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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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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夕,天色将明未明,雨已经停了一会儿了,树林里散发着一股花草的青葱气息,分外沁人心脾。
凌九在树林里上下腾跃,一面远远跟着聂三飘,一面琢磨着鬼车教的言行。
既然鬼车教真正想偷的是一些七零八落的东西,那么那封信就是个幌子,目的在于吸引各大门派的注意力。如果看家护院的弟子都去保护镇派之宝了,聂三飘接触这些东西时无疑会方便许多。可是问题又来了,这些帕子石块缘何如此重要?上面那些线条是密文么?鬼车教在各大门派都有内奸?他们是在传递消息?那为何要搞得如此复杂?
凌九烦躁地狠狠蹬了树干一脚,决定还是把怀中的石板扔给秦惟殊,让他去愁吧。
当拂晓的第一缕晨光撒在大地上的时候,聂三飘跑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口。
凌九躲在十步之外的树上,待聂三飘进去了一会儿后才悄悄靠近,可是她方走近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山谷里头居然站着十几个黑衣护卫,全都面无表情眼神呆滞,显然是为人所控制着,他们抱着兵器如铜墙铁壁般把几顶帐篷围在中间,戒备森严。
聂三飘穿过人墙,走到了一只比其他几顶都大的帐篷面前。凌九换了个角度窥视,发现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毡包,那种游牧民族常用的旅居之物。
聂三飘在毡包外喊了一声,马上便有人掀了门帘把他让了进去,随后,这人探出脑袋谨慎地环视了一圈才钻入毡包内。正是这探头一瞥让凌九看见了他的脸,高鼻梁、深眼窝,确实是异族人。
可惜,由于隔得太远,凌九没办法听见他们谈论了些什么,她不禁想起了一平师太的顺风耳,当时怎么就没向她去讨教一番呢?
现在该怎么办?
这群人既然用了毡包安营扎寨,那么他们随时都可以转移地点,机会难得,要不要先把侍卫引开了再伺机潜进去?
凌九权衡再三,决定还是莫要打草惊蛇为好。虽遗憾,但也别无他法。
主意既定,凌九便缓缓从掩藏身形的山石上爬下,准备返回。她低头拍了拍蹭脏了的衣裙,抬头时却依稀看见林子里有个黑影正在接近。
凌九忙退了回去,凝眸细细观察。来人手里提着几只松鸡和几袋水,应该是被派出去觅食的守卫之一,他身背宽刃长剑,看着身法有些熟悉,好像是……惊蛰!
呵,这趟也没白跑嘛。
这一发现让凌九瞬间心里一乐,她暗笑一声,直接从山石上一跃而下,贴着地面朝惊蛰疾驰而去。
十丈、八丈、五丈……
两人很快便打了个照面。
“啪”的一声,惊蛰扔了手中的东西,二话不说,直接抽出长剑直击凌九。
“哎哎,本姑娘昨晚没睡醒,腿酸、腰酸、脖子酸,实在是很不想打架啊……”
凌九蹬着树干便向上逃窜,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地解下长鞭,隔空甩了出去。
鞭若蛟龙,剑若怒涛。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人便互拆了数十招。
凌九本以为惊蛰是中了蛊毒,所以为西域人所驱使,可是她打着打着却发现,虽然惊蛰的那张脸是和中蛊之人一样的死气沉沉,但他的眼神不浑浊——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喂喂,你抛弃了你家秦舫主,改投‘明君’了?”凌九在发现了这一事实后立刻嚷道,“你好歹留一封信呐,你家舫主大人可一直在找你。怎么长了张忠厚老实的脸,行的却是始乱终弃之事?”
“惊蛰此生绝对不会背叛公子!”惊蛰低吼了一句。凌九既已识破,他便不必再伪装下去了。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刺探敌情?”凌九眉梢一挑,灵巧地躲过了锋利的剑刃,“你该不会是因为没有完成上次的任务,所以心怀愧怍,暗自戴罪立功?”
