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27、第二十六章 珠粳锦鲤闹一哄

　　夏日好眠，凌九酣睡良久方醒，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子，仰躺着伸了个懒腰，吸一口气，鼻息间漾起荷花香。
　　隐约听见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接近，凌九眯着眼瞧了瞧，银色锦衣，眼熟。
　　“凌姑娘可喜欢这里？”梅子怀负手而立，唇角含笑。
　　“用来睡觉还不错。”凌九慢悠悠地坐起来，一只胳膊伸在栏杆外，“听说你家庄子里的莲花有红、绿两色？”
　　“确实。不过碧莲尚未全部绽放，得再过两天才能一览美景。”梅子怀听得凌九应了一声，然后她理了理衣襟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把湖面当镜子，灵巧地给自己挽了个清爽的发髻，“凌姑娘，虽然‘珠联璧合’的风景见不到，但姑娘有没有兴趣随在下去瞧一瞧‘锦鲤戏莲’？”
　　“好啊。”凌九旋身，表情娇憨，“可是我刚睡醒，有些饿。”
　　梅子怀嘴角微翘，“无妨，在下为姑娘备了点心和上好美酒。”
　　“呀——”凌九的娇憨瞬间不见踪影，她像与梅子怀是拜把兄弟似的垂了他胸膛一记，“梅庄主，有心了。”
　　“咳咳。”梅子怀屈指抵唇，“凌姑娘若不嫌弃，唤在下一声‘梅大哥’就是了。”
　　“梅大哥。”凌九叫得快，又指指自己，“阿九。”然后她翘首以盼道：“走吧？”
　　“这边请……”凌九不等梅子怀带路，当先朝着他指的方向快步而行，梅子怀在后头愣了愣，默默补完了，“……阿九。”

　　走过平桥，穿过游廊，一路行至山庄另一侧。这一面明显较为空旷，少有檐牙高啄，更肖似精巧的园林。
　　即为园林，岂能无水？山庄西面便被一条溪流蜿蜒贯穿，顺着水岸寻到溪水源头，岸边竖着一块石头，上书‘泮溪观鱼’。
　　凌九蹦蹦跳跳地跑到岸边，低头一看，水里果然有不少红色锦鲤优哉游哉地摆着尾巴。
　　“阿九，我们上船如何？”梅子怀指了指泊在岸边的一叶扁舟。
　　“好呀。”凌九只瞅了一眼那乌篷船便知里头有吃的，自然开心地一蹿而入，“梅大哥，这酒是莲花味儿的，可是你们山庄自酿的？”
　　梅子怀尚未登船便闻得凌九喜滋滋的声音，心道她手脚还真是快，而且果然如信报一般无规无矩，“阿九若喜欢，喝空了庄里的酒窖也无妨。”
　　“梅大哥好大方。”凌九挑了个看上去晶莹剔透的团子塞进嘴里，细细嚼了，一口荷香，是与那醇厚的酒味不同的清爽的味道，“这些糕点都是用荷花做的？”
　　“正是。”梅子怀方一落座，早已侯着的船工便撑了船桨驶进溪流中。
　　梅子怀给彼此斟了酒，“阿九可喜欢？”
　　“唔……”凌九嘴里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莫急，慢慢吃。”梅子怀笑笑，起身钩起了船厢两面的帘子，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很美。”凌九趴在雕花窗框上感叹了一句，“小船和大船的感觉不太一样呐。”
　　“大船？千灯舫么？”见凌九点头，梅子怀随口道，“凌姑娘和秦公子看起来颇为熟悉。”
　　“还行吧，本姑娘不过是勉为其难与他同路罢了。”
　　凌九自己吃不算，还想着喂鱼，掰了块云片糕扔进溪里，各色锦鲤一哄而上，眨眼间，那云片糕便不见踪影。
　　“哎，梅大哥，你们平日一定饿着它们了。”凌九回头笑笑，又扔了一小块下去。
　　“锦鲤都是定时投喂的，今日喂食的时间还没到。”梅子怀走到了凌九身边，同她一起喂鱼。
　　凌九换了个绿色的糕点，“锦鲤真是杂食动物，比柚子好养多了。”
　　梅子怀略微想了想，“柚子是那只白鼬的名字？”
　　凌九稀奇地看向他，“你知道白鼬？第一次见到柚子的时候，大家都管它叫黄鼠狼。”
　　“刚好知道罢了。”梅子怀谦虚一笑，从凌九手里掰了一块点心。
　　凌九拖着腮帮子打量梅子怀，觉得这个笑容无比眼熟……
　　啊，是了，在秦惟殊的脸上经常出现。
　　其实从表面上看，秦惟殊和梅子怀是一类人，待人接物极有分寸，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谦逊礼让，偏偏君子，但本质上，他们根本就不同。就好比刚才邀她上船，梅子怀会欠身以询问的语句相邀，而若换成秦惟殊，他肯定会自顾自登船，然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上来。”
　　这就是真君子和伪君子的差别。

