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46、第四十五章 红裙妒杀石榴花

　　这位不速之客是带着一缕晨光踏入屋内的，初升的日光给她的身子周围镀上了一圈金色，她垂着手背光而立，宛如一位不可亵渎的神明。
　　这人穿的衣裳也与天朝百姓所着截然不同：上边是正红色的广袖短襦，下边是用金丝绣着牡丹的曳地长裙，裙腰用金红色丝带高系，肩披画帛，纱罗松松绕于两臂，□□半掩。
　　普天之下，兴许只有一人能不被这华贵的绫罗绸缎压垮了气势，也只有一人能将这一身浓烈的红色演绎出庄重的皇家贵气——这人便是凌九的生母、白皇南连甄。

　　“母皇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爱‘盛装出席’呢。”凌九上下瞄了南连甄一眼，口气不屑道，“您就不嫌烦不嫌累吗？”
　　“放肆。”南连甄清叱一声，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你出去了数月，连规矩都忘了吗？”
　　“哎呀，怎么会呢。”凌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姗姗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跪在南连甄面前，向她请安。
　　南连甄垂了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凌九，随后她转过头对凌啸海道：“啸海，你随我来一趟。”语毕，她姿态端庄地旋身朝外走去，竟是完全没有关心一下凌九的意思，甚至都没有开口让她站起来。
　　当然，凌九自她十岁起便再也没期待过南连甄给她好脸色看，于是她自行立起来，一个侧步挡在凌啸海面前道：“爹爹陪了儿臣大半天了，现在还是去休息为好。母皇有什么话可以问儿臣，儿臣一定据实禀告。”
　　南连甄闻言，脚步停了停，背对着凌九道了声“也好”，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凌儿……”凌啸海抓住了抬步欲行的凌九，欲言又止。
　　“爹爹你放心，没事的。”凌九宽慰地拍了拍凌啸海的手背，笑笑道，“再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凌九说完便跟着南连甄走了出去，凌啸海望着她笔挺的背影，喃喃自语了一句，“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南连甄与凌九一前一后地走在宫中巷道上，两旁屋顶上的琉璃瓦被日光照得金光灿灿的，肖似京州帝都的天阙宫。凌九眯着眼睛抬头望了望，嘴角泛起一个轻蔑的笑容，那座宫殿才是真正大气的天子之居，这座深山老林里的南微宫与其相比，就如同一个玩笑一般。
　　不过，角山深处为何有这么一座宫殿？这其实是有一段来历的。
　　据说，当年熙帝御驾亲征，兵临白国城下，白皇南乔英不敌熙帝，力战而亡，她在弥留之际留下祖训，命其子孙毋忘国耻，立誓复国。熙帝骁勇好战，却仁心仁德，他仅仅下令灭了南氏一族，这便给南乔英的女儿钻了空子，她运用金蝉脱壳之计成功脱逃，随后在忠心不二的家臣护送下一路潜逃至角山。可是复国又岂是说复就能复的？南乔英的女儿做好了修养生息数十年的准备，索性按照当时白国南巍宫的样子等比例缩小而建了南微宫，意在提醒后世子孙，他们从一出生起就背负着复国的使命。

　　此时，南连甄领着凌九走进了一间祠堂，在这里拜祭列祖列宗是她们每日必做的功课。
　　南连甄点起一炷香，行了叩拜礼，香台上白烟袅袅上升，背后衬着的是南氏族谱。
　　白国以女性为尊，白皇多为女皇，而南氏一族即为白国皇族。白国人崇尚忠贞不二的婚姻，连女皇也不例外，为了避免皇室子女争夺皇位，女皇又只会产下一名子女，这个孩子便是皇位的继承者。所以从族谱上看，南氏在修养生息的这近百年来，仍旧没有开枝散叶，依然是一脉单传。
　　凌九待南连甄行完礼后便默默上前去点香叩首，做完与她一模一样的动作后正欲起身，却听南连甄淡淡开口道：“谁允许你站起来的？”声音虽不响，却极具压迫感。
　　于是，凌九闻言又慢慢跪下了，低着头假模假样道：“儿臣听候母皇大人发落。”
　　“叫你跪着是让你好好反省一下，你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有否愧对我们卧薪尝胆的列祖列宗？”南连甄不苟言笑的脸上隐隐含怒。
　　“母皇大人是在指责儿臣行事太过高调吗？”凌九丝毫不惧，她勾了勾嘴角，抬头直视南连甄，“但是儿臣怎么觉得母皇比之儿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竖子无礼！”南连甄凤眸一瞪，斥道，“你还当我是你母皇吗？你还当你是我们白国的公主吗？”
　　“呵，母皇自然是儿臣的母皇，至于公主……”凌九虽跪着，但气势丝毫不输于站着的南连甄，“我早说过了，我不稀罕！”
　　“稀罕？”南连甄秀眉一挑，“你莫忘了，你身上生来就流着皇家的血。”
　　“我当然不会忘。”凌九嗤笑一声，立了起来，朝南连甄走了两步，“我之所以还在听从你的命令行事，完全是在报答你的养育之恩罢了，你莫要以为你真能控制得了我。”
　　南连甄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年龄渐长，果然翅膀也更硬了。”
　　“这难道不是母皇所希望的么？”凌九步步紧逼，忽然压低着声音道，“凌儿早已不是那个如同雏鸟跟着成鸟一般亦步亦趋的小姑娘了。”
　　这句话让南连甄的表情柔软了几分，她想起了当年像小尾巴般跟在她身后唤她娘亲的凌九，那张甜甜的笑脸、那个糯糯的语调是被她亲手毁掉的。她教她心狠手辣、教她冷血无情、教她攻于心计……如今的凌九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甚至有青出于蓝之势，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却是再也无法挽回了。