惊蛰眸光一暗,剑招突然乱了。凌九从一开始就不想跟他打,此刻趁势卷住了剑身,胳膊一抬,轻松地夺过惊蛰的剑。
“怎么这副表情?我猜错了?”凌九把剑抛还给了惊蛰,大大咧咧地靠在了树干上,见他仍是沉默不语,遂掏出了折扇耐心等着,愉悦地算计着能用惊蛰向秦惟殊换取些什么。
金银珠宝,美酒佳肴,凌九的美梦做了良久,就在她渐渐觉得饿了、打起了地上松鸡的主意之时,惊蛰终于说话了。
“我……杀了人……”
凌九一愣,失笑道:“我也杀过人啊。”她“唰”地合了扇子,抵在下颚处,不以为意道:“你放心吧,官府不会捉拿你的,你家舫主也不会嫌弃你的。”
“你不明白……”惊蛰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我杀了很多手无寸铁无辜的平民!”
凌九拖着长音“噢”了一声,想不到这人还挺侠义仁心的,苍衣十三杀也真稀奇,每个人的性子都与众不同,也不晓得秦惟殊从哪里找来这十三个人的。
凌九兀自走了一会儿神,随后了然一笑,不甚在意地随口道:“杀了贫民……所以呢?你有负罪感?你怕冤魂索命?你怕死了之后下地狱?”
“不是!”
“那是?”
“……”惊蛰逐渐平静下来,插回了剑,捡起了鸡,从凌九身边走过,“不用你管。”
“我可没闲工夫管你。但是……让我猜一猜……”凌九旋身,慢慢开口道,“你不慎中了蛊毒,失去了自己的意识,而后身不由己地杀了人。后来你却突然恢复了意识,并且记得你曾经干过的每一桩恶事。所以你痛苦、你自责、你悔恨,你每天被你自己折磨,你每夜闭上眼,那些神情惊恐的脸就会浮现在你眼前,他们朝你呐喊、朝你挥舞着手臂,他们愤怒地质问你为什么要残害他们,你不知所措,你想辩解,但你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些尖锐的嗓音穿破你的耳膜,扎进你的心里,直到那些血淋淋的脸龟裂成一片片,拼成一个诡异十足的笑脸……”
“你不要再说了!”
惊蛰猛地转身,听得凌九栩栩如生地描绘,他仿佛又一次被那个噩梦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凌九嫣然一笑,一步步走近他,曼声道:“我知道你留在这里干什么,你正在扮演细作的角色,你想亲自将那些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你不回去,因为你打算独自背负你的罪孽。”
惊蛰没有说话,他直直望着凌九,神情复杂。
默然良久,惊蛰苦笑道:“……你说的都对。”
“嗯。”凌九点点头,突然换了语调,“惊蛰,你家舫主没告诉过你,细作是需要外应的么?”
惊蛰眉头一抬,马上明白了凌九的意思,她是想跟他合作,一举歼灭那群恶人。但是,她也与他们有仇?
凌九看了看惊蛰的表情,叹着气出声道:“你杀的无辜贫民……是往生谷的人吧?”
惊蛰脸色一白,默认了。
“那他们便是我的仇人。”凌九这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若你不放心我一人,那便加上你家舫主吧。他也在查这件事。”
“你和公子很熟?”惊蛰突然问道,他记得当初他们一同抓住聂三飘的时候,她分明还不认得千灯舫。
“熟,再熟不过了。”凌九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惊蛰神色仍有些狐疑,凌九想了想,忽地“啊”了一声,笑眯眯地举起了手中的乌木扇,“你瞧,这是你家舫主赠予我的……”她差一点咬到舌头,才没将“定情信物”四字说出口。
惊蛰接过去看了看,确实是公子的东西。
“呐,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是弄不垮他们的。”凌九见惊蛰快被她说动了,赶紧再添了把火,一本正经道,“愚勇、固执、蛮干,只会错失良机,得不偿失。”
惊蛰斟酌再三,终于答应道:“好,我做你们的内应。”
“甚好甚好。”凌九大喇喇地拍着惊蛰的肩膀,“有什么讯息赶紧说吧。”
“好,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惊蛰沉下声道,“我们这些侍卫是他们从各地抓来的,通过蛊毒和金针控制,蛊毒是每隔一段时间由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送来的。聂三飘是烨王带来的,这些日子他一直辗转各地偷东西,偷出来东西似乎能拼出一份地图。我现在知道的就是这些。”
“嗯,我晓得了。这些消息挺有用的。”凌九认真地点点头,对他展颜一笑道,“你快些进去吧,小心点儿,以后再联系。”
“好。”惊蛰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扭头道,“凌姑娘,替我跟公子带句话,事毕之后,属下会亲自向他赔罪的。”
“一定转达。”
凌九朝惊蛰挥挥手,目送他回到谷中,随后,她也施展轻功,返回破庙。
卯时三刻,凌九腾身出了山林,她站的位置遥遥能见到破庙的屋顶。望了望艳阳高照的朗朗长空,凌九顺了顺气,伸了个懒腰,不再纵身飞跃,而动动脖子、转转手腕,慢慢走了回去。
离破庙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凌九敏锐地发现周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的直觉就像野兽一般准确——前头一定有危险。
饶是如此,凌九却没有停下了脚步。从表面上看,她仍是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可是她的步速已经放慢了,而且她还在暗中凝神环顾四下。
房顶、草垛、墙后,到处都有藏人的地方,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走为上策,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她的身后。但是,这条她刚走过的路似乎也有人在逐渐聚集。去路已截,她被包围了!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伏击,看着阵势,似乎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凌九。
谁同凌九有着深仇大恨?谁又有这能耐调集如此多的人?
