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17、第十六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狂奔入城的马儿出城时却被限制了速度，马背上的人儿也不是那位纵情驰骋的女子，而是换成了一个号称扭伤了脚的少女。少女全神贯注地盯着在前头牵马的谷雨看，不时偷笑一下，双颊红扑扑的，不晓得是羞涩还是……怀春。
　　“姑娘是峨眉弟子吧？”凌九幸灾乐祸地瞄了瞄谷雨，笑吟吟地侧首。
　　“是啊。”少女大方承认，“姐姐是不是认出我师姐了？”
　　师姐？
　　凌九闻言打量了下一路沉默的粉衣女子，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道：“柳妍冰？”
　　柳妍冰轻点下颚，微抬了头，抿嘴微笑。
　　“咦——”凌九大为惊叹，这姑娘先前一直垂着头，容貌难辨，现下一笑，端的是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色。
　　“双李性子率真，望姑娘与谷大哥莫计较。”柳妍冰礼数周全，温婉可人。
　　凌九并不在意地笑笑，瞥了眼马背上的少女，“你叫双李？”
　　“嗯，我姓裴，姐姐唤我双李就行了。”裴双李偷偷朝柳妍冰做了个鬼脸，“姐姐呢？”
　　“叫我阿九吧。”凌九没有提自己的全名。
　　“哦，九姐姐。”裴双李乖巧地唤了一声。
　　三个年龄相仿的姑娘不一会儿便熟络起来，原来裴柳二人同样也要去比梅山庄，凌九便不顾谷雨的眼色，自作主张地邀请二人同行。裴双李自是十分高兴，柳妍冰竟也添了几分喜色，千灯舫果然是武林中人的眼里的传奇所在，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凌九不把它放在眼里。

　　几人回到惠安村时不免又引来一阵侧目，待踏进孙家，排队看病的村民无一不对着裴柳二人指指点点，若不是两人腰上都挂着佩剑，恐怕家中有适龄男子的都要上前去攀亲家了。
　　凌九把两位姑娘扔给谷雨安顿，自个儿慰问了一下苏恍凉，听他说过不多久就要收摊了，于是便晃晃悠悠地到了后院。蒹葭已经睡醒了，正蹲在地上和柚子大眼瞪小眼，凌九摸着下巴见着有趣，玩兴大起，悄悄靠了过去，突然“哇”地大叫了一声，蒹葭和柚子不约而同一哆嗦，继而一脸委屈地扭头望向凌九，凌九得逞，“嘿嘿嘿”笑得很是得意。
　　“幼稚！”苏扬白了凌九一眼，揉了揉柚子的脑袋，抱起了它。
　　凌九眯眼“哼”了一声，刚想反驳，却听蒹葭弱弱道：“鼬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柚子看，又慢慢将视线移向苏扬，出声道：“狗狗。”
　　狗……狗？
　　凌九一愣，看看蒹葭，又看看苏扬，顿时明白了。她堆起满面笑容，“小葭，你说小扬儿是大狗？”话音刚落便遭到苏扬狠狠一瞪。
　　蒹葭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了指立夏，“兔兔。”
　　立夏倒没有苏扬那么恼，很配合地眨了眨大眼睛，满脸无辜。
　　“什么事这么开心？”谷雨不情不愿地扶着裴双李也进了后院，苏恍凉收了摊，和柳妍冰走在后面。
　　“小葭说我是大狗，说立夏是兔子。”苏恍凉撇撇嘴道。
　　“咳咳。”谷雨忍笑，“还挺像的。”
　　“小葭小葭，你说说她们是什么？”凌九把蒹葭推到俩姑娘面前。
　　“天鹅。”说的是柳妍冰。
　　“老虎。”说的是裴双李。
　　“噗嗤——老虎。”凌九不顾裴双李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朝着谷雨揶揄道，“喂，老虎欸！”
　　谷雨面上尴尬，心里微寒，天呐，裴双李是母老虎，他前途堪忧啊！他瞟了瞟面色不善的姑娘，清了清嗓子劝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裴双李秀眉一挑，不理谷雨，指着他问蒹葭，“他呢？”
　　蒹葭歪着脑袋想了想，吐出两个字，“麻雀。”
　　“哈哈哈——麻雀！”凌九伏着苏恍凉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来，苏恍凉也忍俊不禁，谷雨平日管着千灯舫大大小小的事情，难免有些婆婆妈妈啰里啰嗦，这叽叽喳喳的麻雀还真挺适合他的。
　　“狼……羊羊。”蒹葭见大伙儿都挺乐意听他讲话的，干脆一并说了，可惜他只看着凌九那边，没点明谁是谁，于是凌九钻了个空子，趁机拉着苏恍凉的袖子娇滴滴道：“苏苏，你是狼，我是羊……你可不能吃了奴家。”