　　“怎么，出去了一趟是找到靠山了吗？”纵然心里有一丝动容，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感觉，南连甄眨眨眼便忘了，一张嘴，又是目中无人的女皇口吻，“是苏家小子、梅家小子还是秦家小子？”
　　“甘叔的手下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凌九弯腰拍着蹭脏了的膝盖，歪着头笑眯眯道，“母皇可有看中了谁？儿臣绝对可以割爱。还是说……母皇更中意那位陈盟主？”
　　“陈鹤亭去找过你？”即使陈鹤亭认出了凌九，南连甄也并不惊讶，因为她们母女本就有六分相似。
　　“他才不会认得我，凌家义女的身份还是很能混淆视听的，何况我还狠狠抽了他未来的女婿一顿，他恐怕特别想雇些杀手来教训教训我。”凌九不由得想起破庙前的那次突袭，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若不是她毒发……一想到“莺歌”之毒引发的痛楚，凌九就有些暴躁，她皱着眉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我在陈鹤亭的书房里翻到了一本记载白州风景的游记，里面夹了一张‘傀儡之术’的控制方法，上头有你的批注。”
　　“哦。”南连甄拢了拢本就很整齐的发髻，“看来陈鹤亭很不擅长藏东西。”
　　“确实不擅长。”记得秦惟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软榻上的暗格，凌九难得与南连甄有相同的看法。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没必要瞒着了。”南连甄坦白道，“‘傀儡之术’的蛊母是我养好了送给陈鹤亭的，至于他用来做什么，我就管不着了。”
　　“我就晓得是你。”凌九冷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你的蛊人被派去为非作歹杀了多少无辜百姓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南连甄不为所动，“有人牺牲是必然的。”
　　“那你怎的不去牺牲？”凌九嫌恶地看了南连甄一眼。
　　“如果我的牺牲是必要的话，我会去的。”南连甄脱口而出道。
　　“我衷心期待这一天的来临。”凌九毫不犹豫道。
　　南连甄不咸不淡地看了凌九一眼，接着刚才的话题道：“陈鹤亭野心很大。”
　　“依我看，每一个的野心都很大。”凌九翻了个白眼道，“阳璟打算用武力逼得宣帝退位？然后他答应把白州归还给南氏？”
　　“大致便是如此。”南连甄见香台上的香已燃尽，遂掸了掸掉落在桌上的香灰，“当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其中各方势力牵扯颇多。”
　　“穆王阳宁？碎叶国？鬼车教？”
　　听到凌九这般问，南连甄目露欣慰之意，“不错，碎叶国可是觊觎天朝这块富饶的疆土许久了。”
　　凌九似笑非笑道：“呵，听起来，他们也是蛰伏谋划已久了。”
　　“对。”南连甄神情严肃地颔首道，“狼子野心，不容小觑。”
　　“那么，母皇大人可留了一手以备后患？”凌九抬了抬眉毛，缓缓道，“还是需要儿臣为您分忧？”
　　南连甄看了凌九一眼，直接吩咐道：“你去一趟西域。”
　　“嗯？”凌九把玩着胸前的发梢，并没有应下，“母皇大人莫忘了，儿臣向您讨来一年之期可是用来游山玩水的，凭什么替您跑腿呀？”
　　“这事早一日结束，你便早一日能解脱。况且，你身上的‘莺歌’之毒还尚未解掉。”南连甄这话竟有了胁迫之意。
　　“对哦，莺歌，我差点忘了。”凌九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随后，如同认命一般耸了耸肩道，“既然要去西域，那母皇大人可否透露点消息？例如，碎叶国为何大张旗鼓地打着鬼车教的名号骚扰武林各派？阳璟去往生谷找什么东西？碎叶国是否也在找同一样东西？”
　　“鬼车教只是当年碎叶国埋在天朝的一颗棋子，是他们情报机构的一部分，但是后来不知处于什么原因而不再活动了。至于这次重出江湖，只说是为了寻找一件宝物。”南连甄倒没有刻意隐瞒，如实告诉了凌九，“阳璟和鬼车教的人都去了往生谷，前者是为了捉走任九生，一来是想给宣帝下点药，二来是想找到饲养蛊母的方法以摆脱我，他们还顺便杀了人试验了一番‘傀儡之术’；后者去往生谷纯粹是找东西，见谷里人都死光了，索性大刀阔斧地又放了一把火。”
　　凌九认真听完了，点点头道：“我猜的□□不离。”
　　“你若是打算替那位苏公子报仇也得再等一阵子。”南连甄晓得凌九一直在查这件事，不放心得提了一句。
　　“母皇大人请宽心，儿臣自有分寸，断断不会坏了您的大事的。”凌九随口保证了一句，沉吟了片刻，挥了挥手道，“我走了。”
　　南连甄出声喊住她，“你不等你爹醒了再走？”
　　“不了。”凌九出了祠堂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了，她兀自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背对着南连甄开口道：“我其实更想带着爹爹一起走。”
　　语毕，一刻也不作停留。
　　这个家、这座宫殿、乃至这个娘亲，于她而言，皆无值得眷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日更至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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