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7、第六章 绕船月明江水寒

　　丹城位于幽州与晋州的交接处，是两州互通的必经之地，白日里往来的人流车马便络绎不绝，入了夜更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商贾多了，游人便多了，所以丹城的歌舫酒楼生意一贯很好。
　　丹城人有云：食有福春楼，乐有挽音舫。
　　福春楼最有名的是桂花酿，挽音舫最出名的则是乐伎清音。

　　华灯初上的时候，千灯舫刚好行至丹城内湖。虽然名为“千灯”，但船上并没有燃起火烛，唯有厢房里悬着的夜明珠，幽幽发着萤光。船隐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静泊着，岸的另一侧同样停靠着几艘画舫，却是光鲜得多了，挂着轻纱帷幔，亮着点点红烛。
　　湖面上最大的一艘画舫船便是夜夜笙歌的挽音舫。
　　光影明暗中，一群红衣舞娘正跳着香艳的舞蹈，眼神妖媚，身段妖娆，水蛇般的细腰扭得台下一众男人的心都一荡一荡的。
　　“嘿，这些小娘们儿真火辣，看那小腰，啧啧……”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胖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可不是嘛，太他妈勾人了。”坐在他旁边的瘦高个儿拍着大腿附和道。当台上的舞娘在旋转间露出薄纱下的玉腿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你们都是新来的吧？”另一个穿戴不菲的青年人瞟了两人一眼，不屑道，“这些姑娘都是暖场子的，一会儿清音出来了，那才叫惊艳。”
　　“清音？那个头牌？”胖男人转头，“她不是弹琵琶的嘛？”
　　“边弹琵琶边跳舞？”瘦高个儿念念不忘勾魂的舞娘，“这倒是有趣。”
　　“清音不跳舞。”青年人一脸鄙夷地看了看两人，“这种卖弄风骚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面面相觑，难道不好看吗？
　　正不解着，台上的舞娘已悄然退下，四周的窃窃私语声也逐渐平息。随后，两个头梳双髻的小丫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一个搬了只高脚圆凳搁在舞台中央，一个捧了两盏云纹错银的博山炉置于台子两侧的香几上。香是早已燃好了的，淡雅的冰莲花香在晚风中徐徐扩散，夹杂着一丝清凉的气味，安抚一干男人心头的燥热，却又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千盼万盼中，一只素白的玉手挑起了门帘，头微低，腰微侧，穿着白裙的清音莲步轻移旋了出来。她绸缎般的黑发上斜插着一根象牙簪子，耳上挂着一对银制耳珰，与衣角裙边用暗银色的细线绣的一圈连云纹相称相应。
　　“她就是清音啊……”胖男人如饥似渴地盯着清音看，“果然够漂亮！”
　　“何止漂亮，简直是倾国倾城！”瘦高个儿喃喃自语，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凝望着清音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如果说刚才是被勾了魂，那现在就是被摄了魄。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就跟她身穿的皎皎白衣一般冰清玉洁，偏偏她又身处风尘之地，更显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感，骨子里透出的柔弱与傲气交织在一起，让人心驰神往，心生爱怜。

　　清音便是在一片灼热的目光中抱着琵琶缓缓坐下，她拢了拢鬓角的头发，目光从左扫到右，在每个人的脸庞上都停留一瞬间，恰到好处地给予一个微笑，好似台下的每一位都是她最重视的座上宾。
　　“嗡”的一声，琵琶响起第一个音，而后，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夕阳箫鼓》如流水般荡漾开。
　　挽音舫清音色艺双绝，从她指尖流淌而出的琴音能摧毁层层防线，撩拨根根心弦，听得人如痴如醉，恍如正置身于烟雾缭绕的仙境，与仙子一同嬉戏。

　　如梦似幻中，一曲终结，众人仍未回神。
　　清音展颜一笑，起身道：“清音献丑了。”
　　掌声方如雷鸣般响起，伴随着几句粗俗的叫好声。
　　清音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略一欠身，道：“望大家玩得开心，清音先行告退。”
　　语毕，不管台下挽留声一片，她拥着琵琶径自婀娜地转入帘后，只留下个背影供人旖旎。

