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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几花欲老几花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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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双六荷会正日。
当拂晓的第一束白光从天际铺撒而下之时,整个比梅山庄似乎就有一股勃勃喜气缓缓流动。辰时一过,严大总管立于大门口迎客,江湖儿女从五湖四海纷纷涌入,不过须臾,原本静谧的山庄就热闹了起来,
辰时三刻,庄内竹悟院。
凌九今日穿了件象牙白内衫,一条同色长裙,外罩藕荷色纱绵袍,头插一对红珊瑚簪,耳带一粒珍珠,淡扫蛾眉,轻点胭脂,遥遥一望,端的是一名贤良淑德的窈窕淑女,当然,只要她一开口说话,这娴静的仪态便不复存在。
“唷,秦公子,你好生无趣,怎的老是一身白衣?”凌九踩着小碎步从房里迈出门,一眼见到秦惟殊负手立于中庭,月华般的白衣衬得他宛如谪仙般遗世独立,偏生凌九看着生厌,琢磨着他怎么所有的衣衫都是白色的,一会儿是银丝祥云纹的,一会儿是墨线绣花样的,一会儿是卷草缠枝滚边的……都没重样的。
秦惟殊听得耳熟的声音,转头看了凌九一眼,见她不比往日,居然稍微打扮了一番,匆匆一顾,风韵天成,撩人心怀。他敛了敛心神,清咳一声道:“你怎的戴起了首饰?难道是把梅子怀送你的酒卖了换钱去了?”
“本姑娘嗜酒如命,岂会做这种事?”凌九瞟他一眼,晃了晃脑袋,“人家虽然穷苦,也是有家当的么。”她边说边凑近了他,勾唇一笑,“如何,我美不美?”
“美!”秦惟殊违心地夸赞道,“凌姑娘绝代风华,当世无双。”
凌九开了扇子笑得十分愉悦,“秦公子的赞美甚得吾心。”
“凌姑娘高兴就好。”秦惟殊笑得春风和煦。
两人正笑容满面地互望着,有一个家仆扣响了院门,恭敬地行了个礼,“秦舫主,凌姑娘,请随小的前往会场。”
秦惟殊看了看天色,“是了,时候也不早了。”
“那便走吧。”苏家兄弟一早就被阮小杉拖着走了,凌九做了个手势,“秦公子请。”
“凌姑娘请。”秦惟殊斯文一笑。
两人无时无刻不忘客套一番。
比梅山庄中央地带是个水池,池中种的便是传说中的“朱莲碧荷”。因了这池塘,亭台楼阁皆临水而建,形成一片极大的庭院——望舒院。
莲花次第开放,清香远散,寻香而至,但见水榭精巧,曲廊蜿蜒,假石错落,那池面红绿二色开得极盛的荷花更叫人啧啧称奇,而更为奇特的是,荷花池中有一空无一物的平台,是为揽莲台,想来就是众武林高手切磋武艺的地方。在被清新柔美的花朵包围着的地方比武,也算得上是一件风雅的事情。
秦凌二人行至望舒院之时,庭院的游廊里已坐满了江湖豪杰,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摆着茶水点心,众人或谈笑、或品茗、或赏莲……神态随意,气氛融洽。
“秦大哥!凌姐姐!”
阮小杉身在靠近地势较高的濮涧亭的游廊尽头,见了秦凌二人便想招呼他们过去,可他平日里喊这一嗓子不打紧,今日这一喊,引得满园瞬间寂静,众英雄好汉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门口,随即呼吸一滞,只见两个惊世之人随意站着,相貌气质皆非凡品,又听得阮小杉的称呼,脑中顿时冒出两个名字——秦惟殊、凌九。
“好多人呐……”万众瞩目下,凌九笑得温婉大方,嘴里却同秦惟殊窃窃私语,“荷花好香好美。”
“你喜欢?”秦惟殊亲切地朝大胆盯着他看的一个小姑娘弯了弯嘴角,“不然让梅子怀送你几颗种子,你自己种来玩玩?”
