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森森白骨泪已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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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西之方有佛焉，其土大乐，愿其往生，莫不如意。
用往生作名的山谷应该是个清净美好、山青水秀的地方。可惜，不管先前的花草树木有多娇艳，亭台楼阁有多华美，在经过烈火肆虐之后，一切都变为一模一样的焦黑色，疮痍满目。
苏扬哭了，起先还是泪水涟涟地盯着满地残骸，过不多久便忍不住了，一头扎进苏恍凉的怀里失声流泪。
“哥……哥……”他抽泣着发出的声音分外凄惨。
“阿扬乖。”苏恍凉一下一下抚着苏扬的头发，一贯温柔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眉宇间有说不尽的悲伤。
六天前，因为怕有亡命之徒追杀他们这两条漏网之鱼，所以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有带走，甚至来不及回头多看一眼。
六天后，想着终于可以让死去的亲人得以瞑目，却不料连他们的尸首都没保住，甚至还被熊熊烈火抹去了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往生谷是苏恍凉待了近十年的地方。
他记得张大婶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大枣红了的时候，大婶总会热情地塞给他满满一兜，然后阿扬便会开心地拖着他坐到山坡上啃大枣，把核吐得满地都是。
他记得李大叔喜欢种花，最爱的就是牡丹花，每到花期，院里姹紫嫣红开遍，大叔就乐呵呵地邀请众人去他家赏花，每多一个人夸花开得漂亮，大叔眼角的笑纹便更深一分。
……
想着想着，苏恍凉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湿了，连忙仰起脸眨了眨眼睛。
回忆就像一个泥沼，拽着人越陷越深。
谷雨望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摇头叹气，人间惨剧，大抵都是如此。
早些年，他也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常常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是锦衣玉食、爹爹疼奶奶爱的？为什么他和他同病相怜的小伙伴们就得在街上相依为命乞讨？谷雨想不通，于是，渐渐从嫉妒显富之人变为厌恶所有富人。他开始凭借灵巧的身手四处行窃，而且专摸衣着华丽之人的钱袋，如此偷了三个月，一次都没被逮到，直到有一天，他摸上了秦惟殊。
彼时，秦惟殊不过和苏扬一般大，穿着一身锦缎独自立在街上，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与仆从走失了。谷雨混在人群中走近他，方一靠近，还未伸手便被秦惟殊抓住了手腕，而且扣得极紧，拼了全身力气都挣不掉。谷雨急了，正待恶人先告状时，秦惟殊冲他淡淡笑了一下，这一笑，犹如春风拂面而过。
从来没有人给过谷雨这样的笑容，他当下便愣住了，再细细一瞧，只觉少年还未长开的眉眼精致又秀气，白嫩的皮肤似乎吹弹可破，还有那张小嘴，宛如白瓷上的一朵红梅。
——哎呀，这人长得真好看。
谷雨这样呆呆想着的时候，已经被秦惟殊拉着走进了沿街的一家客栈，继而茫然地按照他的吩咐，把自己拾掇干净了。
再次见到秦惟殊是在客栈后头的独立小院里。少年端端正正地坐于上位，面容上的一派和气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威严。秦惟殊上下打量了一遍穿戴一新的谷雨，然后慢慢站了起来，缓步踱到他跟前，道：“做我的人，可好？”他说完了便倦倦地转过头，抬手指了指地上谷雨穿过的破布衫，眼神沉静到几乎寂灭，“看得穿，抑或看不穿，不过一念之间。”
后来，谷雨一直认为，他家舫主天生有种让人折服的气韵。
“喂喂，别哭了啊，一个男生居然这么会哭，你羞不羞啊？”凌九率先忍不住了，走到苏扬背后，戳了戳他的脊梁骨。
“要你管！”苏扬扭了一扭，回头瞪了凌九一眼，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你不懂……我从小就住在这里的……现在连家都没了……我好难过……”
在听到“家”这个词的时候，凌九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正巧被秦惟殊和谷雨看在眼里，两人暗中对视了一眼。
“好嘛，我不懂……”凌九再接再厉继续劝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呐，你看你哥就没哭。你还说你要保护你哥呢。”
显然，这一句比较有效，苏扬立刻就抹了眼泪抬起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哥。
苏恍凉笑了一下，摸了摸苏扬的脑袋，掏了块帕子递给苏扬，想不到凌九眼明手快，劈手夺下了手帕，顺便一脚踹开了苏扬，小媳妇模样地给苏恍凉擦起了被泪水沾湿的衣襟。
“阿九，你好贤惠啊，如果苏兄娶了你那可有福了。”谷雨乐了，靠过去调侃道。
“那是……”凌九得意，苏恍凉脸越红她越来劲儿，“本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苏苏你觉得我怎么样啊？”
