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35、第三十四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也难怪凌定卓要报仇了，王景下手实在是太狠了，凌定颐的内伤且不论，她脸上的伤即使好了也会有疤痕的。”苏扬双手握拳，有些忿忿，扭头看向苏恍凉道，“哥，我们去给她瞧瞧吧？她太可怜了，居然被自己心爱之人毁了容。”
　　苏恍凉医者父母心，闻言点点头，便要起身。
　　“不准去。”凌九一把抱住苏恍凉的胳膊，让他安心坐着，“是她受伤，理应她来找我们，为何要我们去？”
　　“可是……”苏恍凉没说话，苏扬却坚持道。
　　“不就是条剑痕么，死不了的。”凌九态度坚决，“敖晴那半张脸都烂了，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凌定颐过于自负，是该挫挫她的锐气了。”
　　话是没错，苏扬仔细想想，敖晴的心性是凌定颐不能比的，这位凌姐姐完全是一副被宠坏了模样，吃点苦头磨练磨练也挺好的，但是……他为何觉得凌九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至于王景……”凌九为他开脱责任，“你也不能怪罪他下手重了，他那是在凌定颐偷袭之下的反射之击，控制不好力度很正常。况且比武有风险，上台须谨慎，我早就说过了，凌定颐这是自吞苦果。”
　　苏扬“哼”了一声，“反正王景他就是不对，对女人也下得了手。”
　　“应该说他只对其他女人下狠手，如此一来，陈灵姿便是他独一无二怜香惜玉般珍视的人儿了。你没瞧见陈灵姿刚才笑得多美么？”凌九转念一想，突然道：“啧啧……想不到小扬儿你还是位怜香惜玉的君子。”她嘻嘻一笑，抬手捏上苏扬的面皮，“你怎的不怜香惜玉般对待你凌姐姐我呢？”
　　苏扬利落地拍掉凌九的手，睨她一眼，“我压根儿没把你当女人。”
　　“噗嗤——”谷雨忍俊不禁，凌九这显然是自讨没趣。
　　“小谷子——”凌九决定迁怒谷雨。
　　“九姐姐，是双李刚才同谷大哥说了件蠢事，谷大哥笑我呢。”裴双李正大光明地替谷雨遮掩。
　　“嗯……”凌九哪儿有这么容易放过谷雨，扇子撑着下巴转头，“什么蠢事？双李也说与我听听？”
　　“呃……”裴双李呆了片刻，随后她“啊”了一声指向擂台，“开打了！”
　　显而易见地转移话题，凌九弯了弯嘴角，也不再跟她计较，眼神在裴双李身上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谷雨身上，谷雨挠了挠头，冲凌九憨厚地笑笑。凌九也对他莞尔一笑，琢磨着大概不久之后便能喝上喜酒了。

　　台上，凌定卓在冷眼相向了良久后，终于盯着王景道：“王兄，请。”
　　旁人一阵兴奋，没想到本次“双六荷会”上不单有精彩的打斗，更有各种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凌定卓为凌定颐上台，必然全力以赴，王景即将面对一场恶战。
　　凌长天当年以一柄厚背腰刀行走江湖，一门独创心法辅佐凌厉的“平波斩”，所向披靡。凌定卓身为凌家次子，自幼练习凌家刀法，虽未及凌长天的功力，也没有他大哥厉害，但也小有成就。
　　凌定卓并不多话，压下怒气，平平稳稳地抽出刀。他的刀只是一把精钢所铸的雁翎刀，与王景手中的玉柄宝剑想必，端的是平凡无奇，但见他持刀的手势也全无花巧，足以见得接下来的招数也必定稳健。
　　“凌兄，请。”
　　王景一个请字刚刚落下，凌定卓已“喝”了一声，瞬间逼至王景面前，直直一刀从上往下劈至王景头颅。

　　回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暗自心惊，不少人根本连看都没看清凌定卓是如何砍过去的，而观这一刀势，恐怕会径直劈开头颅，他们不由得心忖，如果换做自己，怕是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你看这‘平波斩’的刀法是最平直笃实的。凌长天当年所创的刀路只有纵、横、上、下四路，都取意于直。这刀法和我们‘游龙舵’的游龙刀法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只要把招式简化到最普通的，才能真正达到‘快’之一字的精髓。你好好学着点，看看你就知道平时只爱花巧的坏处了。”
　　游龙舵的一位前辈边观战边给舵里的小辈讲解。他说得没错，不单是为了追求“快”，顾忌招式上的花巧是永远无法达到巅峰的。而且招式花巧的人，最怕的就是遇上练硬功夫的，当力量达到一个巅峰的时候，任何技巧在其面前都是儿戏。

　　凌定卓这一招来得极为沉猛，王景不及回击，只有横剑一架。两人相较，凌定卓虽年轻，但力大而沉。兵刃“当”的一声相碰，王景不由手臂一颤，青筋暴起，凌定卓未做停留，第二招已转为横扫。王景眉头一蹙，他的剑法潇洒飘逸，最忌讳的便是遇上这种务实的刀法，一招一式极为稳健，容他抢占先手，就很容易陷入被动。
　　一时间，王景一步步向后退，竟是陷入了劣势。
　　苏扬暗叫一声“好样的”，凌定卓只要把王景逼入死穴便能赢了。
　　凌九却全然没有游廊里观战群众的兴奋之情，她看着凌定卓，评价了一句，“火候未到。”
　　“怎么会？”苏扬不信，场中完全是一边倒的态势，而且凌定卓愈战愈勇，手中雁翎刀不时长鸣，金石之声蕴含夺命的杀气，好似要把王景连人带剑吞入腹中。
　　凌九也不解释，有些意兴阑珊抿了口茶水，“你看着吧，凌定卓会输。”