　　“阿九……”苏恍凉面上一红，嗔了凌九一眼。
　　“你这女人才是狼呢！整天盯着我哥不放！”苏扬从来不给凌九留面子。
　　“死小孩！”凌九直接出手，猛地屈指弹了苏扬额头，“小葭，那个很清闲地坐那边的公子是什么？”
　　凌九指的自然是秦惟殊，蒹葭望着他似乎有些困惑，并没有迅速作答，而秦惟殊也不打算让蒹葭说出口，他优雅起身，斯文地开口道：“各位，天色不早了，还请回船歇息。”
　　主人发话了，客人岂有不从？更何况，新来的两名女子全都愣愣地盯着秦惟殊出神，秦惟殊见状雍雅一笑，亲自上前行礼领路，极尽贵公子之态。
　　凌九不屑地撇撇嘴，躲在后面，拉着蒹葭说悄悄话，“小葭，你说秦惟殊是什么动物？”
　　“狐狸……？”蒹葭犹犹豫豫，仍旧不肯定。
　　“不不不，说他是狐狸还抬高了他。”凌九摇摇头，无比认真道，“他是乌骨鸡，外面是白的，里面是黑的。”

　　翌日鸡鸣时刻，裴双李醒了，她揉着眼睛起身，瞄了瞄另一张床上的柳妍冰，见她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伸着懒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这房间据说是千灯舫视野最好的客房，极目远眺，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不禁让人觉得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山野间的避暑山庄。
　　裴双李与大部分江湖中人一样，对于千灯舫的传说耳熟能详，本以为它应是个神秘诡谲的地方，布满了机关，藏满了暗卫，稍有不慎就是命归黄泉，但真在船上躺了一夜之后，裴双李发觉千灯舫就像间普通客栈，不过是装饰雍容雅致了些、送饭送水的小厮轻功高了些。而秦惟殊，倒是和坊间传闻一样，温文尔雅，赏心悦目，堪称武林贵公子。
　　“双李，在想什么？”不一会儿，柳妍冰也醒了。
　　“在发呆呢。”裴双李扭头笑笑，“这里的景色真美，在峨眉山上从来没见过。”
　　“傻丫头，世间美丽的景物还多着呢。”柳妍冰披衣下床，“别地且不说，比梅山庄的百莲塘便是一处美不胜收的景致。”
　　“嘿嘿，我晓得，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跟来嘛。”裴双李拉着柳妍冰并肩立在窗棂旁。
　　“双李，别以为师姐不知情，你下山分明是另有打算。”柳妍冰性子温和，平时待人也和和气气的，唯独对这个师妹分外严厉，私底下一副长姐的态度，她昨夜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开门见山同双李说明白，“双李，我知道因为谷大哥救过你，所以你对他一见倾心，但是听师姐的，他同你不合适，你昨天见也见过了，抱也抱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向秦公子告辞。”
　　“不要！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合适？你同那位宁公子就合适了？”裴双李脱口而出，说完了才发觉柳妍冰脸色一白，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她只好扁扁嘴，努力撒娇道，“师姐，我刚才脑子不清楚，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的意思是，总要去试试才合不合适对不对？”
　　柳妍冰幽幽叹口气道：“女孩子家的清白名节、终身大事怎能说试就试？”
　　“赌一赌呗。”裴双李耸了耸肩，继而眼神坚定地看着柳妍冰，“我拿我的真心去换他的真心……应该换得到吧？”裴双李说着说着又有些迟疑，不过她很快恢复了信心，“哈，这就是师傅说的放手一搏！师姐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柳妍冰嗔她一句，“是，我胆小如鼠，你胆大如虎，行了吧？”
　　“嘿嘿，师姐你怎么不说我吃了雄心豹子胆？”裴双李极力逗她师姐开心，她知道她师姐这样说一定是退让了。
　　“我看你确实是吃了。”柳妍冰睇她一眼，“越来越没规矩了。”
　　“是是是，师姐恕罪。”裴双李作了个揖，她师姐果然还是疼她的，“那敢问师姐，我们是不是不用辞行了？反正也顺路嘛。”
　　柳妍冰扫了她一眼，踱到桌旁坐下，终是默许了。
