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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飞扬跋扈为谁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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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群雄谁人不识往生谷?
往生谷惨遭灭谷之事谁人不悉?
却不知,原来往生谷还幸存这么一位英气勃发的少年郎。
但是这位苏小公子未免有些托大了,王景的功夫岂是他这么一个弱冠少年能力敌的?还是往生谷有什么能增加内力的灵丹妙药?呵,若真是如此,往生谷一众又怎会惨死?
少年人终归是少年人,从小又长在往生谷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他大概就凭着一腔嫉恶如仇的热血行事,不晓得人心险恶,世事难料。
“阿扬……”
苏恍凉意识到苏扬飞上台的时候还在替凌定卓包扎伤口,他虽手上一顿,却没有回头,稳了稳心绪,继续缠着绷带,待全部料理完才担忧地望向揽莲台。
“苏苏你别急。”凌九握住了苏恍凉捏紧的拳头,心下暗恼,她怎么就没看好他?
“阿扬他太自不量力了,王公子他……”肯定会伤了苏扬的。
“不会的!”凌九转过苏恍凉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道,“你就算不相信你家弟弟,也得相信我吧?我绝对不会让王景伤到小扬儿的!”
“嗯。”苏恍凉与凌九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垂了眼帘,松开了拳头,“阿扬这个傻孩子……”
“他说不定有自己的考量唷……”凌九拖着苏恍凉大喇喇地坐下,“比如说,在他未来的师傅面前表现一番;又或者,告诉大家往生谷后继有人。”
“他怎会想这么多。”苏恍凉不相信。
“怎么不会?这叫近朱者赤。”凌九指了指自己,语气欢快,学着苏恍凉的样子,塞了一粒果脯给他。
苏恍凉抿嘴一笑,一扫愁云惨淡。
“苏神医。”凌长天突然踱步走近,斟酌道,“小女脸上的伤可否请神医诊视一二?”
“凌前辈客气了。”苏恍凉起身道,“神医之称,万万不敢。”
“凌定颐脸坏了,嘴没坏吧?”凌九眼睛盯着揽莲台,手里拉着苏恍凉,嘴里随意说了一句。
“定颐。”凌长闻言天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凌定颐怨恨地瞪了凌九一眼,可惜后者根本都没有回头,她跺了跺脚,捂着脸,拖着步子走过去,被逼无奈地低头道:“苏大夫,麻烦了。”声音比蚊子还轻。
凌九“哼”了一声,台上开打了,她便也不跟她计较了。
苏扬手执一把匕首,柄上雕着繁复的青蔓缠枝,正是当时初遇凌九时他拿着的那把青花匕,长约七寸,匕开双刃,头尖而薄,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武器。可是,匕首适合近距离打斗,所以苏扬必须先靠近王景才能伤到他,而王景手握长剑,轻而易举便能撩到苏扬。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了,像苏扬这种生手拿匕首与王景对搏显然较为吃亏,但苏扬完全不在意兵器上的劣势,操着匕首猫着腰就直接冲向王景,王景轻轻一闪,长剑随之平直砍向苏扬肩颈。在王景的揣度下,苏扬理应紧握匕首拧腰抬手格挡,可未曾料到他却顺势一蹲,就地一滚,青花匕突交左手,反手疾刺向王景后腰,王景在始料未及之下,只险险避过,锋利的匕刃划破了他的锦衣。
“呵,有意思。”王景足尖一点,飘开一丈远,眼神里闪过一丝趣意。
苏扬嘴角一勾,手一撑,灵巧地爬起来,再次贴近王景。
苏扬从未正统地学过哪一家的功夫,内功心法是以前在往生谷的时候按照偶得的书本自学的,招式是后来到了千灯舫上慢慢摸索的。平日里练功,立夏、谷雨、凌九他们都会或多或少地指点他,所以,他学到的都是各家所长。苏扬的武功杂而乱,使得一时间,王景摸不准他出招的套路。于是,王景索性也不急着出杀招,苏扬进,他便退,一点一点磨损他的耐心和体力。
“啧啧,王少侠这是何必呢。”底下有人不耐烦地抱怨道,“像逗猫儿一样逗那小孩儿……刚才那一下明明可以打中的。”
“你不懂。”另一人摇头道,“他这是在趁机休息……谁晓得接下来会不会有其他人上去,他可已经打了许久哩。”
“有点儿道理。”那人评价道,“王少侠可是精明得紧。”
“那可不……不然他怎么把陈灵姿骗到手的?”这人朝栖梧山庄那边努努嘴,与身边那人对视一眼,饱含嫉妒。
“唷,小孩儿有暗器!”