　　回到香闺，甫一把门合上便听到微弱的“咔嗒”声。
　　“阿清，我来看你了。”从窗口钻入房内的男子朝她挥了挥手。
　　清音把琵琶搁下，瞟了眼笑容可掬的男子，道：“谷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来看我还带着酒？”
　　谷雨尴尬地挠了挠头，“这酒是……”
　　“我晓得。”清音盈盈一笑，“这酒是给那位姑娘送去的。”
　　“阿清，你别多想。”谷雨把关上了窗户，酒坛子随意一搁，朝里走了两步坐下。
　　“我没多想……我也……不敢多想。”清音自嘲一笑，“这么些年，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阿清……”谷雨欲言又止，这个姑娘仰慕他家舫主大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清音叹了口气，从一只毫不起眼的小木箱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谷雨，“那位姑娘的行踪，能查出来的，我都写在上面了。”
　　“麻烦你了。”谷雨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皱眉，“她二十岁之前的经历果然是一片空白……”
　　“对，所以她的身世、她的师从都是个迷。”清音同样凝眉不展。
　　“但至少她跟凌家绝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谷雨把笺纸收回怀里，“所以凌家这条线不能放，得继续盯着。”
　　“嗯。”清音颔首，“另外，东屏从宫里传出消息，说龙椅上的那位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居然缠绵病榻了半个月。他身体大不如前了，怕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
　　“这么说，京州那边怕也要不太平了。”谷雨叹道。
　　“往生谷会不会牵涉其中？”清音的怀疑合情合理，不管龙椅上的那位究竟是不是得了病，只要有神医在，保管一切计划都是浮云。而若是往生谷本来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东窗事发后被剿灭了就更加正常。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待明天去过那里之后再议吧。”谷雨摆摆手，难得表情严肃地吩咐道，“阿清，我看舫主多半会留下苏恍凉，这个人你也留意着。你抽空再给玄山荀掌门送份信，就说舫主给他找了个好徒弟。”
　　“嗯。”清音记下，“惊蛰的事……？”
　　“继续暗中寻找。”谷雨起身，拎了酒坛子打开了窗门，扭头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清音莞尔道：“谷大哥真是越来越客气了。”
　　谷雨眨巴了两下眼睛，“有嘛？我一直都这么客气的。”
　　“贫嘴。”清音笑着睨他一眼，“你还不快走？那位姑娘正等着吧……”
　　“……是。”一想到她，谷雨就觉得头痛。他挥别了清音，迅速翻了出去，回到了千灯舫。

　　“小谷子——”凌九果然已站在船头候着了，一见到谷雨便合身扑了上去，劈手夺下了桂花酿，“嘿嘿，我的酒——”
　　“凌姑娘，没人跟你抢。”谷雨揉着自己被撞痛的肩膀。
　　“哼，谁敢强本姑娘的酒？摆明了不想活了！”凌九娴熟地掀开了盖头，就着坛子仰头就是一口，“哇，好酒！”
　　凌九乐滋滋地砸吧着嘴，表情活脱脱像只餍足的猫。
　　“凌姑娘，这酒……”我们两清了吧？
　　“这酒挺正宗的，我收下了，你走吧。”凌九像赶苍蝇那般挥了挥手。
　　终于……
　　谷雨狠狠吸了口气，桂花酿确实很香，可这价钱也不便宜呐，他欲哭无泪，在心中立誓，绝对不能再被这女人坑一次！不过……他也好想尝一口啊……
　　谷雨边想边用眼角瞄凌九，凌九发觉了，眼珠滴溜溜一转，笑眯眯道：“小谷子，嘴馋呐？要不要来一口？”
　　谷雨咽了咽口水，“不、不用……”意志要坚定，这女人肯定没安好心。
　　“真的不用？”凌九眨了眨眼睛，一脸无害。
　　“不用！”谷雨当机立断回绝。
　　“哦……那就算了。”凌九用指尖蘸了酒，凑到嘴边吮了吮，“我本来觉得你为我奔波挺辛苦的，还打算赏你半坛子的……啧啧，没想到你这么客气。”
　　“我……”谷雨语塞，大姐你别突然转性子成不？
　　“唔，不对，你应该不是客气，你是根本就不喜欢喝酒！”凌九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说，“那以后干脆这样吧，我来替你喝酒，你看怎样？……哎呀呀，你都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啦？……别这样嘛，我知道我很体贴的。”
　　凌九大力地拍打着谷雨的肩膀，脸上挂着童叟无欺的笑容，一副和谷雨哥俩好的模样，而谷雨则被她拍得差点吐血，心道老天呐，快派个道行高点的人来收了她吧，他谷雨活了二十几年就没碰过这样的女人。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凌九愉悦地放开了谷雨，一手勾着酒坛口，一手插着腰嚷道，“苏苏——夏夏——小扬子——我们去隔壁玩吧——”
　　隔壁？谷雨扶额，她说的该不会是挽音舫吧？
　　“隔壁是哪里？”苏扬听到凌九的叫唤，从房里探了个头出来。
　　“嘿嘿，隔壁是个好地方呀，一树梨花压海棠呀……”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谷雨无力扶墙，自由地在风中凌乱了。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忙完了，结果我发烧了……
(╯▽╰)我就是个杯具啊杯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