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16、第十五章 谁家少女筑欢颜

　　郊外空旷的官道上，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正撒着四蹄狂奔，马背上骑着一个一身劲装的女子，她单手握着缰绳驱马，神采飞扬地享受疾风拂面的快感，英姿飒爽，一骑绝尘。
　　这人自然是在惠安村里憋了几天快要发霉的凌九，她牵了千灯舫先前拉车的马儿出来，一路飞奔，不过几盏茶的工夫便到了虞城。入了城就不能撒野了，凌九一提缰绳制住了奔得欢快的马儿，按辔徐行。
　　路过城门口，凌九专注地扫了一遍张贴的榜文，发现居然没有悬赏捉坏人的，不由得十分失望。
　　“难道最近国泰民安了？”她咕哝了一句，一个鱼跃，翻身落地，把马拴好了，无聊地沿着大街，一间间店铺逛过去。
　　虞城虽没有丹城繁华，但是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还是挺热闹的，卖小吃的、卖小玩意儿的、卖头饰首饰的小贩们当街叫卖，更添了一份熙熙攘攘。
　　凌九漫无目的地这家瞧瞧，那家看看，四下张望时突然眼前一亮，有一个铺位是卖扇子的，摊主是个白面书生，眉清目秀的，虽没有他家苏苏好看，但比起周围一干蓄着络腮胡子的大叔们，此人可是养眼多了，难怪有好些姑娘围在他的摊位前挑挑拣拣。
　　“小哥，这把扇子多少钱呐？”一个身着藕粉色长裙、大眼睛、圆脸蛋的少女娇滴滴地拿了把画着傲雪红梅的团扇，笑兮兮地看向书生。
　　“三十文钱。”书生脸色微红。
　　“三十文呐？好贵诺……便宜一些吧？”少女冲他眨眼，讨价还价。
　　“那……”书生有些为难，皱着眉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二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少女“嘻嘻”一笑，“那就二十五文。香儿——”跟在她身边名唤香儿的姑娘掏出了一小块碎银递给书生，书生手忙脚乱地翻着他的钱袋，慢慢涨红了脸。
　　少女适时出声，“这点银子你都拿着吧，不用找钱了。”
　　“那怎么可以！”书生断然推托。
　　“我说可以就可以。”少女取过扇子，盈盈一笑，“反正你现在也没有零钱……不如，我下次来卖扇子的时候，你再便宜一下？”
　　“好。”书生认真地点头。
　　少女掩嘴一笑，袅袅婷婷地走开了。
　　凌九在一旁瞧着有趣，这少女出门有家奴在远处跟着，有丫鬟在近处陪着，身着绫罗绸缎，佩戴金银首饰，分明是家底殷实出手阔绰之人，同书生讨价还价显然是想看他凝眉思索的样子，给他碎银子也是寻一个下次再见的借口。
　　姑娘对书生心生好感，处心积虑地接近，可惜书生却愣头愣脑地不解风情，当真是个书呆子，不过，也许少女正是喜欢这样的书生，耿直、善良……好欺负。
　　凌九暗自好笑，不禁想起了苏恍凉，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衫书生，他却与面前这位完全不同。她家苏苏……是很识人心的，是个玲珑通透的人儿，只不过他习惯把所有都藏在心里罢了。
　　凌九边念想着苏恍凉边走近了书生的摊位，他当真是不会做生意，来了客人也不招呼，只会等着人家挑完东西问她价钱。凌九又微微弯了嘴角，越过人头看他的扇子，左边是几排团扇，右边是一列折扇，扇面朝上打开着，或是画了山水风景，或是题了金玉良言。凌九一幅一幅看过去，突然双眼一眯。
　　她的视线落在一面朴实无华的木柄折扇上，宣纸上字迹未干，只写了一首七绝：
　　锦瑟无端五十弦，
　　绣面容光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见悲画扇托杜鹃。
　　这是首藏头诗，作诗者相邀——锦绣庄见。
　　周遭都是普通百姓，这首诗显然是留给她的，而且此人算准了她会来这个摊位，他才刚离开不久。
　　“这首诗很特别嘛。”凌九心里千回百转地盘算是谁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啊，刚才一位大哥让我给他写的。”书生拿起了扇子，看了看墨水有没有干。
　　“大哥？”凌九眨了眨眼，似乎不相信“大哥”会写如此忧郁的诗词。
　　“嗯，一个戴着奇怪斗笠的大哥。”书生不疑有他。
　　“哦。”凌九点点头，心下了然了几分，遂岔开了话题，“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书生脸一红，“没有没有。”
　　“下次我也来找你题字。”凌九对他笑了一下，离开了摊位。

