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四章 角山风雨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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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九中的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莺歌”。这种毒并不致命，常常被用来控制一些不听话的奴隶。中毒之人必须每月服用特殊的解药压制毒性，不然毒发之后，当真会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寸寸钻入血肉，钉入关节，在奇经八脉里游走，反反复复，无止无休，好似那夜莺鸣歌，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此刻，凌九一路狂奔，足足跑了一刻钟才放缓了脚步。她眯着眼，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踉踉跄跄地撞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腿一软，居然顺着树干跌坐到了地上。
“该死……”
她猛地冲了树干就是一拳，牵扯到了胳膊上的刀伤，刚凝结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撕裂的疼痛却远远不及遍布全身的钻心之苦，皮肉血液仿佛都在叫嚣，非死亡不得停歇。
身上痛得无力，额上冷汗直冒。
凌九伏在地上心想，她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狼狈过了。
如果是苏苏在身边就好了……不过，他现在应该远在天阙城内的深门大院里吧……唉，不管这次忍不忍得过，再见面时一定会被他教训的……哦，秦惟殊也在那儿……幸好他不在这里，不然铁定会肆意嘲笑的……那匹马不晓得还活着没……找不到的话是要赔钱的……啊，对了……
凌九突然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五步，浑浑噩噩地在地上挖了个洞，把怀里的石板埋到土里掩好，随后她才回到了原地，再也撑不住地倒下了。
日暮时分，一辆马车驶进了树林里，赶车的是一位带着黑色斗笠的高大男人，挥着马鞭赶着两匹青海骢。
“崇岭，再快一些。”车里的人掀了门帘，焦急地催促了一句。这人穿了一身上好的丝绸长衫，墨色长发用一根绸带松松系在发尾。初看之下，他大约年过三旬的模样，眉目柔和，像一名乡野间教书的夫子；仔细瞧瞧之后才发现，这人的唇边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眼尾处也有淡淡的痕迹，当是有些年龄了，而他举手投足间的气韵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得出来的。
“凌大哥，你莫急。”甘崇岭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抖了抖马鞭道，“驾——”
骏马嘶叫一声，拖着车飞快地在林中穿梭，卷起枯叶阵阵。
“我如何能不急……”
神色焦虑的这人正是平州凌家的长子、凌九的亲爹凌啸海。前几天听得探子来报，说是凌九正往白州来，他便想出门看看她，谁料，到了汝城后却传来她被围攻的消息，继而又听闻她毒发昏迷，倒在了荒郊野外。
“凌大哥，少主那边有暗卫守着，绝对不会有事的，我们马上……”甘崇岭正宽慰着凌啸海，马车突然一颠簸，凌啸海没坐稳，差点儿摔下车，幸好甘崇岭眼明手快扶住了他，“小心点……”
“谢谢。”凌啸海连忙抓住车框坐直了，看他的身手，竟是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世人皆以为凌家长子是武功高强的一代大侠，因为与人比武而不慎落悬，命丧黄泉，其实这只是凌家自己造的谣罢了。实际上，凌啸海自小不喜习武，倒是对研究武功秘笈很感兴趣，他能将一门功夫详细拆解，将它的优劣之处娓娓道来，可是自己却学不会最基本的武功。那时的凌长天对他的长子给予了厚望，可惜手无缚鸡之力的凌啸海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再加上凌定熙优秀的潜质初露端倪，所以直接导致了凌长天决定将凌啸海逐出家门。
“吁——”甘崇岭在一处小山坡旁勒住了缰绳，“凌大哥，到了。”
凌啸海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径直奔向躺在地上的凌九。甘崇岭对守在一旁的暗卫打了个手势，那暗卫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重新遁入林中。
“崇岭，拿药来。”凌啸海蹲在地上，看着脸色苍白、满身血迹的凌九，心里就一阵抽痛。
甘崇岭掏了瓶金疮药给凌啸海，弯下身道：“凌大哥，我们先回车上吧。”
凌啸海握住了凌九的手，轻轻“嗯”了一声，甘崇岭便俯身抱起了凌九放到了马车上。车里有干净的布条备着，凌啸海脱了凌九半边的衣服给她包扎，甘崇岭则守在外头。
片刻后，凌啸海唤了一声，“崇岭，你进来吧。”
甘崇岭翻身上车，见到凌九十分难得地像个孩子一般蜷缩在凌啸海的怀里，身子好像还在微微颤抖。
“凌儿定是把那解药都扔了。”凌啸海咬了嘴唇，语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少主真能忍。”甘崇岭晓得“莺歌”的威力，想不到凌九居然有胆子不吃解药。
“她其实是很怕痛的人。”凌啸海抚了抚凌九全无血色的脸，又顺了顺她散在肩上的长发，“小时候她……一直会受伤，一痛之后脾气就会变得特别暴躁，好像找人打上一架或是骂上几句就能把那特通发泄出去似的。”