“不不不,这太麻烦了,我绝对养不活的。”凌九咕哝了一句。
“算你有自知之明。”秦惟殊悄声道。
凌九暗地里瞟他一眼。“我其实只是想说,这荷花让我想起了前天吃的莲香枣泥饼。”
庸俗的吃货。
秦惟殊腹诽了一句,决定不再与她搭话。
家仆将秦、凌二人引至预留好的位置,梅子怀已起身迎了上来,给他们引见他身旁两名男子,“玄山掌门荀筝,玄山大弟子舒长歌。”
秦惟殊与荀筝是旧识,当下抱拳,相互寒暄了几句,凌九却默默打量起这两人。
玄山掌门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子,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平淡,一双眸子却宁静而悠远,隐含睿智。凌九眨了两下眼皮,忽地脱口而出道:“荀掌门你好年轻。”
荀筝闻言一愣,不单单是他愣了,周围的无不发愣。谷雨更是在一旁扶额,荀筝好歹是成名数十年的武林前辈,她居然一出口就感叹了这么一句,言下之意难不成是想讨教保养的法子?
“凌姑娘才是真正年轻。”荀筝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却丝毫没有怪罪凌九的唐突,反而是笑得云淡风轻,“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武林都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了。”
凌九也不晓得谦虚两句,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扭头望向舒长歌。
与一掠之下平凡无奇的荀筝不同,舒长歌面白俊秀,眉目精致,着一袭青衣,素淡如莲。他虽神色冷淡,但他的面冷却与白素云的不同,白阁主是冷漠高傲,仿佛对一切都不屑一顾,而舒长歌是超然物外,犹如洗褪铅尘繁华,不染半点风尘。
“水云飞花贤静雅”,舒长歌——当得上“静”之一字。
凌九审度完舒长歌,不评论两句是不可能,她盈盈一笑道:“又是‘古筝’又是‘唱歌’的,你们玄山派莫不是不务正业,整天琢磨音律娱人娱己嘛?那倒是空背了一个虚名呢……”
凌九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语落尽,只听得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人在想,难道比武已提前开始,这姑娘此刻正在挑衅?另一些姑娘却在羡慕凌九,看那梅少庄主与秦舫主皆一语不发,竟是纵容了她不知礼数,若有两位的庇护,她们此生无憾了。当然,江湖从不缺好斗之人,还有一部分正企盼着二位高手一言不合,立马开打。
在众人千奇百怪的念头中,舒长歌却是柔和一笑,四两拨千斤地答道:“音律与武艺皆是修养身心之物,娱己已然甚好,若能娱人,那便更好了。”他甫一开口便没有了冷淡之感,嗓音温润如玉,面貌也温和起来,极为君子。
凌九微微一笑,然后蓦地表情一变,像刚想起来似的欠了欠身道:“晚辈见过荀掌门、舒公子。”
“凌姑娘不必多礼。”荀筝温和一笑。
几人如常寒暄了几句,随后各自入座。
峨眉众女侠的席位就在离濮涧亭不远出,裴双李目睹先前一景,困惑地自言自语道:“九姐姐平日虽言行无忌,但极有分寸,今日见到荀掌门和舒公子怎的如此……呃……出言不逊?”
“双李你有所不知。”柳妍冰缓缓解释,“听闻苏小公子由秦公子介绍,将要拜入玄山门下,苏小公子生性固执,又并非什么懂规矩、守规矩之人,九姑娘是怕玄山派与他性情不合,或者是到时候莫名受了委屈,所以刚才有意试探呢。”
裴双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从前头一番试探看来,荀掌门脾气甚好,即便是舒公子,也是温和之人。九姐姐想得真周到!”
“是啊,别看她平日里老是欺负苏小公子,其实也一直照顾着他。”柳妍冰顿了半晌,叹了一句,“九姑娘是好人。”
“嗯。”裴双李点点头,忽然又不知想到什么,掩嘴“噗嗤”一笑,“师姐这话可不能当面说与九姐姐听,不然她铁定……”
裴双李没有说下去,可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凌九洋洋得意摇扇子的样子,以及她那些自吹自擂的话语,了然地相视一笑。
那边厢,凌九正神情自若给自己斟茶,茶水一出壶口,凌九便欣喜地笑了,原来那茶壶里装的不是茶,而是飘着莲香的淡酒。
是谁偷梁换柱了?答案不言而喻。
“哎呀呀,梅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呐。”
凌九呢喃了一句,也不晓得说与谁听。她继而弯着眼睛看向梅子怀,偏巧梅子怀也正望着她,凌九举杯遥遥示意,抿一口酒,甘甜清冽。
凌九正美滋滋地砸吧着嘴,门口又有了骚动,抬头一看,是平州凌家——凌家当家凌长天,携了长男凌定熙,次男凌定卓,长女凌定颐,还有一干仆从徒弟。
“你家人来了。”秦惟殊瞧见了,故意说了一句。
“是哦。”凌九托着腮帮子,神色不明,“你说我要不要过去问候一下?”
