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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三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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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惟殊是皇子。
听到这一消息,凌九只愣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全然接受了,心道难怪他与阳宁之间的交谈往来不似君臣,而且还甚是不待见阳璟,原来他本身就是皇室成员,说起来,这身份与他铺张挑剔的习惯还挺相衬的。
至于为何堂堂皇子居然流落民间,还背着个“已故”的名头,这大抵又能牵扯出一桩皇室秘闻。沙赛只帮她挖开了冰山一角,其余的,全看她想不想挖下去、能不能挖下去。
夜已深,昏黄的月光堪堪能照亮砖瓦石墙,凌九一路停停走走,回到住处时约莫已是四更天的光景。
身为随侍丫鬟,凌九并没有被安排独立厢房,她沿着走廊前行,脚步下意识止于苏恍凉的房门前。
——这个时辰,苏苏想必早已睡熟了吧,莫要吵醒他才好。
凌九这般想着,垂下了刚要推门的手,慢慢后退了几步。
——不然,去秦惟殊那儿蹭半张床躺一会儿?
凌九望了一眼秦惟殊的房门,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兀自摇摇头,挪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长廊上,背靠着圆柱发呆。
天上,弯月高悬;地上,形单影只。
凌九屈起膝盖抱住,莫名就有了悲凉的感觉。
“吱呀”一声,有扇木门被推开了,而后是微不可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西域的月亮与天朝的不同?”
凌九侧首,瞅了眼大半夜起来依旧衣衫整齐的秦惟殊,默不作声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一身酒气。”秦惟殊抱臂而立,皱了皱眉头,“莫不是醉了?”
“是醉了,你有法子解酒?”凌九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似乎在嫌弃他的出现影响到她独自伤春悲秋。
“简单。”秦惟殊嘴角一翘,“跳进外边的水池里去游上几圈,保管清醒。”
“哼,真是野蛮的法子,好像与你的身份不太相符么……”凌九定定看着秦惟殊,一字一顿道,“四、皇、子、大、人。”
“凌姑娘的言行与‘白国公主’也并不符合么?”秦惟殊面不改色地反讥道。
这俩人争锋相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都以平局收场,此次也不例外。冷脸相迎了片刻,两人同时哼了一声。
“沙赛那老狐狸果然也告诉你了。”凌九没好气道。
“自然,他岂会只便宜了你一人。”秦惟殊看了眼还算干净的美人靠,与凌九面对面坐下。
“你说他打算干嘛?让你我心生间隙窝里斗,然后他可以隔岸观火从中得利?”凌九盘腿而坐,一手撑在腿上托着腮帮子,“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可不怎么样,你我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撕破脸畅快地干上一架,这不是给我们机会么。”
秦惟殊瞥了凌九一眼,道:“我可不陪你发酒疯。”
“嘁,是啊,你喜欢暗地里使阴招嘛。”凌九斜睨着秦惟殊,见他但笑不语,遂掐着嗓子道,“皇子大人,本姑娘可是那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你不抓了我吗?”
秦惟殊一本正经地欠了欠身,“凌姑娘也说了,秦某擅长暗地里使阴招,怎好叫你失望。”
凌九被反呛了一句,冷哼着白了秦惟殊一眼,“你果然是伪君子、真小人!”
“那你呢?你不是号称唯利是图么?”秦惟殊浅浅一笑,桃花眼一弯,有种说不出的惑人之感,“怎的不见你来巴结我?”
“你一个‘已故’皇子,有什么好巴结的?”凌九故作不解地撩了撩头发。
“名义上我是死了,但我这个人却还活着。”秦惟殊继续用他那双勾人的眸子盯着凌九,“你看,我与阳宁手足之情无人可比,阳澄又对阳宁唯命是从,无论将来是谁做皇帝,把白州交还给南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你不觉得这比你们谋划良久的计策要容易得多?”
“哪有这么简单?世上可没有白占的便宜。”凌九伸直了交叠的双腿,靠回圆柱上,“不如我帮你把沙赛这头饿狼赶走,连带着阳璟这株毒草也一并拔除,然后白州就作为赠予我的酬劳?”
“嗯——”秦惟殊认真思考了一番,末了,点点头道,“可以考虑。”
“空口无凭,你能安心?”