“少主大概只是想转移注意力吧。”甘崇岭望着眉头紧蹙的凌九，无声地叹了口气。“莺歌”之毒并没有缓解，她的身体其实还在痛，只不过她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而已。
“崇岭……把解药拿出来吧。”凌啸海垂着头道，“我晓得连甄一定给过你的。”
“凌大哥……”甘崇岭的唇动了动，现在服药，那先前可就都白忍了，“说不定少主醒来之后，毒素就会慢慢消解了。”
“这个毒解了，连甄也还会有其他法子的……”凌啸海摇了摇头，“何况，凌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的内息很乱，身子又一直在抖，我怕她会痉挛、会有内伤。”
“少主醒来或许会怪你的。”甘崇岭犹豫了一小会儿，掏出了一个白色瓷瓶，递给了凌啸海。
“凌儿她……不会的。”凌啸海倒出了一粒红色药丸，塞进了凌九的嘴里，又灌了她一口水，让她咽了下去，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平放到软垫上。
待凌啸海安顿好凌九，甘崇岭轻声问道：“凌大哥，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嗯，走吧。”凌啸海看了看天色，转头望向闭目躺着的凌九道，“凌儿，我们这就回家去。”
驱车一路南行，直到行至披星戴月之时，才终于到了角山山麓之下。
白州角山古木参天，终日烟雾缭绕，乌云蔽日，自古便有许多传说，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则便是言其有怪兽栖居，那怪兽类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手为利爪，舌头暴长，喜食人脑，常袭击单身旅人，所以角山附近才会人迹罕至，一片荒芜。
但是，甘崇岭驾着马车却是熟门熟路地往角山深处行径，再穿过几处诡异的山林和阴森的山洞之后，视线豁然开朗，原来角山里头竟是别有洞天——一座精致的宫殿依山傍水建于其中。
马车行至宫门口，看门的守卫向前跨了一步，抬起执刀的手拦下了马车，待他看过甘崇岭的令牌和车厢里的人之后才点头放行。而后进了宫殿，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其戒备森严的程度丝毫不落于天阙宫。
“凌大哥，是回少主那儿吗？”前面是一个分岔口，甘崇岭问了一句。
凌啸海望了眼神色平静似乎陷入沉睡的凌九，略微一想，回答道：“还是去我那儿吧。”
“是。”甘崇岭勒了缰绳，让马儿转向了右方。
右边的院落临水而建，还种着一大片竹林，看着就觉得舒爽惬意，南方的天气潮湿而闷热，这院子着实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一进院子便有奴仆迎上来，甘崇岭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管，随后抱着凌九进了凌啸海的屋子，放下她后便掩了门出去了。
凌啸海也不点蜡烛，只是拉了层薄被盖在凌九身上，然后顺势坐在床边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飘起了阵雨。凌啸海瞄了眼窗口，见着雨水有些溅进来便起身关了窗户，待回到床边时却发现凌九额头沁汗，皱着眉头，好像着了梦魇。
“凌儿，凌儿你快醒醒——”凌啸海急忙俯下身，轻轻摇着凌九。他晓得凌九的恶梦，那是她永远忘不掉的一段记忆演变的，它会像一头恶兽一般追着凌九狂奔，直到她尖叫着哭着醒来。
“唔——”凌九喘着气梦呓，眉间拧得更紧了。
凌啸海见叫不醒她，狠心抓住了她胳膊上的伤口，用力一握，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喊道：“凌儿！”
凌九吃痛，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在同一时间觉醒，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起身，挥出一记手刀砍向眼前之人。
“嘭——”
在凌九的手掌即将碰到凌啸海的脖颈之际，她突然身体一软，跌回了床上。这一震动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慢慢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眨了眨眼道：“爹爹？”
凌啸海笑着刮了下凌九的鼻子，“出去了几个月连爹爹都不认识了？”
“怎么会……”凌九展颜一笑，拉下凌啸海的手撒娇道，“即使凌儿谁都不认识了，也不会不认识爹爹。”
“你啊……”凌啸海笑叹着由凌九拉了坐在床沿上，一边替她理着睡乱了的头发，一边问道，“身上还痛吗？”
凌九一愣，似是刚想起毒发一事，她抿了抿嘴，垂了眼帘摇了摇头，静了片刻，又抬头弯了弯嘴角，“爹爹你一定担心死了吧？”
“你也晓得？”凌啸海埋怨地瞪了凌九一眼，“下次不准再不吃药了。”
“嗯。”凌九“嘻嘻”一笑，面上是答应了，心里却完全不那么想。
凌啸海无奈地看看凌九，换了个话题问道：“怎么想着回来了？”
凌九避开了凌啸海的视线，含糊道：“有些事情要问问她。”
“什么事？”凌啸海追问了一句。
“关于她一直坚持的那件事……”
凌九仍不想坦白说给凌啸海听，她撇撇嘴，开始扯一些有的没的转移他的注意力。父女俩说说笑笑了一阵，凌九脸上展露出极为少见的柔和的笑容。
而正在这时，屋外走来了一个女人，让凌九立刻变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角山风雨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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