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56、第五十四章 丹青接引双色莲

　　翌日，秦惟殊陪着阳宁与沙赛正儿八经地谈论国家大事去了，凌九窝在苏恍凉房里睡到下午才起来，一边伸懒腰一边走出房门，外头，苏恍凉正坐在长廊上翻着书册，身边是温随珠。
　　“阿九，起了？”苏恍凉听到动静，扭头朝凌九笑笑。
　　“嗯……”凌九揉了揉脸颊，摸着肚子，吐出两个字，“饿了。”
　　“都睡过中午了，不饿才怪。”苏恍凉一面埋怨凌九睡得晚，一面合上书册起身，“火房里温着点心，我去给你拿。”
　　“欸，苏大哥，有丫鬟伺候着，何必亲自去。”温随珠拦下了苏恍凉，皱着眉瞄了眼凌九，招呼了一个丫鬟去拿点心，随后柔声道，“苏大哥你坐下等着就行了。”
　　苏恍凉不好意思地清咳一声，“我不习惯有人伺候。”
　　“被伺候伺候着就习惯了。”温随珠仰着张笑脸，声音甜得快要滴出蜜来，“不然，以后苏大哥有什么事就吩咐阿珠吧？”
　　“这如何使得？！”苏恍凉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温姑娘可是骠骑大将军的妹妹，身份尊贵，况且，即便是寻常女儿家，也不能随意使唤。”
　　“身份再尊贵也要嫁人呐，那些嫁出去的公主在夫家还不是照样要伺候驸马爷。”温随珠“嘻嘻”一笑，殷勤地倒了杯水给苏恍凉，“苏大哥以后娶了妻子总是要被伺候的，可以先提前适应起来嘛。”
　　“温姑娘……”
　　话说到这般程度，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苏恍凉将求救的眼神投向倚在圆柱上看戏的凌九，凌九好笑地替他接过温随珠手里的茶杯，一口喝掉，塞回温随珠的手里，“温姑娘，谁说妻子非得伺候丈夫的？你没听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么？”
　　——想嫁人也没这么倒贴的啊……
　　考虑到温随珠的承受能力，这句话凌九没有说出去，但即便如此，温随珠仍是涨红了脸，不晓得是气的还是羞的。

　　“啊，点心来了。”苏恍凉适时出声，帮温随珠解了围。
　　“是什么好东西？”凌九见丫鬟端了个蒸笼出来，好奇地接过去，揭开盖子一瞧，是几块黑漆漆的糕点，上头嵌着几颗葡萄干和核桃仁。
　　“这糕点叫巴哈力，是这边特有的。”苏恍凉拿过凌九手里的盖子，努努嘴道，“快吃吧，知道你喜欢吃甜的，特意给你留着的。”
　　“嘿嘿，苏苏，你最好了。”凌九直接用手抓起绵软的糕点，咬了一大口，夸赞道，“唔，好吃。”
　　“小心别噎着。”苏恍凉倒了杯茶，见凌九两手都拿着东西，很自然地把茶杯凑到她唇边，凌九头一歪，苏恍凉微微抬手，茶水便喂进了凌九嘴里。
　　温随珠看着两人亲昵的姿态万分妒忌，可是她插不上手，只能撅着嘴恶狠狠地瞪凌九。

　　“哟，阿九，你倒是挺惬意的。”谷雨从院落外走进来，同苏恍凉打个招呼，朝温随珠点了点头。
　　凌九扭头，朝着谷雨举了块巴哈力，“你要不要来点儿？”
　　“不用，我中午吃饱了。”
　　“有事儿？”凌九三下两下吃完了点心，一旁的丫鬟伶俐地奉上帕子让她擦手。
　　“也没什么要紧事，双李打算上街逛逛，问你要不要一起？”谷雨看看凌九，又瞅瞅苏恍凉。
　　“啊，正巧我也想到街上去瞧瞧！”凌九还未说话，温随珠便抢先道，“苏大哥，我们一起去吧？”
　　“我……”苏恍凉用询问地眼光看着凌九，见她没什么反对的表示遂点了点头。
　　“那一会儿宫外见。”
　　“嗯。”
　　谷雨挥挥手，先行一步。

