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47、第四十六章 卧看牵牛织女星

　　凌九单骑北上之时，千里之外的天阙宫中传出了宣帝预备派遣使臣出使西域的消息。
　　宣帝自从服用了苏恍凉的药剂之后便日日渐好，此时距离他卧床不起已经有些日子了，朝堂上的政务也已恢复，逐步交由宣帝亲自处理。
　　而就在六月底的这天朝会上，平州州府上折来报，平州北端边境城镇广泉城近日来不断遭到西域蛮人的骚扰，严重影响了边境贸易通商以及百姓生活。
　　朝中大臣各执己见，有人认为应加派军队驻扎广泉城，用武力镇压挑起祸端的西域蛮人；有人认为应该索性关闭广泉城城门，禁止西域人踏进天朝国土；有人则认为广泉城乃两国通商重地，不宜动武，不如给予些恩惠安抚西域人。宣帝一贯主和不主战，折中采用了第三种方法，当即决定派人带上天朝珍宝出使西域诸国，在略表心仪以示两国修好的同时，亲入实地探查西域异邦有无异心。
　　穆王主动请缨担任使臣一职，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的考虑，以往总是要与他争上一番的烨王这次倒没有跳出来争取，于是，宣帝大手一挥，命令阳宁择日出发。
　　回到穆王府后，阳宁征询了秦惟殊的意见，秦惟殊左右无事，便扮作翻译官与阳宁一起出使。至于苏恍凉，这几日天天被太医院的孙威行缠着，不堪其扰，巴不得早一点离开，又一听是去西域的，想到那些只有在大漠雪域才有的稀少药材，他连忙挎着药箱跟进了使团。

　　使团于七月一日出发，由京州走陆路前往平州。七月七日，气势浩浩的队伍抵达平州云城——凌家老宅所在地。
　　在下塌的府衙后院里，苏恍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云卷云舒的天空发呆。
　　“苏大哥，今儿可是乞巧节，听说晚上云城里可热闹了，我们吃了饭一起去逛逛？”
　　一个穿着男装的姑娘奔奔跳跳地走进了院子，她叫温随珠，是骠骑大将军温随廷的妹妹，天朝虽久未征战，但手握兵权的温随廷依然是当朝重臣。温家兄妹与阳宁自小玩到大，感情十分好，这次听说阳宁要去西域，温随珠瞒着她哥偷偷混进了队伍里，可刚出天阙城就被逮着了。阳宁本来是派了人立即把温随珠送回去的，但在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折腾下，最终还是答应她留下来，一来温随珠的功夫不错，二来温随廷也有让她出门历练一番的意思，三来么……小姑娘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了，而她似乎颇为中意苏恍凉。于是，温随珠成了队伍里的第二名“翻译官”。
　　“苏大哥？”温随珠蹦到了苏恍凉身边，见他似乎没看见她，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大哥你在想什么？”
　　“哦，是温姑娘来了。”苏恍凉这才回神。
　　“苏大哥，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叫我阿珠就行了。”温随珠嗔怪地看了苏恍凉一眼，然后笑着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苏大哥你老这么坐着不动可不行，我哥说了，一直不活动筋骨的话，关节会生锈的！”
　　苏恍凉被温随珠紧紧抓着手，脸有些泛红，连忙趁着温随珠讲道理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朝她浅浅一笑道：“苏某一介书生，可不比温姑娘与温将军。”
　　“可是宁大哥不也是读书人么？他功夫就很好。”温随珠眼神一亮，兴奋道，“苏大哥，不如我教你习武吧？这样你就能成为和宁大哥一样文武双全的人了！”
　　“温姑娘的心意苏某心领了，但苏某生来手脚就不灵活，恐怕是学不会的。”苏恍凉抿嘴笑笑，带开了话题，“温姑娘是有事寻苏某吗？”
　　“啊，对了。”温随珠一击掌道，“我是来问你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逛街可好？今天可是乞巧节呢。”
　　“已经七月七了啊……”苏恍凉喃喃自语了一句。阿九不知道怎样了，也不晓得她去白州做什么，办完事后要去哪里，她若是寻去了京州而他们都不在，那岂不是扑了空了？秦公子有没有与她联络过？这里是凌家本家，她会不会过来？是了，今儿是乞巧节，阿九又挺爱凑热闹的，如果她在凌家的话，肯定会到街上去的。
　　“苏大哥，去嘛去嘛一起去嘛……”温随珠见苏恍凉沉默不语，以为他在考虑如何拒绝她，急忙使出她的杀手锏——撒娇。
　　其实苏恍凉根本没注意温随珠在干什么，他念及兴许会遇上凌九，遂点了点头。
　　见苏恍凉答应了，温随珠喜笑颜开，“苏大哥，那就这么说定啦，我晚上来找你。”
　　“嗯，好。”
　　温随珠朝苏恍凉挥了挥手，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夜幕甫一降临云城，城中的少女们就像都约好了似的涌上了街头。牛郎织女在空中的鹊桥相见，桥梁在这一天里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所以城西的长生桥上站满了渴望白头偕老的男男女女们，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苏大哥，这边走。”
　　今晚，温随珠换上了鹅黄色的女装，不过仍是裤装加短靴的装扮，她又长了张粉扑扑的圆脸，杏面桃腮的，不但英姿飒爽，而且娇俏可人。
　　“温姑娘，你走慢点。”
　　温随珠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苏恍凉可不比她，起先还是落后几步，不多久便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冲散了。他只觉得他被无数人包围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温随珠听到苏恍凉的声音回了头，见到他正站在原地四下张望，虽然有一群人簇拥于一处，但几乎一眼就能找到他，他的身上有种纤尘不染的气质，惹人心生涟漪。
　　温随珠呆了一呆，又蓦地回神，心头一热，忙推搡着冲到苏恍凉身边，二话不说地牵起他的手道：“苏大哥，还是我拉着你一起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逛完了大半个云城，期间，温随珠买了零嘴、听了小曲、许了心愿，最关键的是苏恍凉陪在身侧，所以她玩得很开心，直到大部分人群都散去了，还犹未满足，挑了个足够高的房顶，揽着苏恍凉飞身而上看星星。
　　“苏大哥，你知不知道一首诗？以前夫子教过我的，可是我老记不住。”温随珠抱膝坐在房顶上，歪着脑袋看向苏恍凉，“前两句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嗯，我记得这首，后面是……”苏恍凉念了出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对对对，就是这两句。”温随珠连连点头，“我当时就在想，这简直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了。”
　　“温姑娘说得不错。”苏恍凉朝温随珠笑了笑，“是很美好。”
　　“我还记得其他的！”得到苏恍凉的夸奖后，温随珠来劲了，眼珠滴溜溜一转，又蹦出一句，“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也很好吧？”
　　“嗯。”苏恍凉突然想起了凌九的‘将子拖走’一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温随珠只当是苏恍凉喜欢这句话，遂也勾着唇角笑了。
　　两人静静坐在屋顶上望着浩茫天阔，一时无语。