凌九突然坐到了秦惟殊的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鼻尖似乎都碰在了一起。她直勾勾地凝视秦惟殊的眼睛,好似要通过他的眸子看到他的心里,但是,那乌黑的眸子却宛如一道最严密的防线,即使贴得再近,也看不出丝毫破绽,只消微微一眯,任你有千百种疑惑,都给他骗得去了。
隔着同样的距离,秦惟殊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凌九。
上次离她这么近,应该是遇见采花贼时候的事情了,她睁着双水汪汪的凤眸企图勾引他,他却丝毫不领情。而这次,她虽饮了酒却神色清明,双颊不是醉人的酡红色,而是粉嫩的桃红色,温热的呼吸喷在鼻息间有些瘙痒,任是无情也动人。
“你其实……并不在意是否能复国吧……”
半晌,秦惟殊轻轻隔开凌九,喃喃自语了一句。
凌九微愕,然后理了理耳旁的发丝,别开了头,算是默认了。
“复国复国,自古就是个虚言。”秦惟殊没有看凌九,自顾自道,“一个国家,无论它的国号是什么,无论它的皇帝是什么血统,最重要的是能保护它的人民免受战乱、免遭压迫,能够保障他们生活安乐富足。已经灭亡的国家能有什么?军队?国库?清廉的官员?公正的知府?所谓的复国,都是一厢情愿的愚忠,简直可笑至极。”
“嗯……”凌九瞅着秦惟殊,抿嘴笑笑,“真是出人意料,我以为你会是一名视百姓为齑粉的暴君,想不到你却是个当好皇帝的料。”
“承蒙夸奖。”秦惟殊挑了挑眉梢,“我应该高兴一下么?”
凌九耸耸肩,问,“即使如此,你为何自己不去坐那把龙椅?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尊位,不是每个皇子皇孙自小便有的抱负么?”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秦惟殊嗤之以鼻道,“那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位子,而且劳心劳力,束手束脚。”
“唔,也对。”凌九笑眯眯地瞅着秦惟殊,“你都能对未来皇帝指手划脚了,还在乎个虚位作甚?”
“西域饿狼都快奔到城门口了,谁还会去管这些长幼尊卑?”秦惟殊对于凌九扣给他的莫须有的“大不敬”之罪熟视无睹,英眉一扬,道,“人无分男女老幼,地不分南北西东,都有抗敌守土之责。”
凌九闻言呆了一下,盯着秦惟殊看了半天,突然“噗嗤”笑出声来,“哈哈哈哈——秦公子,你正气凛然的样子看着真别扭……哈哈哈哈……”
秦惟殊脸色瞬间阴沉,皮笑肉不笑地瞟了眼笑得前仰后合的凌九,“你可以再笑得大声一点,让全院子的人都在梦里听到你的笑声,然后以为有女鬼索命,纷纷从梦中惊醒。”
“呃……”凌九一滞,声音是没了,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她横着手臂用手肘撞了一下秦惟殊,抿了抿唇道,“秦公子,奴家忽然发觉,你其实是一个爱国爱民的大、好、人!”
秦惟殊从善如流地谦虚一笑,顺手拽住凌九的胳膊把她拖近,“怎么,凌姑娘打算以身相许么?”
“哎呀,秦公子难道忘了么?”凌九从衣服里摸出乌木扇抵在秦惟殊的胸膛上,“你我可是私定了终身的。”
“哦——”秦惟殊作恍然大悟状,“凌姑娘不提,秦某还真忘了。”
“讨厌,你这个玩弄感情负心汉!”
凌九使出一记粉拳捶胸,表面上看起来与寻常撒泼的姑娘无差,但实际上却用足了十成功力。普通人被她这么一砸,大概就一命呜呼了,可是她打的不是别人,是秦惟殊,他如何不知她那点儿心思?早就运功抵挡了。
一击不成,凌九失望地叹了口气,埋怨似地瞪了秦惟殊一眼,后者以牙还牙,趁着凌九尚未收手,迅速捏住了她的拳头,理所当然地同样用了十足的功力。
“秦、惟、殊……”凌九咬牙切齿地运功抵抗,手指关节发出了抗议般的“咔咔”声,“你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呵,先前是谁刚夸了我实乃大好人的?”秦惟殊委屈兮兮的,“你才是玩弄感情的大骗子。”
“我、我真是瞎了眼了!”
凌九面对秦惟殊笑吟吟的俊脸,恨不得一巴掌拍扁它。她气呼呼地同他较劲,蓦地,脑中灵光一闪,凌九奸笑一声,突然张大嘴巴朝秦惟殊哈了一口气——一时间,凌九先前吃的羊肉味儿、烈酒味儿,一股脑儿直往秦惟殊的鼻腔冲。
秦惟殊眉头一拧,瞬间放开了凌九,连着倒退三步,捂着鼻子,难以置信地瞪着凌九,“你、你!臭死了!”
“有么,我吃着挺香的。”凌九笑得一脸无辜,一面跪着美人靠上,扶着圆柱,朝秦惟殊探了探身子,作势又想哈一口气。
此刻,秦惟殊也有了一巴掌拍死她的欲望,“我居然会认识你!凌、九!”
秦惟殊说完便拂袖而去,凌九得意地在后头挥手,“公子,再来玩呐——”
狭路相逢,无耻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