“随你高兴。”秦惟殊从凌九的茶壶里分了一杯酒,遭到了凌九的白眼,秦惟殊暗想,身世一事似乎也并非她的短处,至少她还知道护她的酒。
“凌荼靡。”凌家的座位在千灯舫一行的对席,凌长天方一落座就不轻不响地喊了一声,他穿了身苍紫色滚藏青宽边交襟绸袍,长了张不怒自威的脸。
凌九明知道凌长天的意思是让她坐过去,可她偏就懒洋洋地赖着不动,脸上笑容明媚,甜甜的唤了一声,“爹爹——”
此语一出,游廊上的人皆来回看向凌九与凌长天。先前听说凌家当家认了个义女还以为是谣言,现下一听,居然是真的?在座的不少人不怀好意地揣测,凌九定是凌长天与哪个没名分的女人生的野种,现在孩子大了,凌家又家大业大,凌九肯定是跑回去想分一杯羹,凌长天怕是碍于脸面,又迫于无奈,才有了“义女”一说。
濮涧亭里,梅子怀望望右边,凌九正与苏恍凉对饮,姿态惬意得紧;望望左边,凌长天已有隐隐含怒之势。
梅子怀怕横生枝节,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当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有诸多英雄好汉光临比梅山庄,子怀甚感荣幸。”梅子怀鞠了一躬,底下有人说着诸如:梅少庄主客气了、有幸前来是我等荣幸之类的话语。
“如众英雄所见,此次‘双六荷会’,得见松风观虚相道长,峨眉一平师太,平州凌长天大侠,青州阮宸志大侠,栖梧山庄陈鹤亭盟主,还有玄山荀筝荀掌门,当然,还有‘武林七子’,足令敝庄蓬荜生辉。”梅子怀顿了顿,让武林众人瞻仰一番双六荷会的座上宾,“我们江湖豪杰相聚,自是要切磋技艺一番。”
梅子怀此语自然是得到了无数人相应,每年一度的盛会,可是江湖人成名的好机会,更是挑战高手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今日有缘,子怀有一物作为比武的彩头,还请诸位莫嫌鄙陋。”
严柯恰好捧出一个方形木盒,梅子怀微微一笑,接过来,打开盒子,取出了一枚龙石种正阳绿翡翠吊坠,精细地雕刻着一朵怒放的莲花。
此物一出,回廊众人皆赞叹不已,秦惟殊与凌九却是脸色凝重地飞快对视了一眼,这图案分明同在往生谷所见的那特殊的莲纹无差。
两人正怀疑着,却听梅子怀笑笑道:“这枚价值连城的吊坠虽刻着很应景莲花,却并非是比梅山庄的东西,实际上是为陈盟主所赠,实乃陈灵姿陈姑娘自小带在身边之物。”
当下,思路敏捷的人都明白了这枚玉坠的含义,剩下些愣头愣脑的忙不迭地问向周边的人,明白过来之后全都跃跃欲试——陈大美女的夫婿谁不想当?况且,这东西还是陈鹤亭所赠,也就是说,拿到它的人等于获得了武林盟主的认同,瞬间飞黄腾达呐。
此刻,庭中人再沸腾也影响不到濮涧亭旁一角。凌九压低了嗓子,瞅着陈灵姿身边的男人,“栖梧山庄果真掺和其中么?”
“不一定。”秦惟殊端着茶杯,面有不豫,“那坠子也有可能是他人相赠。”
“那为何偏要当做彩头出现在这里?有人已经知道我们查到这一步了吗?目的何在?引蛇出洞?栽赃陷害?”凌九丢出了一连串全都无解的问题,双眸紧盯着那玉坠看,“不如你去比武吧,赢了所有人之后问题大概就能迎刃而解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秦惟殊当真认真考虑了一番,“不妥,得不偿失,况且你我若是想要那坠子还怕取不到么?”
“说的也是。”凌九仰头喝酒,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