　　不多时，房顶上突然传来一记瓦片被踩到的声音，显然是又有人上来了。
　　温随珠皱着眉扭头，想看看是哪个人这么没有眼色，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来者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那衣裙的质地极为柔软，皎皎如天边月华铺撒而下，这名女子的容貌也如同天仙一般，她立于漆黑的夜里，却仿佛有一道光自空中打到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光艳夺目。
　　温随珠愣愣地望着这人，犹豫地开口道：“织、织女？”
　　来人的表情微动，瞬间，眼神变得十分惆怅，“姑娘，你可知我的牛郎在哪里？”
　　“不、不知道……”温随珠难以置信，听这话问的，她真是织女？仙女下凡了？
　　“呀，姑娘你身后的这位是？”“仙女”抬高了手臂，优雅地翘着兰花指扯着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半张脸。
　　温随珠闻言急忙起身把苏恍凉挡在身后，“他可不是你的牛郎！”
　　“那你为何不让我看看他？”“仙女”一步步走进温随珠，缓缓道，“莫不是你绑了我的牛郎做贼心虚？”
　　“胡说！”温随珠扬着脖子，向前跨了一步，“他是我苏大哥！”
　　“苏大哥呐……”“仙女”突然一个闪身，直接绕到了温随珠身后，软软地倒向苏恍凉。
　　——阿九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捉弄人。
　　苏恍凉默不作声地接住了凌九，顺势搭住了她的手腕，片刻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这才顾得上埋怨地瞪了她一眼。
　　“嘿嘿，牛郎——”凌九抱着苏恍凉不撒手，嘴里还在胡说。
　　“苏大哥……你们认识？”温随珠看看凌九，又看看苏恍凉，发现两人极为熟稔，苏恍凉被抱住的时候居然挣都没挣。
　　“小妹妹，我是织女姐姐，幸会幸会。”凌九放开了苏恍凉，改为小鸟依人般立在他身侧巧笑倩兮。
　　“阿九，别闹了。”苏恍凉继续瞪凌九，转头朝温随珠抱歉一笑，“温姑娘，这位是凌九，与苏某一样，同秦公子相识。”
　　一个是“阿九”，一个是“温姑娘”，其中的差距自是不用多言。
　　温随珠的表情瞬间便有些落寞，不过她好歹生于武将世家，所谓将门无犬子，她岂会甘于人下？所以温随珠随即展颜一笑，落落大方地抱拳道：“凌姐姐，幸会。小女子温随珠。”
　　“原来是温家的姑娘。”凌九目露趣意，抿嘴一笑，伸手揽着两人直接落到了地上，“星也赏了，天也晚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