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40、第三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六月十二日晚，秦、凌二人抵达京州历城，连夜潜入了栖梧山庄。
　　栖梧山庄建在历城奉来山，山势并不高，却有“凤来”之美意。山庄占地面积也不大，殿堂楼阁倒是飞阁流丹、碧瓦朱甍，富丽堂皇堪比皇宫。
　　“喂，你和陈鹤亭相比，哪个更财力雄厚？”凌九东张西望地在珍楼宝屋间移动，暗暗咋舌。
　　“你说呢？”秦惟殊敲昏了一个守卫，把他拖到一旁的树丛中。
　　“这可不好说，不相上下？”凌九耸耸肩道，“不过有朝一日，假使谁的主子成了帝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顺手捞个皇亲国戚的身份，大概便能富可敌国了。”
　　秦惟殊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说起来，凌姑娘支持谁坐上那龙椅？”
　　“宣帝不是立了阳澄为储么？”凌九躲在柱子后面，瞥了眼秦惟殊，“其实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只关心能否吃饱穿暖生活安康而已。”
　　秦惟殊睨了凌九一眼，似笑非笑，“话是如此，但你可不是那小老百姓。”
　　“现在可并非谈论这一话题的时候。”凌九笑嘻嘻地抬了抬眉毛，指了指远处一间门口有两名守卫的屋子道，“去看看？”
　　秦惟殊颔首，甩手抛出一粒石子打在屋前的地上，守卫们听到声响立即凝神上前了两步查看，秦、凌二人便趁此机会闪进了屋子。
　　“看样子是间书房？”屋内有数排高大的书架，凌九在其中随意走动，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莫不是藏了什么武功秘笈？所以派了人看着？”
　　“即使真藏了，也不会是你手上的那本。”
　　秦惟殊立在门口，环顾书房一圈，径直踱向里头的卧榻。凌九跟在他身后颠儿颠儿地走过去，只见秦惟殊掀起了卧榻上的软垫，沿着边缘一路摸过去，不过须臾便找到一处接缝，轻手轻脚地移开木板，果不其然见到一个暗格。
　　“唷，看来你挺擅长藏东西的。”凌九探头探脑地瞄了一眼暗格，见了里头放着几张纸，“果真是武功秘笈？就这么几张？如此简单易学？”
　　“你除了武功秘笈就没其他追求了么？”秦惟殊鄙视地瞟了凌九一眼，谨慎地辨过有无机关毒药之后拿起了那几张纸。
　　“本姑娘要成为一代武学宗师，这追求不崇高？”凌九用扇柄戳着秦惟殊的肩膀，“来让我看一眼，不要这么小气嘛……”
　　秦惟殊只作无视，看完全部几张之后才顺手往后一递，“是几张领取雷火球的凭证和一张弩弓的图纸。”
　　“哦？”凌九一目十行地看完，也顺手塞还给了秦惟殊，“陈鹤亭当真是大门大户。”
　　“他居然预备囤积这么多武器……”秦惟殊的思路明显和凌九不在同一条线上，他依原样放回了图纸和单据，抬手撑着下巴琢磨。
　　“他显然是处心积虑想造反嘛。”凌九依葫芦画瓢，开始在软榻四周以及书架角落里翻找。
　　“你小心别弄乱了。”秦惟殊没好气地白了凌九一眼，“你到这里来是为找武功秘笈的？”
　　“没啊……”凌九睁眼说瞎话，“我正在找陈鹤亭谋反的证据。”
　　秦惟殊冷哼一声，“他这么精明谨慎的人会留下那种证据？”
　　“说不定他想留着要挟谁呢？”凌九翻着看着，突然“啊”地一声轻呼。
　　秦惟殊眉梢一挑，心道还真被她找到了？他靠过去往凌九手中的书册上一瞄，顿时，恨不得立刻敲一敲她的脑瓜子。
　　“你快看呀，是春宫图耶……”若有人看见凌九那如获至宝的样子，绝对会认为她找到了传奇的武功心法。
　　秦惟殊别开脸，不予理睬凌九，他沉吟片刻，打算直接潜到陈鹤亭身边探查。正打算拖了凌九走，却听见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啊，我从没有见过实物，好想带回去研究研究……”她边说边把书册往衣服里塞。
　　秦惟殊见状咬牙切齿道：“放、回、去！”
　　“不要！”凌九毫不犹豫地拒绝。
　　秦惟殊不想多费口舌同她讨论这种无意义的话题，果断抛下她自顾自朝窗边走去。
　　正这时，门外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闲谈声。
　　秦惟殊与凌九对视一眼，迅速纵身跃起，两个人都挑了左侧最易藏身的一处房梁，甫一攀好便发现对方近在咫尺，可已经没时间换地方了。
　　凌九瞪了秦惟殊一眼，意思是：这里地方这么狭小，你偏要跟我抢？你不会换个房梁么？
　　秦惟殊回瞪她一眼，意思是：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你刚才捧着本春宫图磨叽，不然我们早出去了，哪儿用得着这么偷听？
　　凌九扬了扬下巴，示意要是没她耽搁了一会儿，说不定就错过了陈、王二人的会面。
　　秦惟殊轻蔑地撇嘴，表示这么大两个人慢吞吞地走着，一路上会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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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眉眼间的交流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不管他们如何不满，都免不了待在同一屋檐下。

