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5、第四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秦公子寻我来可是为了两件事？”凌九单手支着下巴，语笑嫣然。
　　“不错。”秦惟殊放下杯子，嘴角微翘。
　　“其一是为往生谷，其二么……”凌九拖了个长音，眸光掠过秦惟殊，停在谷雨身上， “惊蛰——他是伤了还是亡了？”
　　“他失踪了。”谷雨坦白道，“千灯舫苍衣十三杀，各在其位，各司其职。惊蛰奉命追击聂三飘，任务失败后却并没有回来，就此失去了踪迹。”
　　“失踪？这倒是奇了。”凌九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背宽刃长剑的高大身影，她耸耸肩道，“你们该不会是想找我要人吧？虽然惊蛰沉默寡言又一本正经，很讨我欢喜，但是天地良心，本姑娘可没有绑了他作压寨夫人。”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谷雨瞄了一眼秦惟殊，“鉴于凌姑娘可能是最后见到惊蛰的人，可否请姑娘回忆一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凌九轻敲桌面，神色坦然，“我和他于五日前在乐城外分别，当时我只管把聂三飘看牢了，没顾上他。”
　　秦惟殊闻言眉梢一挑，“姑娘的用词真叫人……惊喜。惊蛰是我千灯舫排名前五的高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敢问你们是如何‘分别’的？”
　　“自然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凌九避重就轻，“莫非秦公子怀疑本姑娘勾结了奸人残害了惊蛰？”
　　“当然不是。”秦惟殊谦和依旧，“秦某只是略有疑惑罢了。”
　　“哦？”凌九笑语焉焉，“其实我也有一丝疑虑，还望秦公子能点明一二。”
　　“好说好说。”秦惟殊眉间含笑。
　　“本姑娘抓聂三飘纯粹是手头拮据，敢问家大业大的秦公子为何派了惊蛰与我纠缠相争？莫不是千灯舫与聂三飘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惟殊淡然一笑，“我如果说没有，姑娘可信？”
　　凌九抿嘴一笑，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偏舱里，苏扬正扒着窗格子往外看，他小时候曾经差点溺死在水里，从此以后，一望无际的江河湖海于他而言，犹如洪水猛兽。
　　“苏小公子。”立夏在外叩了门，“我给你拿了点心。”
　　苏扬应了一声，立夏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从饭盒子里取出了几碟小食，搁到桌面上。
　　苏扬走了过去，绕着立夏看了一圈，问他，“喂，你是怎么入千灯舫的？”
　　“我吗？”立夏指指自己。
　　“废话，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是问你还是问谁？”苏扬的口气一贯生硬，他自小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态度嚣张得自诩为他哥哥的守护神。
　　“我是被夏伯捡来的。”立夏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那时我才一岁不到，等到长大了会做事了，便留在公子身边伺候。”
　　“原来你也无父无母。”苏扬的语气立刻缓和，这男孩和他同病相怜，而且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无端让人心生保护之欲，“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没有了吧……”立夏眨了两下眼睛，“即使有也与我无关，公子、夏伯、谷雨大哥他们才是对我好的人，他们就是我的亲人。”
　　苏扬有些讶异地看着立夏，“那你一点都不好奇生下自己的人是谁吗？”
　　“小时候会，现在不会了。公子说，为人父母的人也是人，会有七情六欲，会有欲念妄想，没必要把他们看得太伟大。若是一心一意把孩子抚养长大的，那自然得懂得孝顺，极尽孝道；若是撒手不管一脸嫌弃的，那感谢完他们让自己降临人世也就罢了。”立夏笑得很通透，唇边的一个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为他本就阳刚不足的娃娃脸上又添上了一分柔态。
　　“为人父母的人、也是人……”苏扬默默重复了一遍，觉得久久困扰他的问题好似清明了许多。
　　“苏小公子见过的自己爹娘吗？”立夏拉了苏扬坐到一起。
　　“没有……不，不是……见过，但不记得了，那时候年纪太小。”苏扬挠了挠头发，“我哥说爹娘是很好很好的人，但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抛下我们。以前我还天天盼着他们来接我和哥哥，后来一年年过去，他们从未出现过，也就不再期盼了，转而开始恨他们。为什么要抛下我们？为什么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没什么必要恨他们，自小养育我的人，是我哥哥，还有往生谷的大叔大婶们……”