听得旁人这么一声低呼,两个在闲聊的看客匆匆回头,只见王景双指夹了一枚袖镖,脸色很是不好,想来又是因为苏扬这一击出人意料,导致他堪堪才接住。
“嘿,这孩子也挺机灵的。”
“那是,你没瞧见他刚才同谁坐在一起嘛?千灯舫苍衣十三杀、秦惟殊、凌九,哪一个是好惹的?”
“唉,名师出高徒啊……”两人又对视一眼,饱含羡慕。
那边厢,凌九也同样感慨了这么一句,“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小扬儿先前还老实吧唧地指责冷玉敏用暗器,转眼就变狡诈了,领会得还挺好的,前途光明呐。”
“但他早晚都会输的。”苏恍凉蹙着眉,“哪儿有这么多‘出其不意’?”
“输就输呗,又没什么损失。”凌九耸耸肩,“用王景当陪练挺好的。”
“哼,你想得真美。”凌定卓在一边冷冷开口,“既然上去了,还会毫发无损地下来?”
凌九闻言扭头,嫌恶地看了凌定卓一眼,嘴一撅,“噗”地吐了颗话梅核出来,径直打向凌定卓膝盖上的穴位,凌定卓腿一软,失了一截臂膀之后身体不平衡,险些摔到地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凌定卓恼了,她简直是故意让他丢脸,“凌荼靡!你这个不要脸的野种!”他骂骂咧咧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凌定熙拦住了。说起来,这个长兄还算有几分稳重的大侠风范。
“凌定卓你嘴巴放干净点。”凌九凤眸一眯,“我扔暗器可比苏扬好得多。”
“你……”凌定卓忽地一顿,他脸正对着揽莲台,有些幸灾乐祸,“我们走着瞧。”
凌九回头,只一眼便明白了凌定卓在说什么。
苏扬到底不比王景内力充沛,此时已略显疲态,身形变化速度大不如前。他似乎也知道这场比试时辰拖得越长就越对自己不利,于是蓦地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声,稚气未脱的脸上展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脚下步伐竟又快了起来。
王景见状,暗道了一声强弩之末,手中长剑射出一道寒光,挟带阴风赫赫,自下而上,斜斜剖向苏扬腹部。苏扬向后一跳,避过剑尖,正待猫腰出匕疾刺,脑海里却闪过凌九曾经说过的话——剑这种东西,从侧面看不过是块铁片而已,如果砍或者是刺的速度太慢,只要从旁边轻轻一打就能化解开。
苏扬盯着逐渐变慢的剑势,突然步伐一变,向右一侧,握着匕首猛地击向剑身,王景手一抖,宝剑竟真的飞了出去。王景急忙掠去捡剑,苏扬岂能容他安然返回?他反手握着匕首跟在王景背后,趁他弯腰之际奋力一扑,匕刃眼见便抹上王景的脖子。王景直接拧腰用手臂格挡,匕首砍上去竟发出了金石之声,他大概早已在手臂上套了个护手,此刻得以轻松地抵住苏扬,同时用另一只手迅速抓回了长剑。
剑身倏地划出一个弧形,平平劈向苏扬肋下,苏扬后退不及,只得下腰,一手撑地,一手执匕格挡。王景唇边突然闪过一个阴险的笑容,他抬手一挥,一支袖镖疾速射出,正是先前苏扬掷出的那支。
上面是锋利尖锐的剑刃,下面是泛着寒光袖镖,挺身而起不行,就地一滚不行,苏扬无处可躲。
“阿扬!”
“苏公子!”
“小心!”
“快躲!”
电光火石间,众人只来得及惊呼出声,而凌九却已飞上了擂台、截住了袖镖、挡开了长剑、揽着苏扬飘至二丈远。
没有人看到凌九是何时从长廊中蹿出的。
没有人看到凌九是如何出手的。
时间仿佛被生生剪去了一段,经过天衣无缝地拼接后再呈现到众人眼前。
许多年后,每当有人回忆起元朔四十年的这次“双六荷会”,都会感叹一句,凌九的轻功,天下无双。
“凌姑娘好俊的身手。”王景心下惊骇至极,面上却不动声色,彬彬有礼地抱拳作揖。
凌九浅笑还礼,侧首看向苏扬,“小扬儿,可有事?”
