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28、第二十七章 似曾相识故人来

　　晨光射牖，露晞鸳瓦，自是山间清凉夏暑。
　　“吱呀”一声，竹悟院中间正屋的房门开了，一位白衣公子缓步而出，半眯着眼，打量着明晃晃的日光。
　　又是“吱呀”一声，右侧的房门也开了，一名紫衣少女拖着步子，一手掩嘴打着哈欠，一手向上伸了个懒腰。
　　“唷，秦公子早啊。”凌九见了秦惟殊立在院子中央，立马来了精神，笑嘻嘻地挪过去，“你怎的睡回来了？没住在梅子茵屋里？”
　　秦惟殊瞥了凌九一眼，看她面色红润，想来是睡得不错，“你怎的也睡回来了？没住在梅子怀屋里？”
　　“哎呀，秦公子你真讨厌，不要如此留心奴家嘛。”凌九笑容不改，柔弱无骨地靠过去，屈了手肘搁在秦惟殊肩膀上。
　　秦惟殊侧首睨她一眼，“庄里的下人都在传他们家庄主邀了凌姑娘泛舟泮溪，期间欢声笑语不断，秦某想不晓得也难。”
　　“啧啧，这些下人真是嘴碎，怎么传得如此暧昧。”凌九似是极为不满，她压低声音道，“秦公子有所不知，其实奴家是去打探消息的。”
　　“哦？”秦惟殊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什么消息？”
　　“陈灵姿要比武招亲。”凌九的表情严肃地好像在公布什么惊天秘密。
　　“嘁——”秦惟殊不屑，“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这消息梅姑娘早已告诉我了。”
　　凌九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挑着秀眉睇他，“人家梅姑娘还不是怕你到时候打遍天下无敌手，外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最后惹了一身桃花债回来，所以给你提个醒。”
　　“梅姑娘果真体贴。”秦惟殊面不改色地收下凌九的褒奖。
　　“是啊，梅姑娘爱你之心天地可鉴呐。”凌九抚着胸口感叹。
　　“梅姑娘与秦某只是君子之交。”秦惟殊感到自己肩上越来越重，皱着眉头托起凌九的胳膊让她站直了，“倒是你，春光满面意气风发……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还不是因为梅家大哥心疼他家小妹么……”凌九不情不愿地从秦惟殊身上爬起来。
　　“梅子怀怕你是梅子茵的情敌，所以来摸摸底细？”秦惟殊一猜就准。
　　“对啊。”凌九双手环胸抱肩作胆怯状，“我好怕梅子茵来找我比武决斗，所以我同梅子怀说你爱我我不爱你，即使你再爱我我还是不爱你，所以梅子茵不用在意我，她可以自由地奔向你的怀抱。”
　　秦惟殊嘴角一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果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凌九伤心地叹气，“奴家是怕你孤独寂寞，好意给你一个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机会。”
　　秦惟殊冷哼一声，“你怎的不索性投怀送抱直接嫁给梅子怀了却他的心事？我看梅子怀也挺好的，至少财力够雄厚，你可以悠闲地待在山庄里坐吃山空。”
　　凌九闻言当真认真思考了一番他的提议，“你娶了梅子茵，我嫁了梅子怀，如此一来，你要唤我……大嫂！听上去似乎不错。”
　　“什么大嫂？”裴双李从隔壁转过来，在院外听得这一句。
　　“就是……”
　　“裴姑娘听错了。”
　　凌九兴致盎然地打算解释给裴双李听，秦惟殊却提高了音调压过了凌九的声音，并且暗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凌九不甘示弱地回瞪他。裴双李见这俩人一大清早就眉来眼去羡慕不已，心道要是自己与谷大哥感情那么好就好了。
　　“秦公子，九姑娘。”柳妍冰莲步轻移入院，“妍冰与双李预备去山庄门口等候家师，顺道经过百莲塘，不知两位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
　　“好啊，反正闲来无事。”凌九应下了，转身去敲苏恍凉的门，另一边的苏扬与立夏也出来了，纷纷表示想一起去。
　　“谷大哥呢？”裴双李探头探脑地张望一阵，发觉谷雨并不在。
　　“他暂且有事。”秦惟殊朝裴双李笑笑，“我们可以先行一步，他一会儿自会跟来的。”
　　有事？有什么事？
　　裴双李虽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一行人吃了早饭后便去了百莲塘。

　　遥望水边幽径，莲叶嫩生翠沼，百莲塘美景足够众人消磨半日。
　　苏扬立夏少年心性，玩得不过瘾，半路碰上的阮小杉就自告奋勇提议一同在山庄兜兜转转，苏恍凉不放心一群小孩便也跟去了，剩下秦、凌二人和谷雨，在裴双李的坚持下，与峨眉二女一起前往山庄大门。
　　今日，梅家兄妹仍旧立在大门口迎客，梅子茵见了秦惟殊自是喜上眉梢，三言两语打发了不知道是哪个门派小徒的纠缠，快步移至秦惟殊身边。秦惟殊先是和那位门派长老寒暄了几句，随后便陪着梅子茵在一边闲聊，举手投足一派武林贵公子风范，只一个淡雅的微笑就迷得几个女徒频频朝他张望。
　　梅子怀喜闻乐见于自家小妹与秦惟殊融洽的相处，且不管昨日凌九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现下进展一切正常，他乐得殷切招呼凌九，时不时再揶揄揶揄裴双李、谷雨这对小儿女，一时间气氛十分欢悦。

