。”他没接我的茬，转身离去，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鬼丞有一堆人鬼命账要理，他忙他的，我自己跟自己玩。

　　指尖触到天镜，触感柔如锦缎，我把五指都放上去，看着指缝中映照出的自己的眼睛。比鬼丞的好看一些，比鬼丞的清亮一些——这是我。这原来就是我。

　　我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眨了眨。
　　本来平静的天镜突然荡开一层涟漪，有雾气蒸腾出来。我急急忙忙想收回手，雾气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我。
　　鬼丞明明不曾说过今日天镜会开！我正犹豫着喊他来救驾会不会太没面子，拉住我的“东西”就从雾里踉跄着扑到我跟前。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