“我才不要这女人当我大嫂！”苏扬在旁边叫嚷着，恨不得冲上去把凌九对他哥上下其手的爪子剁了，幸好立夏拖住了他不住宽慰，“阿扬，他们在说笑、说笑……”
“吱吱”、“吱吱”。
正闹着，隐约有奇怪的声音自废墟中传出，三个耳目极佳的人立刻凝神聚听，声音是从左侧接近林子边缘的石堆中发出的，除了“吱吱”声，还有“咔咔”声。
“什么东西？老鼠？在咬尸体？”凌九挑了挑眉毛，一脸嫌恶。
秦惟殊皱着眉头瞟了她一眼，凌九耸了耸肩，看向谷雨，谷雨也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不会是尸变吧？”凌九又提了个更加恶心的。
秦惟殊狠狠瞪她一眼，忍无可忍地直接抬手，隔空一掌劈过去，石堆弹指间被炸开，不料，却有一股恶臭从碎石中迅速扩散开。
“他娘的，难道真的有脏东西？”谷雨边转移到上风口边骂娘，“就这味儿，绝对千年老尸啊！”
“咳咳，好臭……”凌九苦了张脸指控秦惟殊，“说，这是不是你的绝招？你的掌风是臭的！？”
秦惟殊嘴角一抽，“姑娘太看得起秦某了。”他也被这臭气熏到了，虽然立刻闭住了气，但还是吸进了分毫，这味道闻得人直欲作呕，她居然说和他有关？这么臭的味儿怎么会和他有关？她分明是在诋毁他的名声！
“柚子！”苏扬突然大叫一声。
柚子？什么东西？
不知情的几人面面相觑，凌九随口道：“不会是粽子吧？”
“凌九你够了。”秦惟殊咬牙切齿道。
“柚子是苏扬养的白鼬。”苏恍凉适时出声，他话音未落，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动物从碎石中慢慢探出了脑袋，苏扬向前走了几步，又叫了几声，毛绒绒的东西像是认出他来了，立即一窜而出，径直跃入苏扬怀里。
“柚子……你还活着……”苏扬破涕为笑，抱着白鼬抚着它的毛。
凌九好奇地瞅了瞅，只见小家伙露在外侧的灰棕色的，藏在里头的是白色的，脚很短，尾巴很长，凌九“咦”了一声，“这不是黄鼠狼吗？”
“你才黄鼠狼，你们全家都是黄鼠狼！”苏扬白了她一眼，“这是白鼬！”
凌九一噎，这孩子越来越凶了，她摸了摸鼻子，决定不和小屁孩一般计较，转头问她家苏苏，“白鼬不应该是白的吗？”
“嗯。”苏恍凉解释道，“不过他只有冬天时它才会全身皆白，除了尾巴顶端是黑色的。”
“哦。”凌九点点头，又问，“黄鼠狼的尾巴毛可以做狼毫笔，这白鼬也可以吧？”
“凌九！”苏扬闻言立刻跳脚，“不准你打这主意！你离柚子远一点。”
凌九装无辜，“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哼。”苏扬嗤之以鼻，他对她那点儿心思心知肚明。
柚子在苏扬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便开始不安分地乱动，苏恍凉见状笑了一下，走到苏扬边上，“柚子。”他轻唤，小东西一听，猛地跳进了苏恍凉怀里，前爪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喂，臭柚子！我家苏苏也是你能染指的？”凌九一个箭步跨过去，指着柚子的鼻子和它大眼瞪小眼，柚子皱了皱鼻子，迷茫地盯着凌九看了一会儿，径自甩着尾巴挠了挠苏恍凉的手。
“你居然当着我的面和我家苏苏调情！嚣张！太嚣张了！”凌九叉着腰恐吓道，“我要拔光你的毛作成毛笔卖出去！”
“立夏，要不要抱抱它？”苏恍凉完全无视了凌九和苏扬，立夏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柚子看，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嗯。”立夏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柚子，两手握着它的身体把它竖起来，凑上去和它鼻子对鼻子，“哇，它好可爱。”
“确实好可爱呐。”凌九拖着腮帮子也感叹了一声，不过她说的大概还包括立夏。
“小夏从小就喜欢猫啊狗啊的，可惜……”谷雨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了。
“可惜什么？”凌九好奇。
“咳咳，没什么。”谷雨望了下天，“不就是船上不适合养猫养狗嘛。”
“哦？”凌九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意味深长地看了谷雨一眼，然后她眼角瞟到了从柚子出现起就站得远远的秦惟殊，忽然就悟了。
“立夏，来给我抱抱。”凌九一脸无害地朝立夏招了招手，立夏不疑有他，把柚子递了过去。
凌九满面笑容地抱柚子抱好了，随后袅袅婷婷地走向了秦惟殊，“秦公子，你要不要来抱抱看？”
“不用了，姑娘喜欢就好。”秦惟殊笑得有些僵硬，同时，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真的不用吗？”凌九又近一步。
“不用！”秦惟殊连退三步。
“秦公子……怕白鼬？”秦惟殊不自然的反应连苏扬都看出了名堂。
“不单单是白鼬。”谷雨悄声说，“我家舫主大人厌恶一切活着的毛绒绒的东西。”
“谷雨！”秦惟殊厉声呵斥。
“在！”谷雨摊手，他说都说完了。
“哈哈哈——”凌九笑得很是开怀，“原来秦公子怕毛绒绒的东西啊。这可不行，作为人人敬仰人人爱的翩翩浊世家公子，怎能容许自己有这样的欠缺？来来来，姑娘我最善良了，我来帮你克服！”
秦惟殊望着近在咫尺笑容可掬的脸，觉得从未看到过这么可恶的东西，恨不得一巴掌把它拍扁。
可惜，他克制了半天，硬生生把这念头掐灭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森森白骨泪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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