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41、第四十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京州作为天朝帝都，高堂广厦鳞次栉比，且愈接近天阙城就愈能感受那种鸿图华构所带来的庄重威严之感。
　　玉楼金殿，五脊六兽，层楼叠榭，飞鸾走凤。
　　此乃天子之居所，瞻天恋阙。

　　六月底，正午时分，神出鬼没的千灯舫悄无声息地泊在了天阙城外。船方停，船工便麻利地抛了船锚，搁了船板，随后，船上走下三位公子。
　　当先一位蓝衫人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十足，腰悬长剑，一望便知是江湖中人。后头一位公子生得俊朗，身穿白色锦衣，衣摆处绣着团团牡丹，端的是雍容华贵。最后一位仅仅落后半步，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肩挎一只小箱子，眉清目秀，满身书卷气。
　　在天阙城里时常能见到英俊的王公贵族纵马驰骋，往来老百姓早已见怪不怪了，可是这踱步进城的三人却依然引得不少人驻足侧目、交头接耳。
　　“总觉得近日进城的人多了不少。”城门口左侧一名守卫喃喃自语了一句，“而且很多人都背了药箱子。”
　　“还不是因为那张皇榜。”另一名右侧守卫朝白衣人努了努嘴，他在皇榜前停留了片刻，而后和另外两位一同走向一辆雕工细致的马车。
　　“看起来是个有钱人。”左侧那位守卫感慨道，“有钱人还来凑什么热闹。”
　　“为名为权呗。”右侧人耸了耸肩，转头打量起不远处的一位漂亮姑娘，“嘿，这姑娘不错……”
　　“嗯，是挺美的……”左侧人也扭头色咪咪地盯着那姑娘看，还欲说上几句，突然感到后脑勺一凉，他猛地扭头张望，却只见到那位白衣公子姿势优雅地上了马车，并无其他可疑之人，他随即挠了挠头，继续与对面的人闲聊。

　　“帝都重地，守城侍卫居然如此漫无纪律。”白衣的秦惟殊款款落座，冷笑一声，“天朝是在自取灭亡。”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苏恍凉看了看秦惟殊。
　　“所以，我们才要去救那个皇位上的人。”秦惟殊勾了勾嘴角，一脸轻蔑。
　　“没想到宣帝居然真张了皇榜。”谷雨关照了车夫几句，掀了门帘坐进去，“看来果然如我们所料，炼制仙丹是假，得了重病才是真。”
　　“若是生病那还倒好办了，就怕不是病，而是……”秦惟殊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毒。”
　　“毒？”苏恍凉皱眉，臣子夺权还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毒也有可能是那些异族下的。”谷雨道掰着手指头算，“前些日子正好有外邦使节前来进贡。”
　　“毒杀了宣帝，然后趁着我国内乱一举进攻？”苏恍凉缓缓道，“如果这计策行得通，他们何必等了这么多年。”
　　“是毒还是病，一会儿便能瞧见了，现下暂不必讨论。”秦惟殊抬眼望向谷雨，“有没有动静？”
　　“没有。”谷雨晓得秦惟殊在问“双六荷会”上的那封威胁信件的后续。这些日子，密探们一直关注着各大门派，但不知是他们严防死守造成鬼车教望而却步还是另有原因，总之，各个门派的宝贝仍然安稳地存放着。
　　“五日之期早已过去了……”秦惟殊支着下巴，略有不解。
　　谷雨耸耸肩，“或许鬼车教只是耍着他们玩儿？”
　　秦惟殊不置可否，转向苏恍凉，“苏公子有何见解？”
　　苏恍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白，被秦惟殊一问便一字一顿道：“如果皇上中的是蛊毒……”那后果不堪设想。
　　“呵——”秦惟殊闻言却是挑眉一笑，饶有兴致道，“那就精彩了。”
　　苏恍凉盯着秦惟殊看了良久，只觉他的脸上充满了玩味，仿佛正等着一场好戏的上演。不晓得他是那旁观者，还是那戏中人。

　　以车代步，横穿整条玄武大街，不过半个时辰便从城门口到了皇宫。
　　金顶红砖之下，有一条贴墙而排的队伍，应该就是前来应征的大夫们，侍卫们把守在宫门口，一批一批放人入内。
　　谷雨望了眼队伍的尾端，估摸了一下，若本分地排队起码得在烈日底下站上一刻钟，遂问道：“公子，要不要……？”他抬手一翻，掌中赫然握着一块金牌。
　　“嗯，走吧。”秦惟殊与苏恍凉并肩前行，笑着解释道，“是穆王府的令牌。”
　　苏恍凉点头，看来凌九猜得没错，秦惟殊是穆王门客无疑了。
　　“站住。”待三人走到宫门口，有个着内侍服装的矮小男人尖着嗓子说道，“你们是哪儿来的。”
　　“大人。”谷雨一贯长袖善舞，并不称他为公公，虽然拿着令牌，也没有颐指气使，反而笑得十分宽厚，“这位是往生谷苏神医。”
　　“哦。”这公公在听到往生谷的时候没什么反应，接过了金牌后却迅速换上了一副献媚的笑容，“穆王大人一早便关照过了，诸位，这边请。”
　　“请。”谷雨客气地欠了欠身。
　　“怎么插队啊！”
　　“是啊，我们都排了这么久了！”
　　“凭什么他们先进？”
　　后头传出一片骚乱声，显然是感到不满。
　　“吵什么吵。”公公烦躁地停下脚步，回头给守卫使了个眼色，守卫随即按刀抽出了半截明晃晃的刀刃，众人一见立马安静了，公公用眼角瞟了一圈，振了振衣袖道，“都给我安分点，你们这些庶民能进得了天阙宫就是你们的福分了，等上片刻又怎么了？”
　　听得此言，队伍中的不少人都颇有微词，却顾忌再三，最终还是忍而不发。
　　公公见到众人鸦雀无声很是满意，趾高气昂地引着谷雨一行进了宫门。
　　苏恍凉临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同行，整了整柳条箱，叹了口气。