　　未时一刻，大队人马聚集在碎叶城的主干道上，并排行走显然不可能，于是，裴双李同谷雨走一起，柳妍冰与凌九站一排，温随珠则寸步不离苏恍凉。
　　“九姐姐，这位姑娘莫不是喜欢苏公子吧？”裴双李快人快语，边挑着布匹边问凌九，还偷瞄在另一摊位前的温随珠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我家苏苏人家人爱呀。”凌九完全没有吧温随珠放在心上，挑起一块染着红色大花的布料赞道，“这块好，双李啊，你买去，大婚之日用正好。”
　　“九姐姐，我们还没定呢……”裴双李嘴上虽这么说，最终却还是把那块布买下了。
　　“师姐，这块布的颜色你穿着铁定好看，我买下送你吧。”
　　裴双李这次上街有一大半原因是为了柳妍冰，自从她晓得她心心念念的“宁公子”就是穆王阳宁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其实也不怪她，宁公子若只是个教书先生就算了，柳家人实在看不上他，大不了偷偷私奔，可谁料他居然是个皇子，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身不由己。她能嫁么？她敢嫁么？柳妍冰只觉得原本单纯的男欢女爱已经不复存在，因为两人各自的身份背景而产生的种种利弊不断盘旋在她的脑海中，她困惑了、犹豫了、害怕了……
　　“柳姑娘，怎么老发呆呀？”凌九注意到了柳妍冰的不对劲，撞了撞她，冲她笑笑，指着温随珠道，“喏，你要向她学学，双十年华的少女就应该勇往直前嘛。”
　　“向谁学什么？”裴双李刚才和摊主在讨价还价，没听清凌九讲的，好奇地问了一句。
　　凌九做了个鬼脸，跑到温随珠那摊儿，挤近她与苏恍凉之间，用屁股把她顶远了。
　　“师姐？”裴双李伸手在柳妍冰面前晃了晃。
　　柳妍冰好笑地瞅着凌九的动作，感慨道：“我确实瞻前顾后，不够洒脱。”
　　“师姐你在做什么？吾日三省吾身？”裴双李
　　“嗯嗯。”柳妍冰含糊地应了一句，拉着裴双李走去另一个摊位。

　　那边厢，有了凌九的介入，温随珠自然被晾在一边。
　　“阿九，在找什么？”凌九一向对珠宝首饰不感兴趣，今日却蹲在这个摊位前挑挑拣拣，苏恍凉瞅瞅她，又瞄一眼琳琅满目的金银饰品，只觉挑花了眼。
　　“苏苏你记不记得昨天宴会上舞姬戴的手链？”凌九捏起一条花花绿绿的链子，感觉不像，又放了回去。
　　“是不是上面有五个铃铛的？”苏恍凉逐个扫过地上的货品，拿起一条雕花的银链子道，“是不是这串？”
　　凌九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嗯！对！苏苏，还是你记性好。”
　　喜滋滋地付了钱，凌九把手链塞进怀里，苏恍凉问她，“不戴上么？”
　　凌九摇摇头，神秘一笑道：“不是我用，是送人的。”
　　“给裴姑娘的贺礼？”苏恍凉猜测道。
　　“不是不是……”凌九压低嗓子道，“是给霜降的。”
　　“霜降？”苏恍凉不解地望着凌九，霜降一大男人要手链做什么？
　　凌九奸笑一声道：“这条手链够响、够牢！过几天我们回去我就亲手给他戴上，我一柔弱女子送他东西他总不见得拂了我的面子吧？嘿嘿，到时候，他跑到哪里都叮叮当当响，我就不信这样我都逮不到他！”
　　看着凌九信心满满的样子，苏恍凉轻笑出声，她居然还惦记着这件事，真是……不晓得该说她什么好。
　　苏恍凉边笑边起身，眼角突然瞄到三个健壮的大汉蛮横地推开一名老妇人，也不顾她跌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自顾自离开。
　　“苏苏？看谁呐？有美女？”凌九顺着苏恍凉的目光望过去，微微一愣，这三人好像有些眼熟……
　　“是上回在广泉城里遇到的那个百夫长，姓周。”苏恍凉面有忧色，天朝的官兵大摇大摆地在碎叶城横行，难道边境骚乱真有内情？沙赛与广泉城府尹也有勾结？
　　“苏苏，你待在这儿，我去看看。”凌九按了按苏恍凉的肩膀，朝谷雨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中，拐进了那条巷子。