　　风惊刃响，王景突然并不一味后退防御，而是在凌定卓挥刀的空隙撩剑反击。
　　众人都以为这是王景为了颜面做出的最后挣扎，因为凌定卓冷笑一声，加快了出刀的速度，仿佛胜利在望。
　　一刀直直而来，力劲刀疾，一如既往地毫无花巧。刀未到，那刀风已袭向了王景鬓脚之发。王景神色不变，扭腰一避。凌定卓低吼了一声，第二刀变劈为抹，第三刀变抹为削，直击向王景肩胛。
　　恰在这时，王景举剑格挡，同时侧身，借由雁翎刀砍下之力顺势翻转手腕，人一旋身，剑柄从背后狠狠敲在凌定卓的脖子上。
　　凌定卓吃痛，闷哼一声，回身想也不想地拦腰一砍，王景却早已料到了凌定卓的行动，预先发力，整个人飞至空中，从凌定卓头顶俯冲而下，剑刃贴上凌定卓的肩膀，一剑斩到底，卸下了他整条右臂膀。
　　“啊——”
　　骨肉分离的声音伴随着凌定卓的痛呼响彻全场，众人全都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鲜血淋淋的一幕，那条握着雁翎刀的手臂好似还不甘心地动了一下，有几位姑娘尖叫一声，忙不迭地捂住眼睛。
　　“阿弥陀佛。”一平师太念了一句法号。
　　“太残忍了。”梅子茵摇头叹气。
　　“凌定卓是废了。”梅子怀一同摇头。
　　众人唏嘘不已，凌定卓却还跪在地上，呆呆望着自己的臂膀，好像还难以接受这一现实。
　　“凌兄，承让了。”王景掏出一块白布，优雅地擦干净了剑刃上的血迹。
　　凌定卓被王景的声音换回了神智，当下抬起了头，目光凶狠地好似要从王景身上割下块肉来。他蓦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手臂，打算拼命。
　　“定卓，回来！”凌长天出声制止，一个还没安慰好，没想到另一个又出了事情。
　　凌定卓身子一顿，双目已隐隐含着泪光，当下仰天嚎叫一声，抱着自己的手臂，飞回了凌家席位。
　　凌定熙迅速拿出伤药料理凌定卓的伤势。凌长天按着他的肩头默然不语，而后缓缓抬头，直视王景，那目光阴厉得饶是王景也不由得心头一颤。

　　“九姐姐说对了……凌定卓果然输了。”裴双李喃喃自语道，“可是为什么呢？”
　　“水平处不见波澜，实乃动中有静。‘平波斩’之所以厉害，完全是因为凌长天坚毅沉稳的性子将那平凡无奇的刀法发挥到了极致。”谷雨看出了些门道，“凌定卓虽然练得是同样的刀法，但他的心性显然没有达到波澜不惊的程度。你若细细瞧了就会发现，先前见到王景一连串后退不敌，凌定卓眼里瞬间闪现一抹喜色，而且之后出招也越来越鲁莽，这才被王景寻到了机会。又因为他刀法修习始终直来直往，不及王景灵活变通，所以才着了他的道，真真是成于斯，败于斯。”
　　“阿九，我去看看。”苏恍凉叹了一口气，看凌定熙的样子，像是会点医术，可是他仍不放心，断臂之伤若是处理不得当，最严重的后果怕是会赔了一条命。
　　“我同你一起去。”凌九定定望着凌长天那边，正巧凌长天也看了过来，她当即盈盈一笑，款款起身，一把揽了苏恍凉，也不好好走，直接跳上揽莲台，横穿整个场子，落到了凌家的席位。
　　惊鸿一瞥，哗然声起。
　　凌九满不在乎地一屁股坐在长桌上，面朝凌长天，指指苏恍凉道：“苏神医。”
　　凌长天深深望了眼凌九，朝苏恍凉作揖，态度殷殷，客气至极，“还请苏神医救犬子一命。”
　　苏恍凉不多话，拱手还礼之后便拿着药箱，看起了凌定卓的伤势。偏偏凌定卓还未缓过神来，极不配合，甩了苏恍凉一身的血。苏恍凉是不介意，反而还温和宽慰着凌定卓，凌定卓一眼瞄见了凌九，不相信她带来的人是神医，一腔怒火眼见着就要洒在苏恍凉身上，张口就欲恶言相向。凌九看不下去，一个箭步冲上去，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凌荼靡！”凌定卓合身便要扑过来，此刻的他犹如恶兽，幸好凌定熙在背后制住了他。
　　“怎么招？”凌九拍了拍手，轻巧一跳，坐回了桌上，“还要再来上一巴掌你才能冷静？不好意思，我嫌手疼，你可以让你爹打你。”
　　“阿九……”苏恍凉抿了抿嘴，捏了粒话梅塞进凌九嘴里，“救人要紧，嗯？”
　　凌九一愣，眨了眨眼，苏恍凉已转身料理凌定卓去了，她含着话梅，觉得还挺甜的，便也不说话了。

　　回廊这头，凌家人正忙忙碌碌地处理伤势；回廊那头，秦惟殊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而揽莲台上，王景一人负剑而立，震慑全场。
　　濮涧亭里，梅子怀看了看荀筝，在得到后者颔首同意后，便打算宣布王景是本次比武的获胜者。
　　“王景！”正这时，场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你不配赢得这场比试，我来同你打！”
　　“哦？”王景转身打量刚落至台上、身量不过到他肩膀的少年，饶有兴致地吐了三个字，“有、胆、量。”
　　“我有的不只是胆量。”少年昂首挺胸，英眉一扬，抱拳道，“往生谷，苏扬。”
　　“往生谷么……”王景在一片议论声中，意味深长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