　　“庄主，王公子。”
　　“嗯。你们退下吧。”
　　“是。”
　　陈鹤亭挥退左右，提着盏灯笼推门而入，点燃了卧榻两侧的蜡烛，光线照亮了一丈见方的范围，陈鹤亭与王景先后坐下。
　　“王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鹤亭一开口就是奉承的语气。
　　“哼，我不是让你叮嘱那帮蛮人不可轻举妄动吗？那封信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鬼车教？”王景脸色并不好看，身子也有些僵硬，看来凌九划拉的鞭伤并没有那么容易好。
　　“鬼车教一事，在下也不知情。”陈鹤亭瞄了眼王景道，“不过，如此看来，这鬼车教应该和碎叶国有莫大的联系。”
　　碎叶国？
　　秦惟殊眉头一动。碎叶国与天朝北端平州、齐州接壤，是西域目前最强盛的国家。传言在数十年前，碎叶国国君为了保护国民安危，在面对天朝铁骑的侵略之前，首先选择了臣服。这么多年来，碎叶国一直太太平平，想不到却是在暗中动手脚。
　　“有没有关系我不管。”王景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还不是搅乱武林的时候，你们别添乱了。”
　　“是，在下会派人好好盯着的。”陈鹤亭恭敬颔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
　　“对了，我要的人你都备好了吗？”王景沉下声问道。
　　陈鹤亭点头，掏出了那枚莲形玉坠，递给了王景，“已经送去王府了，凭这东西就能打开那匣子，匣子里的铜铃可以驱使他们。”
　　“陈盟主费心了。”王景满意地收好了玉坠。
　　“哪儿的话，王爷跟我还客气什么。”陈鹤亭朝王景别有深意地笑笑，“我们早晚是一家人，小女还要靠王爷照顾哩。”
　　“好说好说。”大概是想到了美好的未来，王景笑得格外灿烂，可他笑着笑着，突然冷了脸双眼一眯道，“那个凌九，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坏了我这么多好事。”
　　“大概是凌长天惹的风流债吧。”陈鹤亭赔笑道，“幸好聂三飘偷来的东西我们早调了包。”
　　“哼，若不是有她在，那位苏神医也早就见阎王去了。”王景面色阴沉。
　　“王爷无须挂怀，不过是个武功高强的女人罢了，成不了气候的。”陈鹤亭并没有把凌九放在心上。
　　“不，她说不定就是颗绊脚石。”王景沉吟片刻道，“凌九若是阳宁母妃与凌长天私通所生的孩子，那她兴许就是阳宁安置在江湖中的爪牙。”
　　“和皇妃私通？”有可能么？陈鹤亭颇觉可笑，这位王爷该慎行时不慎行，此刻倒是多虑起来。
　　“莞妃每年都会出宫前去万安寺祈福，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王景吩咐道，“你去万安寺查查，或许会有线索。”
　　陈鹤亭应下，又与王景聊了几句，随后便送他回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凌九立马松懈下来，甩着手就想往下跳，但秦惟殊拦住了她，低声道：“再等等。”凌九看了秦惟殊一眼，又瞥了眼外头，依稀辨得守卫并没有回来，于是便明白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陈鹤亭回来了。他独自磨了墨，就着月色写了一封信，又从暗格里抽出一张凭单，合着信纸一起塞进了信封里，然后他轻笑了一声，快步走出了书房。
　　“啧啧，这位陈盟主可不简单。”凌九从房梁上跳下来，揉着酸痛的胳膊。
　　“看来阳璟是找了个比他还利欲熏心的人。”秦惟殊优雅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烨王不见得真会帮助西域谋反，他无非是为了拉拢他们给些小恩小惠罢了。可看样子，陈鹤亭是会为了己方利益而通敌卖国的人。”凌九神不知鬼不觉地闪了出去，“你说烨王是真猜不到还是放任他折腾？”
　　“他？”秦惟殊嗤笑一声，“怕是认为自己能够驾驭得了陈鹤亭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呐。”凌九叹了一句，施展轻功，与秦惟殊一起一伏地消失于夜色中。

　　回到玄山已是翌日午后，秦、凌二人将探得一事告之荀筝，三人一同商议之后，理清了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其一，阳璟为争夺太子之位而拉拢各方势力，陈鹤亭是，西域碎叶国也是。
　　其二，碎叶国可能与阳璟和陈鹤亭分别达成了某项协议，所为无非是“权”、“利”二字。
　　其三，碎叶国早有谋逆之心，鬼车教多半所属碎叶国，至于他们为何在数十年前突然消声匿迹，现在又打算如何行动，目前仍未可知。
　　其四，阳璟派人杀了往生谷一众，并且对苏恍凉未死之事耿耿于怀，显然他的目的就是杀人，而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宝物。那么，另一批进了往生谷的是否就是西域人？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东西？
　　其五，中了巫蛊之术的药人有部分在阳璟手里，控制他们的东西正是铜铃，而这些药人是陈鹤亭准备的，那他最后写的信是否正是寄给那位擅用蛊毒之人？西域人是不谙巫蛊之术的，或许除了西域碎叶国之外，还有第三方？莫不是南疆白国亡族？
　　三人在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凌九忽然得意洋洋地掏出了一块泥塑，形状和莲形玉坠一模一样，原来她赢了比武之后偷偷倒模好了玉坠才还给了王景。秦惟殊遂拿了这块泥塑，遣人去了烨王府，把那铜铃换了出来。

　　日子在研究铜铃中风平浪静地过去，玄山上清闲的生活让几人格外惬意舒适。
　　可惜，时值正逢各股势力纷乱交错，岂会太平许久？
　　五日后，京州传出皇帝为制长生不老药，重金寻找名医的消息。秦惟殊心知其中必有蹊跷，打算与苏恍凉北上帝都。
　　而与此同时，凌九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心生疑虑，决定南下白州。
　　两人即刻启程，暂且分道扬镳。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