　　裴双李开心地蹦到桌前，替柳妍冰倒了杯水，“欸，师姐，你说那位九姑娘是何人？她和谷大哥很熟，和秦公子也很熟。”秦公子待她不一般，连贴身小厮都给她用。
　　“她姓凌。”柳妍冰淡淡开口，她听那位苏小公子唤九姑娘“凌姐姐”。
　　“姓凌？凌……九？”裴双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凌荼靡、凌九！”
　　“嗯，应该是她。”柳妍冰颔首。
　　“那不是与你齐名的那位姑娘吗？”裴双李难以置信，“水云飞花”的前三位她都见过，她师姐温柔若水，白素云冰冷高傲，陈灵姿明艳无双。至于凌九，虽未谋面，但有耳闻，据传，她是一位嫉恶如仇英姿飒爽风华绝代的女侠，可她们所见到的凌九分明是个喜欢胡闹的寻常少女，除了那副般般入画的皮囊。
　　裴双李托腮道：“师姐，你会不会搞错了？凌荼靡怎会是她？”
　　柳妍冰啜了一口水，笑着摇摇头，“正因为如此，她才独一无二。”

　　两位姑娘在房里静静坐了一会儿，当朝阳的光辉铺满湖面时，有人将一桶热水房在的屋外，扣了扣门。裴柳二人梳洗完毕后出门预备下楼吃饭，路过隔壁秦惟殊的房间时，碰巧遇见凌九从里头出来，面对二人狐疑的神情，她狡黠一笑，而落后几步的秦惟殊则笑得人如沐春风，如常与二人寒暄了几句。
　　“苏苏，我们上街吃好吃的去！”凌九不好好走楼梯，偏要一跃而下，直接落到苏恍凉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苏恍凉倒是没有受惊，反而是惊到了两位姑娘。秦惟殊瞥见两人吃惊的表情，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悄声道：“凌姑娘豪迈奔放，不比二位姑娘有修养，见惯了就好。”
　　凌九耳目上佳，自然是听到了，扭头眯眼瞪了秦惟殊一眼，长鞭一甩，把跟着苏扬出来的柚子勾进怀里，摸着它的皮毛闲闲道：“总比有些一见到毛绒绒的小动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好。”
　　裴柳二人闻言双双看向秦惟殊，秦惟殊淡定地瞟了瞟谷雨，“是啊，毛绒绒的小动物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两位姑娘又看向了谷雨。
　　谷雨张口结舌，用面部表情诉说着他的不满，舫主大人，你这是诬陷！是诽谤！但是在两位姑娘看来，谷雨的神情是在羞恼秦惟殊揭其短而已。
　　“家丑外扬，让二位姑娘见笑了。”秦惟殊欠了欠身，仿佛对属下的这个缺陷十分苦恼。
　　“秦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替谷大哥保密的。”裴双李急忙表态，她觉得她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和谷雨的关系又更近了一层。
　　“多谢姑娘。”
　　秦惟殊的目的达到了，在走过凌九身边时笑眯眯地瞅了她一眼，却见凌九同样笑嘻嘻地看着他，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眼熟的扇子，“唰”地展开，惬意地扇了两下。
　　“你偷我扇子。”秦惟殊咬牙切齿，凌九手里的正是他那把乌木燕尾扇，可是碍于有客人在，不能同她抢夺。
　　“说什么‘偷’呀，我这是借用。”凌九邪邪一笑，“秦公子放心，一会儿就还给你。”
　　凌九说完便拉着苏恍凉进城吃东西去了，临走前不忘把怀里的柚子抛给秦惟殊，秦惟殊受到惊吓条件反射，立刻扬手一挥，瞬间闪身进了舱内，柚子则犹如在空中撞到了一面透明的墙，直直落下，幸好立夏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它。柚子“吱吱”叫了两声，扭头瞄了瞄凌九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瞅了瞅秦惟殊进屋的方向，两只前爪抓住立夏的衣襟使劲拉扯，宣泄着对他们的不满。
　　立夏摸着柚子的脑袋安抚小家伙，“柚子乖，他们是坏人，我们不理他们。”
　　“就是，柚子，下次记得放屁熏死凌九。”苏扬忿忿道，凌九成天不务正业，不是缠着他哥，就是招惹秦公子。
　　柚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附议，一旁的谷雨却在想只要夹在秦凌二人中间，不管是人还是物都要遭殃，那把扇子呐……恐怕也会遭到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