　　“……所以，不像白鼬基本只食肉类，锦鲤还是很好养的……”梅子怀边低头喂鱼边与凌九说着些什么，侧首却见凌九眼神定定瞅着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凌九回神，抿嘴一笑，“梅大哥的脸上即使有脏东西，也仍是一名气度翩翩的如兰君子。”
　　“阿九过奖了。”梅子怀斯文一笑，“若论君子，秦公子更当之无愧。”
　　凌九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拍干净了手上的点心屑，抽出了扇子悠闲地摇着，倚着窗棂自斟自饮。
　　梅子怀眼尖，琢磨着这把扇子应该就是他家小妹同他说的秦惟殊的那把。据她所言，秦惟殊去年来的时候扇不离身，今年却是给了凌九，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让她很是焦急，所以才央求他来探探口风，现下看来，似乎并无不妥？
　　凌九只瞟了眼梅子怀便了然于胸，她本想吃人家的嘴软，就姑且让他放个心，可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眼角却瞟见那水面风起涟漪，她转瞬间便换了念头，“梅大哥可是觉得这把扇子眼熟？”
　　“不错，似乎是秦公子的。”梅子怀颔首，试探着问，“可是秦公子借姑娘用的？”
　　“不不不，这是他赠予我的……”凌九狡黠一笑，眸光一转，朱唇轻吐四字，“定情信物。”
　　梅子怀心中大惊，这、这两人已经私定终身了？他家小妹怎么办？
　　凌九见着梅子怀震惊的模样心下偷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收了扇子抵在下巴上，幽幽道：“子茵姐姐可是喜欢秦大哥？”
　　梅子怀又是一愣，脑子里闪过十几个说辞，最后决定坦白，“小妹心仪秦公子已久。”
　　凌九装模作样地附议，“秦大哥确实是乘龙快婿呐。”
　　梅子怀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他摸不准凌九想传达什么。按她先前说的话，听起来她与秦惟殊并无甚亲密关系，可为什么又有定情信物一说？而且她还成心提到了子茵，是想示威嘛？可这态度又不像。难道是示弱？企图博得同情，不战而屈人之兵？
　　梅子怀悲哀地发现，想他自诩八面玲珑通悉人心，竟然也有揣测不出别人意思的时候。
　　“梅大哥。”凌九突然敛容唤了梅子怀一声，梅子怀立刻静心凝神，“其实阿九觉得，婚姻之事还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里互赠定情信物什么的，那都不作数的。你说是不是？”
　　梅子怀扯了扯嘴角，避重就轻，“想不到阿九还是个传统之人。”
　　凌九羞涩一笑，温婉低头，“子茵姐姐和秦大哥立在一起，看上去真是一对壁人。”
　　“阿九比之舍妹，有过之而无不及。”梅子怀略一沉吟，她话里的意思难道是秦惟殊心仪她，而她并没有，所以让子茵不用在意她？梅子怀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琢磨着得和子茵好好说说。
　　“说起来，论子茵姐姐的相貌姿色，她为何不是‘武林七子’之一？”成功地引起了混乱，凌九见好就收。
　　梅子怀也不想再谈论这一话题，遂从善如流地答道：“这也算是家父家母的私心吧。家母婚前曾经声名远播，不堪其扰，所以二位老人家并不想让子茵声名在外，这样也活得更自在些，所以稍微动用了点关系，家父身为前任武林盟主，排榜之人多少还是肯买他面子的。”
　　“哦，真好。”凌九双手捏着杯子，目光呆呆有些涣散，“有一双关心儿女的父母，还有一位出谋划策的大哥……子茵姐姐真幸福。”
　　“哪儿的话，阿九也不是……”梅子怀语塞了。
　　“我是从小被抛弃的孩子。”凌九咬着杯子，神情黯然。
　　梅子怀最见不得少女神伤，连忙安慰道：“亲人没有，还有爱人呀，不都说寻个好丈夫就等于再次投胎么。像阿九这么惹人怜爱的姑娘，一定会有人照顾你的。”
　　凌九叹着气，“爱人……天涯海角，哪里去找？”
　　梅子怀清了清嗓子，“其实每年‘双六荷会’上，都会有几对少侠女侠互相看对眼……这次，陈盟主更是向我明言他有招婿之意。”
　　凌九秀美一挑，“呀，那倒真是应了‘珠联璧合’之意。”
　　“所以，阿九也可以去瞧瞧。”梅子怀看着凌九，又补了一句。
　　凌九“噗嗤”一笑，“梅大哥，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媒人。”
　　梅子怀不太在意地微微一笑，“这是好事。”
　　“确实。”凌九主动替梅子怀满上，“梅大哥费心了。”
　　“总不能让阿九白叫我一声‘大哥’。”梅子怀微抿了一口，又在凌九笑眯眯的注视下仰头干了杯中残酒。
　　凌九倒酒倒烦了，索性提着酒壶直接就着壶嘴喝，姿态甚为散漫，不过倒也不难看，所谓无限狂心乘酒兴，便是如此。

　　过不多久，落日西下，泮溪水面的乌篷船里，时不时会传出几记爽朗的笑声，散在余红尽处，天淡云闲。

作者有话说

　　我、我还活着！(╯▽╰)虽然下周还有一门考试……
握拳！19~25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