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鬼王培养手册》应明芥

3、初到淀江，一探人间 我们做王的

　　天镜把我们送到了无人的郊外。

　　麦田连着瓜地，收割季刚到，湿润的土壤被作物连带着翻出来，踩在脚下和在云上一样绵软。我慎之又慎地迈出每一步，小心躲过农人散落在田里的麦穗。

　　泥土味儿混着田埂上小黄花的气息涌入鼻腔，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生机从脚下这一方土地蔓延开来，充斥着广袤天地。纪允诚静静跟在一旁，好像心情也不错的样子，面色比在死地红润许多。

　　死地真是个鬼都嫌的地方。

　　前面有一条闪着波光的小溪，我扔掉叼着的狗尾草，三两步到河边蹲下。透明、清凉的液体从我指间穿过，偶尔撞出一两朵水花。死地只有粘稠又沸腾的血河，没有源头，没有尽头。

　　水中有什么东西啄我的手。
　　“是鱼！这里有鱼！”我兴奋地回头招呼纪允诚，他正噙着笑站在我身后，举袖造出一片阴凉。
　　他伸手敲敲我的头，道：“淀江城里有更大、更漂亮的鱼，想不想去看看？”

　　“可以吃的那种？”
　　“……也有。淀江是东南最富盛名的港口，南北行商都在这里做生意，你能想到的淀江都有。”
　　我把手上沾的水弹到纪允诚脸上，站起身：“那还等什么，走吧。刚好找行商问问去出云山的路。”

　　靠近城楼，行人和马车从无到有，越来越多，碌碌车轮卷着异地的尘土从我身旁碾过。淀江城的牌匾头顶高悬，我步履放缓，渐渐落到纪允诚身后。
　　他看起来毫无异样，宛若常人，但我没忘记他的身份。

　　上一个因为执念不受控制而发狂的怨魂在血河畔挣扎许久，赌咒发誓要撕碎自己，再撕碎一切他痛苦的旁观者，杀气肆虐到除了我和鬼丞任何鬼魂都不敢靠近。
　　我匆匆尝试了一下唤醒他的意识，可是被执念阻隔无法连接。鬼丞还没来得及用缚魂锁完全限制住他的行动，他就完成了诅咒的前半句。破败的魂魄被生生撕裂，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残体被河岸涌上的血水一口吞下。

　　鬼丞挡住我的视线，欲言又止，最终道：“回去吧。”
　　我问：“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也不会再痛苦了。”
　　“那也不错。”我轻声道，不愿惊扰血河中沉寂的意识。
　　鬼丞面色惨白，定定看着我。我感受到他的情绪不佳，拉着他远离喧嚣的血河：“我会习惯的。和送魂往生没什么不同，久了就习惯了。”你不必担忧。

　　“驿站急报！借过借过！”

　　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我的肩往旁边带了带，给一路疾驰的小兵让路。
　　纪允诚停下来，问我：“在想什么？”
　　我指着自己的脑壳，正色道：“如果你这里有任何不对劲，立即告诉我。否则……”
　　我撸开他的衣袖掐住他的手腕，一圈红痕赫然浮出。松手撇开视线，我恶狠狠盯着地上的蚂蚁道：“我伤你轻而易举，不会留情。”
　　他笑笑，感觉不到痛似的：“放心，我不曾伤人。”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几乎。”
　　嗯嗯嗯，谁不是这么说。我眯起眼敷衍点头，越过他大步向前。
　　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进到了城内。我在路旁站定，纪允诚正阔步赶上，几乎撞上前来，才堪堪停住。我皱眉：“也不可以离我太远。”
　　他笑开了眉眼，轻轻牵住我的袖口，引得旁人侧目。
　　“好，我都答应你。”

　　顺着人流一路到了最热闹的主街，正是市集，不止商铺店家开门做生意，路两侧还聚集了许多小摊贩。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映入眼帘，大多是我未曾见过的新物什。我收回黏在机关玩具上的目光，没忘了正事：“走，先找个见多识广的问问去出云山的路。”