　　过不多久，峨眉师徒未至，山下却走来几位熟人。当先一人白衣胜雪，身材高挑，面如寒霜，神态清高，当是白素云无疑。
　　谷雨一望心里便一“咯噔”，暗道一声糟糕，还未来得及引开凌九的视线，她已然掐着嗓子喊开了，“唷，这不是白阁主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谷雨瞅着凌九施施然踱步过去，叹了口气，她还算留了几分面子，没有直接说：“真是冤家路窄”。
　　“见过凌姑娘。”春华跨出一步，心知凌九牙尖嘴利，先赔了个笑脸。
　　“凌姑娘。”春华身后的秋实向凌九点了点头，她脸伤未愈，戴了面纱。
　　在凌九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夏雨、冬雪也先后行了礼，其实她们倒没有对凌九抱有敌意，不过她们的师傅却一贯厌恶言行举止狂放不羁的女子。
　　安然自若地向素云阁的姑娘们回了礼，凌九凤眸瞟向白素云，“啧啧，这做师傅的还不如徒弟知礼数。”
　　一语落尽，在场的人都听出了明显的火药味。
　　裴双李并不知道白、凌二人之间的过节，悄悄拉了谷雨的袖子问，“怎么了？”
　　谷雨干笑两声，一语概括，“夙敌、夙敌……”
　　裴双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刨根问底道：“奇怪啊，听说白阁主平日并不在江湖行走，怎会与凌姐姐是夙敌？”
　　谷雨严肃地语重心长道：“所谓夙敌——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她们会打起来嘛？”裴双李有些担心。
　　“不会。”谷雨对于这一点无比肯定，如果现在只有凌九与白素云两人，那么凌九绝对会出手挑衅，但事实上她们并非单独对峙，不说他家舫主大人，梅子怀是铁定不会让此事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
　　“白阁主。”梅子怀果然开口了，他走到凌九与白素云之间道，“在下有失远迎，还请白阁主多多包含。”
　　白素云当真是冷淡，只是冲梅子怀欠身抱拳，领着四个徒弟就想入庄。
　　凌九偏生挡在她面前，“白阁主可是有什么口疾？怎的金口难开？”她上次放过了白素云，这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是真想看看，白素云这张脸究竟有没有其他表情。
　　梅子茵默默看着前头剑拔弩张的态势，低声道：“白姐姐性子一惯傲，凌姑娘其实不用放在心上的。”
　　秦惟殊不甚在意道：“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不过是闲着无趣罢了。”
　　“秦大哥怎么知道？”梅子茵狐疑，这口气，好像他十分了解她。
　　“啊，我随口猜的。”秦惟殊带过这一话题，“梅姑娘与白姑娘可熟悉？不如去打个圆场？”
　　“嗯。”
　　梅子茵刚应下，却见石阶上依稀又有大队人马上来，柳妍冰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师傅”。
　　来人皆穿素色衣裙，正是峨眉一平师太一行，仔细瞧瞧，原来今日裴双李与柳妍冰也与那几个峨眉女徒穿的是一个式样的衣裙，不过在花纹颜色上略有不同。峨眉女子一共八人，七个二八年华的清丽少女，剩下一人作尼姑打扮，看上去年龄仅过四旬，身姿挺拔，端庄肃立，眉目却是极为柔和。
　　“白姑娘并无口疾，凌姑娘无须挂怀。”一平师太人未到，声先至。
　　“师太的顺风耳果然厉害。”梅子怀上前几步，笑脸相迎，行晚辈礼。
　　“师傅——”裴双李见到一平师太很高兴，连蹦带跳地跑过去，柳妍冰也跟在后头和几位师姐师妹亲热地打招呼。
　　凌九好奇地打量一平师太，她刚才说白素云得了口疾之时，师太当在十丈开外，顺风耳么？真是稀奇。
　　“一平师太。”白素云见到师太，居然开了金口，认真行了一礼，用事实反驳了凌九的揣测。
　　“呀，师太你果然说准了。”凌九面露钦佩，“那您再瞅瞅白阁主她面部可有问题？是不是面瘫呀？”
　　一平师太也不恼，微微一笑道：“贫尼观白姑娘脸面，并无发现不妥。”
　　凌九长长“噢”了一声，表情是欣慰的，可谁都知道她肯心里定觉得甚是可惜。
　　有一平师太这一打岔，凌九也不再拦着白素云了，太咄咄逼人会得不偿失，反正往后有的是时间。

　　裴、柳二人随了她们师傅一同入庄，凌九略感无趣，况且午时已至，也该回庄吃饭了。她正同梅子怀说着，忽然听得一阵零乱的脚步声，必是又有不少人来。
　　“这一什么好时辰？全赶在一起来？”凌九嘟哝了一句。
　　“再留一留吧，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庄用膳？”梅子怀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凌九，凌九左右无事便应了。
　　一边的下属禀报道：“少庄主，是栖梧山庄陈盟主一行。”武林盟主可是贵客，梅子怀离了凌九，迎到了台阶尽头，梅子茵也跟了过去。
　　凌九遥遥一望，这次来的男男女女不下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最显眼的当是一位红衣女子，极碍眼的大红色，很容易把人压得暗淡无光，她却比那红色更为明艳。
　　“陈灵姿这姑娘还挺美的。”
　　凌九摸着下巴感叹着，扭头见到秦惟殊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刚想嘲笑秦惟殊看人家美女看得眼睛都直了，却发现他看得不是她，而是他——陈灵姿身边剑眉星目的男人，一身暗紫色滚金边的长衫，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却不知是栖梧山庄的哪一位。
　　秦惟殊脸上一刹那的惊异分毫不差地落入凌九眼里，等他回神，她玩味一笑，用彼此才听得到的声音道说：“可是熟人？要不要我替你说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秦惟殊收回视线，看也不看凌九，“我不认识那男人。”
　　他大抵是真慌乱了，竟然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