　　说到这里，苏扬突然脸色一变，愤怒地握紧拳头猛地捶上桌面，瓷碟一震，发出一记脆响，“往生谷……到底是谁如此残忍？！我们得罪了谁？！没有天理王法了吗？！非要赶尽杀绝吗？！”苏扬一声比一声喊得响，音调拔高到极致便陡然回落颤抖，“李婶、张伯、小芙、任谷主……他们……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
　　眼见着苏扬眼眶红红的就快哭出来了，立夏忙倒了杯水塞进他手里，柔声宽慰道：“苏小公子请放心，公子请你们来便是想了解往生谷发生的事情，他既然插手了，必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苏扬愣愣地抬头，“秦公子……不是找凌九吗？”
　　“公子找凌姑娘确实另有其事，但是你们的事，公子也会帮忙的。”
　　“他为何要帮我们？”
　　苏扬有些不相信，他认为往生谷一贯大隐于市，与千灯舫从未相交过，所以他们的事与他无甚干系。其实，江湖间错综复杂的势力互相交缠，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表面看起来并无关联，但事实上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惟殊，不过是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因为……公子是好人嘛。”
　　立夏抿嘴一笑，显然并不打算与他细说其中的关联。苏扬本就单纯，也不作他想，满脑子都是他们有靠山了！千灯舫既然施以援手，那寻到真凶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

　　正厅里，苏恍凉平静地叙述了一遍往生谷当日的情形。
　　“这么说，苏公子是因为和令弟去后山采药才逃过一劫的？”谷雨听完后问道。
　　“是。”苏恍凉朝他点头。
　　“敢问苏公子是每日这时辰去采药，还是偶尔去的？”谷雨摸着下巴继续问。
　　“偶尔。”苏恍凉略一沉吟，“那日，师傅配药缺了一味，我便去给他采来，阿扬闲来无事所以跟着我。”
　　谷雨闻言皱眉思索，凌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腿，说：“小谷子，你莫不是在想杀往生谷的人认识苏苏，所以才特意挑了个他不在的时候吧？”
　　“确实。”谷雨道，“这事本来就很奇怪。往生谷乃济世救人的地方，谷中神医虽常年呆在谷里不理世事，但是江湖中人万一有些疑难杂症，逼不得已把人往谷里送时，能救活的自然就活着回来了，即便救不活的，也未曾听说有人因此生怨。既然往生谷没有与哪个门派结下恩怨，那作为一个众人拥戴的地方为何平白无故被灭门了？所以在下认为或许可以从苏公子身上下手。”
　　“嗯……”凌九翘着腿，颠儿颠儿的。
　　“凌姑娘有何高见？”秦惟殊淡淡看向凌九。
　　“高见不敢，拙见倒有。”凌九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笑睨了他一眼，“惊蛰是四月二十七日不见的，往生谷是四月二十八日遇袭的。那……会不会是惊蛰干的？”
　　“惊蛰为何要杀往生谷一众？”谷雨微恼。
　　“惊蛰为何要追聂三飘一人？”凌九反问。
　　“……”谷雨沉默，这个涉及到千灯舫的机密，不能坦白告之。
　　“既然我们无法掌握惊蛰的行踪，那他确实有可能去过往生谷。”秦惟殊倒是淡然，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只言“去过”，既不包庇，也不包揽，“当然，其他可能性还有很多，例如有人觊觎往生谷密不外传的‘回光丹’、‘浮屠膏’药方；例如有山贼穷寇、异族外邦侵犯……到了往生谷之后再作判断也不迟。”
　　“这话说得还算有理。”凌九“嘻嘻”一笑，足尖一转，轻踢了一下谷雨的膝盖，“不要老往我家苏苏身上揣摩，弄得好像全是他的错一样。”
　　谷雨抬眼，瞬间顿悟，敢情凌九绕了半天是心疼她家苏苏自责。凌九居然如此为他着想，这两人真的只认识了一天吗？谷雨不禁对自己探得的情报产生了怀疑。
　　“好了，讨论得也差不多了……我要去睡午觉。”凌九伸了个懒腰，朝谷雨招了招手，“小谷子……”
　　谷雨正分神，下意识地“嗻”了一声站起来，“嗻”完了才反应过来，暗恼自己再这样被俩人叫下去大概就要习惯了。
　　“我也一起走吧。”苏恍凉朝秦惟殊点头告辞，跟着谷雨往外走，“我去看看阿扬怎么样了。”
　　“哎呀，那我也一起！说不定小夏还在他房里。”凌九很顺手地勾上了苏恍凉的肩膀，笑眯眯道，“小谷子，你家小夏真是太可爱了，好想捏他一把。”
　　“……姑娘……过奖了。”
　　“哎哎，你家还有没有这么水灵的孩子？”
　　“没有了！”
　　“真的假的？你别私藏哦！”
　　“我……干嘛要私藏！”
　　“养大了分桃断袖咯！”
　　“……”
　　“哈哈哈哈……”
　　交谈声伴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谁都没见到，独留于室内的秦惟殊微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