　　“有些不对劲。”凌九把事情同谷雨说了，跟踪三个官兵走到了巷尾。巷尾是一间民宅，红漆大门紧闭。
　　“进去看看？”谷雨与凌九藏在一棵树上，他对着围墙努了努嘴，示意从那里翻进去。
　　凌九白了他一眼，“万一里头有恶犬看门布着天罗地网呢？”
　　谷雨小声道：“你不是最喜欢翻墙而入么？”我这是配合你啊……
　　凌九一巴掌把谷雨推下树，“瞎说什么呐？本姑娘衣冠楚楚仪表堂堂会随随便便翻墙么？还不敲门去？”
　　“哦、哦……”
　　谷雨摸了摸鼻子，心想幸好他要娶的是娇蛮可爱的双李，像凌九这种妖怪一般人真受不了……唉，可苦了他家舫主大人和苏公子了。
　　“小、谷、子。”凌九见谷雨迟迟没有动静，拧了片叶子丢向他。
　　“咳咳。”谷雨偏头躲过，清了清嗓子，认命地叩响了大门。
　　敲了半天，里头才传出不耐烦的问话，“谁啊？”木门开了条缝，探出脑袋的是姓周的手下，长了张大饼脸。
　　“那个、我家阿黄好像跑进你家宅子里了。”谷雨弯着背，搓着手，一副唯唯诺诺的穷酸样。
　　“阿黄？”大饼脸皱了皱眉。
　　“对对对，是一只这么大的母鸡。”谷雨伸手比划了一下。
　　“母鸡？没有。”大饼脸没好气地摆手，缩头关门。
　　“哎，等等。”谷雨探手拦住他，“不可能没有，阿黄就是在这里消失的，一定是跑到门里边去了。我跟你讲，阿黄下的蛋可好了，李家大婶老师问我要，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怎么会给她……”谷雨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突然拍了下脑袋道：“啊，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看中阿黄皮光肉肥想杀了它炖汤！”
　　“高富贵，磨蹭什么呢，三缺一咧，赶紧回来！”姓周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来了来了，是个养鸡的婆婆妈妈。”高富贵扭头回了一句，挥开了谷雨的手，关上了门。
　　“喂喂，你别走啊！我的鸡！我的鸡！”谷雨在他关上门后又拍着门板叫了几句。
　　“小谷子，演得挺像回事的。”凌九从树上轻盈飘下，表扬道。
　　“多谢、多谢。”谷雨欠身，指指大门，又指指墙头，“老大，这里进？还是那里进？”
　　“当然是走大门咯。”探得里面并无戒备，凌九放心地抬脚一蹬，“哐当”一声，木门大开。
　　凌九晃晃悠悠地走进去，一眼看见大堂里那三个官兵正握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身后的八仙桌上还堆着麻将牌。
　　“哟，兴致真好啊，聚众赌博呐？”
　　“女、女侠？”高富贵对于凌九可谓是记忆犹新，手中的砍刀“锵”地掉到了地上。
　　“哎，乖。”
　　凌九笑得和蔼可亲，缓步而入之后发现这三人背后不止是一张桌子，还有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青年。青年本来正低头琢磨着该打什么牌，感觉有人正盯着他看遂抬起头来，匆匆一瞥，眼神瞬间一亮。
　　“哇，美人！”青年小跑了几步，凑近了凌九的脸，一面仔细端详，一面叨念着一些旁人难懂的词语，而后，兴奋地拉起她的手往室内奔去。
　　凌九挑着柳眉，没使力，故作娇羞道：“公子，你这是要把奴家带去哪儿呀？”
　　“我要作画！我要把你画下来！”青年蓦地停住，转身握住凌九的双手，“姑娘，你不会不答应吧？”
　　凌九还未来得及答话，正在处理那三个官兵的谷雨突然叫道：“你难道是季丹青！？”
　　“对啊。”青年笑着朝谷雨招招手，“我先去作画，一会儿再来找你聊。”
　　“等等、等等……”凌九拽住青年，“你就是那个画了苏苏娘亲的季丹青？”
　　“美人你说的是谁？”青年眨巴着眼睛道，“我画过的人太多了，记不得。”
　　“就是一个鹅蛋脸、柳叶眉、黑眸盈盈宛如秋水横波、斜斜靠着一棵参天大树的美女。”凌九掰着手指头回忆道，“是在元朔十三年画的。”
　　青年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双手一合道：“噢，是我画的，百美图第八号大美人！”
　　“百、美、图……”
　　凌九侧首瞄了眼谷雨，后者把她拉到一边悄声道：“他好像真的是季丹青，传说他喜欢画美人，号称要绘制一百幅美人图。”
　　“可是他看上去才二十出头！这幅画是元朔十三年画的，今年已经是元朔四十年了！难道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才刚出生？”凌九睁大了眼睛。
　　“或许……他长了张娃娃脸，比较不显老吧……”谷雨摸了摸下巴。
　　“又或许……他练了什么邪功？”凌九歪着头道。
　　“哎，老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在这里！”谷雨扶额道。
　　“哦，对对对。”凌九蹦到灼灼望着她的季丹青面前，谄笑道，“季公子，敢问你是用了什么驻颜之术？”
　　“凌九！”谷雨吼了一声。
　　“美人你想知道？”季丹青笑眯眯道，“先让我作完画吧？”
　　“没问题！”凌九冲谷雨做了鬼脸，跟着季丹青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