　　锦绣庄其实是个绸缎庄，卖布料做衣服，就在前头不远处，但凌九有所顾忌，并没有直接奔向那里，仍旧一间间铺子逛过去。
　　“哟，姑娘，做衣服？”凌九方一进锦绣庄，伙计就迎了上来。
　　“是啊。”凌九环顾了一圈，指了翠绿、鹅黄、丁香三色的布料，“给我做三件。”
　　“好咧。”伙计走到店堂后门，掀了帘子，“还请姑娘去里间量个尺寸。”
　　“嗯。”凌九颔首。
　　绸缎庄里果然另有乾坤，伙计把她带到一间暗室门口，鞠了个躬走了。凌九推门而入，抬眼便见一只黑色斗笠搁在桌上，桌边站着一位肩宽胸厚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五官深邃，不怒自威。
　　“参见少主。”中年人见了凌九，立刻单膝下跪，恭敬行礼。
　　“呵，甘叔快请起，我可承不起你这一拜。”凌九抱胸靠在门背上，冷笑道，“何况，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少主说笑了，少主自始至终都是属下的主子。”甘崇岭恭顺地低着头，并没有依言起身。
　　此刻，若是有熟知江湖逸事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惊讶了，“青山万重”甘崇岭，那可是南面响当当的大侠，成名已有数十年，这么个武林前辈居然会低眉顺目地称凌九为主子？凌九到底是什么身份？甘崇岭与她有何干系？
　　“你要是乐意跪便跪着吧。”凌九垂眸不看他，语气更冷了几分，“说，寻我来何事？莫不是她反悔了要抓我回去？”
　　“不，少主误会了。”甘崇岭急忙否认，“属下方路过此地，实乃碰巧遇见少主。”
　　“哦？”凌九细眉半挑，“那还真是巧了。”她弹了弹衣袖，转身欲离开，“既然见过了，无事我便走了。”言语间颇有些迫不及待。
　　“少主！”甘崇岭起身喊住凌九，“她有几句话带给你。”他知道凌九不愿听到她的名字，所以也不提。
　　“说。”凌九并没有回身。
　　“她让你少管往生谷的事。”甘崇岭沉声道。
　　凌九皱眉，转头盯住他，一字一顿道：“与她相干？”
　　“属下不知。”甘崇岭垂首答道。
　　“哈，好一个不知。”凌九嗤笑一声，“你让她放心，我自有分寸。”
　　“是。”甘崇岭顿了顿道，“凌大哥他……”
　　“我爹怎么了？”凌九双眼微眯。
　　“他问你过得可好？”甘崇岭看了凌九一眼，说起她爹，她的表情明显柔和了。
　　凌九兀自出了一会儿神，半晌才道：“我……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是。”甘崇岭欠了欠身，“少主可有事情要属下代办的？”
　　“我只有些‘闲事’，可不敢劳烦甘叔。”凌九勾了勾嘴角，“不过，你若是有心，替我查查千灯舫的惊蛰。”她半真半假地叹道：“多好的男人呐，怎么就不见了呢……？”
　　“是。”甘崇岭躬身领命，再抬头时，凌九已经不在了。甘崇岭戴起了斗笠，颇有感慨地叹了口气。

　　“小哥，这些衣服何时能拿呀？”凌九装模作样地返回店堂，心里仍旧有些不畅快。
　　“姑娘若是不着急，明天这时候来拿吧。”伙计客气地引她走到店门口，却看到有一男二女站在那儿拉拉扯扯，他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凶巴巴道，“喂，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要不要做生意啦？要吵到别处去吵！”
　　吵架？凌九正想发泄发泄，也快步走了过去，睁眼一扫，嘿，那男的是谷雨，至于两个女子么，没见过，不过都有几分姿色。左边穿红色短装的姑娘身材娇小，一对明仁水灵灵的，眉目生动，杏面桃腮；右边穿淡粉色衣裙的姑娘身材修长，神情淡漠如空谷幽兰，肤若凝脂，素齿朱唇。这两人腰悬长剑，也都是练家子，仔细看看那剑鞘，当是峨眉弟子。
　　“这位姑娘，分明是你自己冲过来撞我的，怎么能瞎说诬蔑我呢？”谷雨一脸无奈地争辩，几个暗卫报告说凌九进了锦绣庄，他刚打算摸进去看看，谁料突然有个姑娘打横撞进他怀里，硬说是他撞她，而且把她撞得扭伤了脚，真是岂有此理。
　　“你不用辩解了，就是你觊觎我的美色！”红衣姑娘眉一横，“我现在不能走路了，你要负责！”
　　凌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消看两眼就明白了这姑娘的意图，她乐得添乱，一摇一晃地踱过去，大力拍着谷雨的肩膀道：“对啊，小伙子，弄伤了人家是要负责的！”
　　“阿九……”谷雨无力地扭头瞪她，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唉，被面前的姑娘一搅和，盯梢的正主都出来了……
　　“姑娘，脚扭了啊？”凌九朝红衣女子眨眨眼。
　　“对啊！”红衣女子立马浑身无力地靠在她旁边的姑娘身上，“脚好痛！”
　　“痛就去找医生！”谷雨没好气地说道。
　　“嘿，医生呐，可巧了，你家就有一个嘛。”凌九指了指谷雨。
　　“我……”谷雨瞪大了眼睛，苏恍凉明明是你家的！
　　“那太好了，喂，别磨蹭了，走吧。”红衣姑娘闻言眉开眼笑，她的目的达到了。
　　谷雨郁闷了——阿九，我不要被这种小丫头缠上呐，我要娶的是明艳鲜妍的绝世大美人！
　　凌九愉悦了——小谷子，现在的少女多活泼执着多好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