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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夜深鸟尽墨千重 ...

  •   夜深如墨,万籁俱静。
      凌九被梦魇缠身,惊吓而醒,见了床前明亮如霜的月光,心中沉甸甸的,索性披衣而起,缓步出了屋子。
      山中夜凉如水,清冷的月色将石阶照得一片莹白,冰冷而坚硬。
      凌九踩着石阶如梦游般信步闲逛,不晓得走了多久,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棵老榕树,树冠极大,铺天盖地,独木成林。
      “呵,榕树居然会长在这里,真是奇了。”凌九走近了一些,抚着苍老斑驳的树干喃喃自语,“该不会是什么神树吧?”
      即使它真是棵神树,凌九也不见得会对它产生些许敬畏之情,更别提这棵榕树不过是年份古老了些罢了。所以凌九拍着树干望了望树顶,足尖一点,纵身越上了一根粗壮的枝干,然后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弯腰坐了下去。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透过密密的树叶望出去,仿佛天上地下只此一人,徒增了悲凉孤苦之感。

      “凌姑娘是在赏月么?”一片静阒中,忽地出现一个温和的声音。
      凌九聚了聚飘散的视线,扯了扯嘴角,“舒公子是在夜巡么?”
      “嗯?”舒长歌停在树底,抬头望向凌九,“说夜游更为恰当一些。”
      “舒公子果然是文人雅士。”凌九低头看了眼舒长歌,没了下文,显然是又走了神。
      舒长歌淡淡一笑,提气一跃,竟然稳稳落在凌九身边,然后一屁股坐下。
      凌九挑了眉梢,上下打量了舒长歌一眼,继而摸了摸枯老的树皮,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棵果然不是神树……”
      舒长歌忍俊不禁,“我小时候也经常爬到这棵树上来,有一次被一位师叔看到了,硬说我对神树不敬,是要遭天谴的。我心里一惊,急忙去问师傅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棵是神树。结果师傅居然反问我,即使是神树又怎样?”
      “呵,想不到荀掌门也是个不按规矩的散漫之人。”凌九唇边浮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是啊,师傅常教导我们不要拘泥于一些红尘世俗、伦理纲常。”舒长歌侧首看向凌九。
      凌九接口道:“好像和我脾性还挺合的。”
      “嗯。”舒长歌认真点头,笑容和煦。
      凌九戏谑道:“怎么?舒公子是想邀我入得玄山派?”
      “如果凌姑娘想,玄山派一众自然欢迎。”舒长歌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玄山派呐……”凌九唇角一翘,“好像还挺好的。”
      一语落尽,凌九又开始走神,神情倦倦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长歌默然陪着她,月色溶溶,树影斑驳,凉风习习,恍如隔世。
      半晌,听得舒长歌轻叹了一声,而后,夜风中响起了一曲悠扬的小调,时而轻快,时而舒缓。
      凌九闻得此曲,瞬间有一丝动容,继而,她微微一笑,慢慢应和着曲调轻声哼了起来。
      这曲子不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结束了。婉转笛音落尽,凌九感叹道:“好怀念的一首曲子呐……”
      “这首《良宵引》我一直很喜欢。”舒长歌放下笛子,看向凌九,“是一位前辈教会我的。”
      凌九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她一眨眼,惊奇地盯着舒长歌手里的笛子道:“这笛子好别致。”
      舒长歌看在眼里,嘴上却未问出什么,笑着把笛子递给凌九。
      舒长歌的笛子上头除了音孔外,并没有雕刻花纹,笛身通体洁白,但材质即不像玉石,也不像象牙。
      凌九摸了半天,突然睁大了眼睛道:“这不会是用骨头做的吧?”
      “猜对了。”舒长歌笑着点头。
      凌九指着舒长歌张口结舌,“想不到啊想不到,舒公子你竟然是如此变态之人!你说,你为了挑一根完美的骨头雕刻乐器,究竟杀了多少无辜百姓?”
      “凌姑娘,你在想什么呢?”舒长歌啼笑皆非,“这不是人的骨头。玄山山脚下有一处水泽,每年都有一群仙鹤迁徙而来,我不过是碰巧寻到一具仙鹤尸骨罢了。鸟类的尺骨壁薄中空,截去两端骨关节,稍加打磨便是一件好乐器。”
      凌九作恍然大悟状,“鹤鸣九皋,声闻于野。况且仙鹤又有高雅之意,舒公子这笛子做得甚好!”
      舒长歌好笑道:“多谢凌姑娘夸奖。”他顿了顿,看看凌九,忽地感慨了一句,“你的性子和他一点也不像。”
      闻得此言,凌九的脸色立刻变了,她转开了视线装傻充愣,“舒公子说得是谁啊?”
      舒长歌也不同凌九绕圈子,直截了当道:“凌姑娘,我与师傅认识你爹。”
      “哦,那不稀奇。”凌九戏睨道,“凌长天凌大侠嘛,凌家之主,多有名。”
      “不是凌长天。”舒长歌不给凌九蒙混的机会,“是凌啸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凌九的眸子明暗不定,其实她早有预感了,在舒长歌吹响那首曲子的时候。记忆里的童年,有多少个夜晚是伴着这首曲子入睡的?她记都记不清了,只晓得她父亲爱极了这首曲子,爱到亲自把它从古琴曲改成了笛子能吹的旋律,还斟字酌句地填了词,一句一句地教她唱。舒长歌在如此月夜吹响这首《良宵引》,又岂是巧合?
      良久,凌九出声道:“我从未听我爹说过他认识你们。”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舒长歌温言道,“早到我都还是个小毛孩子。”
      “你是要说与我听么?那段往事?”凌九的语气平缓,她爹与她娘的那些过往,其实她也了解得□□不离了,少一段也无差。
      舒长歌却是摇摇头,“也无甚好说的。”他们知道的不见得比她多。
      “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凌九问了一句,她其实与她爹长得并不像。
      “师傅见过你用的那套鞭法。”舒长歌道,“独一无二的鞭法。那时候还只是个雏形呢。”
      “原来是这么暴露的。”凌九颔首,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聊他爹爹?谈她练武?伶俐如她,竟然也会语塞。
      “凌姑娘。”却是舒长歌开了话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此语一出,凌九瞬间戒备起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免近的气息,舒长歌只觉他与凌九之间突然升起一面无形的墙,硬生生地阻挡他靠近。
      “舒公子在说什么?凌九听不懂。”前一瞬还在气氛融洽地说笑,后一瞬却是翻脸不认人的态度。
      “凌姑娘……”
      “凌九悟性差,不懂佛理,不谙箴言。”凌九冷脸拦下舒长歌预备好言好语地态势,“若舒公子预备对凌九指手画脚,请恕凌九不敬推却。”
      舒长歌也未曾料到凌九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他想起了以前在山林中遇见的受伤的幼虎,比猫大不了多少,他心下生怜,想替它处理伤口,可刚一走进便见到幼虎立马浑身戒备起来,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似乎在警告他,若他再靠近一步就马上撕裂他。
      舒长歌暗叹,凌九就像那只幼兽,不管心内有多少创伤,她都不允许别人触碰,她会不顾一切地将人赶出她的领地,然后再呜咽着独自舔舐伤口。或许,她甚至比那只野兽还厉害,她浑身还有尖刺,它们张牙舞爪地叫嚣,意图扎得别人鲜血淋淋,只为护住柔软的内里。
      “舒公子,想必玄山夜景不止此地一处。”凌九面无表情道,“舒公子走好,凌九不送。”
      竟是下了逐客令……
      师傅料得真准,欲意开导凌九,果然是行不通的。这难解的心结,注定是要留给那人慢慢磨么?
      舒长歌终是摇头叹了一口气,翻身跃下了树干。