苏扬也不晓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定了定神才答道:“没事。”
“嗯,那便好。”
苏扬只觉此刻含笑望向他的凌九温柔到诡异的地步,意识到自己冒失的举动可能惹恼她了,他忙不迭地返回了游廊。苏恍凉这时也坐回了原位,面色不佳地扯着他的耳朵教训了几句。
“看来这场比试又是在下赢了。”王景凝视仍立在台上的凌九,问道,“敢问凌姑娘是打算指点王某一二嘛?”
凌九只笑笑道:“我家弟弟给你添麻烦了。”她又看了看凌定颐,“我家妹妹也谢谢你照顾了。”
“好说好说。”王景似笑非笑。
“既然承蒙照顾,那好歹要报答一番,王公子说是不是?”凌九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王景心里一沉,握着玉柄的手一紧,“凌姑娘客气了,这是王某应该做的。”
“呵——”凌九突然话锋一转,冷脸吐了一句,“你脸皮真厚。”王景表情一僵,凌九却又笑容满面地说开了,“我看王公子也打累了,索性由本姑娘取了那玉坠赠予你,以报答你的……陪练之恩。”
嘿,听这话说的,陪练!
有人在感叹,这位凌姑娘还真是牙尖嘴利,一句话便把王景贬到如此下等的地位;有人在嗤笑,看她年纪轻轻又一副娇弱的模样居然敢口出狂言;有人则在惋惜,她也许只是轻功好而已,最后难免会同白素云一样惨败下场,莫不要再像她妹妹那样,白白毁了倾城之貌……
然而,凌九只出了一招,就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鞭响,凭空炸开,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黑影,幽幽袭来,却只击地面,不伤人身。
每一次鞭打都悄无声息地撞向王景足尖的地面,他持剑护在身前,无论跃至哪里都无法躲过。
望舒院里静到可怕,唯有鞭子抽打而出的“噼噼啪啪”声,仿佛那鞭子就甩在自己耳旁,听得人心惊肉跳,寒毛直立。
“王公子可觉得有趣?”半晌,凌九的声音终于恍如划破长空传来,众人抬头,看见她居然立在濮涧亭顶上。
王景明白凌九这是在“报答”他先前逗弄苏扬的“恩情”,真是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恶女。他“哼”了一声,并不买账,出言挑衅道:“凌姑娘站那么远,不怕鞭长莫及么?”
“王公子好生体贴,但是……”
话未说完,余音落尽,凌九又不见了踪影。
“啪”,又是一声鞭响,但是这次,鞭子已吻上了王景的身体,然后缠绵离去,留下一道血痕。
“……鞭长莫及是何意?”凌九又回到了濮涧亭之上,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此刻她逆光而立,日光在她身子周围镀下一层金色的光晕,遥遥望去,她仿佛高大得就此遮了天幕。那墨黑长鞭拖在她身后,隐隐泛着血光,红莹莹的色泽一直蜿蜒到鞭尾那三寸夺目的石榴红,妖异至极。
她执着鞭,宛如一位正义凛然的行刑者。
她执着鞭,更像一名走出地府的阿修罗。
她执着鞭……
睥睨众生。
蓦地,凌九动了,消失于亭台之顶,浮现于水面之上。
一鞭、两鞭、三鞭……
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消片刻,王景身上便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不是他不挡,是他根本无从抵挡,凌九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时而足踏红莲,时而脚踩檐牙,手中长鞭宛若游龙,分毫不差地抽到他身上,却都不是些致命之处。
她享受鞭打他的快意!
她要他蒙受奇耻大辱!
不单单是王景,连观战的众人都觉得此时无比难捱,凌九每挥一鞭就出现一次,浑身煞气腾腾,迫得人呼吸一滞,胸口一闷,周遭仿佛越来越逼仄,劈开寂静的鞭声久久回荡不散。
谁胜谁负,一眼便看出来了,但是比赛仍未停止。
凌九要鞭打到什么时候?王景要多久才会认输?座上前辈会不会出声制止?
一干江湖中人全在焦急围观等待的时候,秦惟殊却气定神闲地捧着茶盏吹气。
“公子,凌姑娘会不会真抽死了他?”谷雨不自觉地想起凌九杀人不眨眼的那一幕,无端一阵胆寒,那骇人的长鞭也许随时会缠上王景的脖颈,蓦地收紧。
秦惟殊却是淡定得摇摇头,连看都不看凌九,“废了他,岂不是便宜了我?她何时这么好心了?”他顿了顿,又道:“她会动手远非泄愤这么简单。放心吧,她晓得分寸的。”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熏得秦惟殊的眸子雾蒙蒙的,难辨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