　　袖口传来阻力，纪允诚摇摇头，示意我往旁边看。正巧有路人侧目，和我对上眼神后便皱眉加快了脚步。这样的路人不止一两个，我索性横眉立目通通瞪回去。

　　人声鼎沸，纪允诚附到我耳边让我能听清楚：“你所着服饰和此地风俗里的傩服很像。”
　　我低头打量自己，不过是配色和周围人不同而已，在死地我和鬼丞一直都是这么穿的。我不解：“傩服是什么？”
　　“驱鬼仪式上巫师穿的祭服。俗世中人在祭祀以外的场合忌讳死亡和鬼魂，这样穿太引人注目了。”

　　中街人来人往的成衣店。

　　第一次上身这种样式的衣裙，我浑身不自在，走出来便扫视四周寻找纪允诚。
　　纪允诚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见到我又是一笑。
　　我使眼色求救：“感觉怪怪的。”我还是不换了吧。

　　店家手脚麻利地整理起我的抱腰，嗔声抢道：“姑娘刚换下那么厚重的衣服，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这件多衬姑娘的好身条儿。
　　“这料子是打关外来的白绒棉掺了银线纺的流光纱，月白的只这一匹做了下裙；上襦用的是水蓝色丝绢面配精棉，领口和袖口缀了湘云绣。您瞧这色泽，强光下还能更亮眼。
　　“原本是知府千金亲自选了布匹样式裁定的这身，怎料前些日子知府大人陡然病故，就另换了一件颜色不出挑的，已经裁好的这一件才留到现在。
　　“姑娘穿着这样服帖，可见它的缘分在姑娘这儿。说起来……”

　　店家这一番说辞轰得我一个头两个大，随着她红艳的嘴唇不停张合，我身上的衣裙越发耀目。我深吸口气闭上眼睛，预备打断她的话，纪允诚的声音这时从耳畔传来——
　　“很好看。”

　　他把我的发带解开，挽了个简单的髻，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个白玉簪子插上来，扶着我的肩转过来面对他。他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这样做，我恍惚溺在他温柔的目光中，有一种不真实的熟悉感。
　　“你若不喜欢，我们可以试试别的衣服，直到你喜欢为止。”

　　店家没有丝毫不悦，连连点头附和，转眼已选好了三四件衣裙堆在我面前：“郎君说的是，姑娘再试试这些，可有中意的？”
　　“不用了！”我紧急叫停，在麻烦的催动下越看身上襦裙越顺眼。“就这件吧。”

　　换下的衣服应当算是公账上的东西，为了不给鬼丞算账添麻烦，我打算带回死地。纪允诚自然地结好账，腰间锦囊打开时金光一瞬间闪到了我的眼睛；他又单手从锦囊取出一颗小珠子，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衣物收了进去，说：“走吧。”
　　见我惊讶的神情，他愣了愣，解释道：“是个收纳容器，我当年游学时……在路边捡到的。”
　　我将信将疑，倘若真有这种好事，鬼丞往来人间早捡个一二百颗分我一半了。醒来至今我搜刮到的发光物不下百种，这颗珠子的光泽质地一看就不是寻常品相。
　　纪允诚无奈地握住我伸向他腰间的手：“……这个不可以，改日我另寻一个给你。”

　　这么宝贝果然不是捡的吧！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死地魂魄多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这个出手阔绰的家伙到底什么来头，难道生前是人间巨富家的少爷，或者干脆就是被钱财所累殒命的巨富？那怪不得放心不下家中后事了，换我我也得有执念。

　　相比之下，我未雨绸缪翻箱倒柜带出来的这一袋碎银未免太寒碜。我勒紧腰包，心下悲戚：“什么世道，做鬼王的还不如一只鬼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