　　庶民进宫，走的自然是偏门巷道。巷道中间是青石铺地，两边是汉白玉石雕的须弥座，上头搁着重檐攒尖顶亭阁式的宫灯罩，是皇家惯用的大手笔。
　　“各位大人，小的只能带到这儿了。”不多时，公公停在了一道门前，躬身道，“进了门再往前走便是了，大人们只管进去，自会有人带路的。”
　　“多谢。”谷雨略微欠身，塞了一些碎银子给公公，后者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再往前走可是祈养殿。”秦惟殊停在原地，望着高墙道，“老皇帝还挺会瞒的。”
　　“祈养殿是？”苏恍凉轻声问道。
　　“皇太后住的地方。”谷雨抬手遥遥一指，“枫宸殿才是皇帝寝居。”
　　苏恍凉点头，心下却疑惑，这二人怎会对皇宫熟门熟路的？
　　进了门内，果然见到了另外一名公公，他看了穆王府的金牌后，忙不迭地行礼，向内通报了一声，自己则带着三人直接前往祈养殿。
　　这位公公年纪不大，一路上喋喋不休地透露了不少讯息。原来他们不止是没有经过排队，还跳过了太医院问询的步骤。想来也是，皇宫内院岂是随随便便能进去的？太医院会事先筛选掉一批滥竽充数之人，只留下少数有本事的民医入内。当然，若有人真想取皇帝的性命，那收买一两个太医在其中颠倒黑白也是个好主意。
　　“徐公公。”行至祈养殿门口，小太监朝一位须发皆白却站得笔直的老人恭敬行礼，这位徐公公是自幼服侍宣帝的太监，也是他们这群太监的总管。
　　徐升石打发了那位小太监，行了礼后向三人问道：“哪位是苏神医。”大概是年纪大了，他的声音并没有像一般公公那样尖细，反而是沙哑低沉的，显得整个人深不可测。
　　“在下姓苏。”苏恍凉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请苏公子随奴才来。”徐升石抬眼看了看秦惟殊，“两位请稍候。”

　　秦惟殊和谷雨被一个伶俐的小太监带到了偏房坐着，苏恍凉则去了正殿。
　　皇榜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为名召集民医的，所以徐升石只说顺便给“微恙”的皇太后开个方子。虽然有些本事的大夫一搭脉便知床上躺的不可能是皇太后，但他们也没办法说出去扰乱民心，因为一部分大夫是各个王公大臣送进来的，自然晓得轻重；而另一部分则会继续被留在宫里，按照皇榜所言真正地开始“炼丹”。
　　“苏大夫，这边请。”
　　徐升石掀了门帘，接过苏恍凉的柳条箱放在床榻旁，又略微撩起了床帘，给露在外头的手卷了卷袖子，随后侍奉在一边。
　　苏恍凉缓步上前，坐在侧放的凳子上，也不多言，捏着袖管抬手按上了那截手腕。
　　屋里一片静默，唯有窗外茂密的大树偶尔发出沙沙声。
　　一炷香后，苏恍凉收了手。
　　“苏大夫，如何？”之前来的几名大夫在搭完脉后，无不摇头叹气，可是苏恍凉的神情却无甚变化，徐升石不由得急切问道。
　　“能治。”苏恍凉朝徐升石宽慰一笑，起身道，“我这就开方子，服了药之后便会醒了。”
　　“好、好。”徐升石紧绷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不少，亲自为苏恍凉递了纸笔。
　　苏恍凉写完方子后，门外候着的太医们便急不可待地接了过去，他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人是如何解决那药石不治之症，其中一个却在看过方子后变了脸色，脱口而出道：“我早说了，这果然是中……”
　　“孙太医。”徐升石严厉地看了一眼孙威行，复又垂首低声道，“烦请大人去屋外商谈。”
　　孙威行连连点头称是，拉了苏恍凉就往外间走。
　　“陛下他是中了‘寸金’之毒吧？”孙威行满脸兴奋之情，他看上去年纪很轻，完全不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苏恍凉轻轻格开孙威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淡笑道：“皇太后脉象阴虚，只是年老亏损罢了。”
　　“你骗人，你那方子明明不是普通的调理方子，我在《唐门毒志》上见过‘寸金’这种毒，症状虽然看上去是阴虚亏损，可实际上就是中毒！”孙威行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
　　“苏某不懂孙大人的意思。”苏恍凉笑得谦和，欠了欠身道，“苏某告退。”
　　“喂——”孙威行仍不甘心。
　　“孙大人，别喊了，人家都走了。”
　　“是啊，反正人家治得好，你治不好，认命吧。”
　　“对啊，小心徐公公唤人把你拖了走。”
　　另外几位太医说着风凉话，也一并离开了祈养殿。
　　太医院可不是单纯治病救人的地方，像孙威行这种怀揣梦想的愣头青保不准哪一天便会断送自己的性命，而且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凌九不在好鸡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