      漫漫长夜,清醒的又何止一人?
      秦惟殊睡眠一贯轻浅,今夜,不知为何悠悠转醒,望着窗外皎皎月华,不禁推门而出。
      墨色中的玄山,没了白日的宏伟壮丽,反而有一丝幽美秀气。
      秦惟殊漫无目的地出了歇息的小院,蓦地瞥见一道人影匆匆掠过,依稀辨得是舒长歌。秦惟殊心下疑惑,朝了舒长歌离去的方向寻了过去。
      没走多远便见得一棵参天榕树,古木森森,仿佛自亘古便屹立在这里。细细望过去,似乎在茂密的枝桠中隐约有一片白影。
      是树中精灵还是夜之仙子?
      秦惟殊略感新奇,抬步前行,看到的却是熟悉的侧影。那人披散着一头如墨黑发,只穿了素白的中衣,长裙逶迤下坠,随风一阵阵飘动,仿佛即将乘风而去,斯人斯景竟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秦惟殊心里有一刹那地震动。他凝视那人良久,树上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徐徐抬头望了过来。
      双眸甫一相触,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居然更加强烈。
      是了,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素静、空幽、弱柳扶风、双眸凄迷……
      这不是她。
      她应该永远是最明艳逼人的那个。
      倾国倾城。绝代风华。

      “唷,秦公子,怎的如此目不转睛?”树上之人的空洞双眸逐渐有了神采,“是不是觉得奴家像那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
      秦惟殊眨了眨眼,他好像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凌九终于活了过来。
      “秦某觉得凌姑娘比较像树中的千年老妖。”果然还是这样的她看起来顺眼。
      “呀,秦公子你识破了奴家的真实身份!”凌九双手抚着脸颊,咬着嘴唇道,“我是道行千年的老妖怪,你怕不怕我?”
      秦惟殊莞尔一笑,“你现在可是在吸收日月光华好助你维持人形?”
      “是啊,日月光华可好了,照上一刻钟,胜练十年功。”凌九忽悠起来不带停顿,她拍了拍身边的树干道,“你要不要一起来?”
      秦惟殊掀了掀眼皮,吐了一个字,“脏。”
      “脏吗?”凌九故意踹了树干一脚,似乎想把树上的尘土抖落下来,可是千年老树纹丝不动,“哎呀,还挺牢的。”
      秦惟殊桃花眼斜斜一挑,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魔怔了?”
      “嗯……对啊。”凌九歪着脑袋俯视秦惟殊,半真不假地问道,“我若一世疯魔,你可愿把酒作陪?”
      秦惟殊面色一僵,一时无语。他本可以如常回答一个“愿意”,反正他们彼此都不会听信承诺,这不过是逢场作戏般地玩笑罢了。可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他竟开不了口。
      “呵——当我没说。”凌九荡着双腿,垂了头,“你都不愿坐在我身旁,怎么会陪我……”她没有说下去,自顾自跳下了树,径直从秦惟殊身边走过。
      “你是不需要人陪的……”
      秦惟殊突然开口,凌九背对着他的身子蓦地一僵。
      两人一前一后地立着,静默无语,唯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也是哦……”良久,凌九回眸一笑,展颜道,“我是不需要人陪的!”
      她说完便旋身离去,明眸远胜于星华,足下生风,带起裙裾翻飞如蝶舞,消失于冉冉墨色中。
      “真的不需要吗……?”
      雪霁天晴般的明媚笑靥浮现于秦惟殊的眼前,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夜色迷离,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夜深鸟尽墨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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