答案只有一个——烨王阳璟。
凌九的唇边泛起一个微笑,逃不掉,那就索性不逃了,她高昂着头朗声道:“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仗势欺人!”
说时迟那时快,凌九一语尚未落尽,便听得“嗖嗖嗖”一阵声响破空传来,堪比万箭齐发之势,犹如饿狼张着血盆大口直扑而去。
电光火石间,凌九已解开了长鞭,纵身跃至空中,气灌鞭中,黝黑的鞭子把人圈在中间,牢固如坚硬的盾牌。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地上便掉落了密密一圈箭矢。
一轮攻击未尽,一轮攻击又至,藏于四周的弓箭手丝毫不给于凌九喘息的机会。
“哼,真是大手笔。”凌九瞥了眼堆起来的短箭,冷笑道,“你们反正财大气粗,怎的不索性用雷火球砸我?”
“轰隆”,如同挑衅一般,真有人扔了个雷火球出来。硝烟弥漫间,凌九顿时脸一黑。
立在中间充当人形靶子本就不合凌九的性子,此刻她已然被惹恼了,眸光一凛,径直扑向朝她扔雷火球的那出。
既然来者不善数量又多,那只好辛苦点,逐个击破。
“啊——”
卧在草垛中的弓箭手发出了一声惨叫,实际上这记叫声并没有喊完,它在半途便戛然而止了,因为凌九手中的黑鞭狠狠地抽打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来得及感受到一瞬间的疼痛就断气了,死状还挺诡异的,脑袋软软地垂在肩上。
那些个弓箭手着实被同伴的惨死吓到了,一时全呆若木鸡。凌九一面甩着鞭子阻挡远处的箭矢,一面随手拎起一人的领子问道:“你们的头头在哪儿?”
“不、不知道。”这人还算淡定,至少答得出话来。
凌九白了他一眼,扔下他,打算跳到房顶上居高寻找。
恰在她落上房顶之时,一记清脆的铃声幽幽传来,那些弓箭手听到后立马掉头就逃,近十名眼神空洞的死士从暗中走了出来。
“你们这是在逼我大开杀戒。”凌九眸色一黯,声音越说越轻,“我其实不太喜欢杀人的……”
“锵——”
泛着寒光的宝剑重重砍在了瓦片上,这些死士可不管凌九在说什么,他们只晓得一个字——杀。
面对手下无情的敌人,宛如灵蛇的黑鞭亮出了它带毒的尖牙,撕咬、咀嚼、吞噬,你若无情,我便更无情。
从屋顶打到地上,从屋外打到屋内,缠斗,无声无息地进行。凌九身上虽然挂了彩,但一切仍在她的掌握之中,再过不久她就能活着出去。
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这么容易地就放她走,凌九突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痛感正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而来,漫过全身的皮肤肌肉,直达骨头深处。
凌九暗道一声糟糕,毒竟然在这时发作了。她已经许久未服药了,仅仅靠着金针压制,所以这一次的疼痛来得格外凶猛。
“唔——”
刀剑无眼,凌九不甚被刺中了胳膊,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都有些颤抖。
“看来是老天爷想留下你们的命。”
凌九对着剩余的五名死士自言自语,她决定撤退。
“喂,后会有期。”
凌九在对着头领喊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身子已如鬼魅般从窗口飘了出去。
没人料到凌九打着打着会突然走掉,再加上她轻功卓越,在露出破绽之前就逃出了追击范围。
“还追不追?”黑暗中,有人问了一句。
“不追了。”另一人冷“哼”了一声道,“要杀她,有得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