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灯》非旖

15、第十四章 蒹葭苍苍露为霜

　　村里来了神医！
　　传说，神医医术了得妙手回春。
　　传说，神医为人和气诊金低廉。
　　传说，神医还带了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武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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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惠安村的村民们纷纷奔走相告，且说这位苏姓神医先是治好了孙家媳妇自母胎里带出的毛病，又诊好了赵大叔久治不愈的顽疾，继而还让坡脚王婆婆变得健步如飞。
　　如此一来，凡是有疑难杂症的村民全都去寻了神医看病，接踵而至的人流几乎要把神医借住的孙家门槛给踏平了。

　　“啊啊——怎么这么多人有毛病呐……”凌九横在孙家后院的躺椅上长吁短叹。
　　“所谓一传十十传百，怕是有邻村的也闻讯而来了。”秦惟殊也躺在椅子上，惬意地享受立夏执着扇子给他扇起的凉风。
　　“那岂不是甚合你意？我们若是一路走一路行医，想必苏苏很快就能声名远播了。”凌九挑着眉梢看秦惟殊，“届时，可得劳烦秦公子赶走那些烦人的‘苍蝇’。”
　　秦惟殊微微一笑，“凌姑娘凭借一己之力便能处理干净，又何须秦某多此一举？”
　　“呵，于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凌九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秦惟殊，“何况秦公子不是早就将苏苏视为自己人了吗？顺水人情一个接一个地送……霜儿此时可是在外头守着？”
　　“霜降大哥正在指点阿扬练习基本功。”立夏从里间端了一盆切好的西瓜出来，递了一块给秦惟殊，又拿了一块给凌九。
　　“说起来，你是打算让小扬子留在船上跟着苍衣十三杀学武吗？”凌九啃了一大口西瓜，口齿不清道，“唔，好甜好冰。”
　　“不才在下与玄山荀掌门有些交情。”秦惟殊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抿着嘴嚼了两口咽下，确实很甜，如果没有籽那就更好了。
　　“夏夏，别站着摇扇子了，你也来吃。”凌九直起了身子，拉了立夏坐在她旁边，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扇子，塞给他一囊西瓜。
　　立夏偷偷瞄了秦惟殊，见他不反对，遂捧着西瓜吃了起来，“嗯，真甜。”
　　“是吧。”凌九笑眯眯地揉了揉立夏的脸颊，展开了秦惟殊的扇子给自己扇风。
　　“凌姑娘似乎对孩童特别……关怀备至。”秦惟殊突然别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凌九微愕，不过也只有一刹那而已，随即，她粗鲁地往地上吐了口西瓜籽，“本姑娘这是古道热情侠骨柔肠慈悲为怀心地善良。”
　　“哦？是吗？”秦惟殊似笑非笑，了然地睨她一眼，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吃西瓜。
　　凌九也不回应，“啊呜啊呜”地啃着西瓜，嘟着嘴一颗一颗吐西瓜籽，默默在地上拼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八。
　　立夏见着好笑，刚想说些什么，眼角却瞟到蒹葭推了门出来，眼中无人地慢慢走到凌九跟前，指着西瓜抬头看她，蹦出一个字，“瓜。”
　　“小葭要吃吗？”凌九笑着拿了一块小的给他，蒹葭点点头，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捧着西瓜咬，言行举止说不出地怪异。

　　当初凌九从人群中把蒹葭牵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十分怀疑——这孩子十岁的年纪却只有七八岁孩子的身高，身形干瘪如柴，不及立夏粉雕玉琢精致可爱，也不及苏扬俊朗英挺生气勃勃，看上去甚像街边流浪的孤儿，而且他眼神呆滞动作迟缓，说话从不说完整的句子，时常前言不搭后语地没有逻辑性。
　　这样的孩子居然是神童？
　　怀疑归怀疑，几人却没有说出来，而是跟着凌九去了孙家。
　　孙大鹏是个普通的菜贩子，娶的却是才貌双全的青楼女子黄小婉，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婚后喜得贵子。可是，黄小婉本有心悸的毛病，生完孩子后旧疾复发，身子骨大不如前，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却发现这孩子呆呆傻傻似乎是个痴儿。但孩子再笨再傻总归是自己的孩子，夫妻二人并没有抛弃他，只是不能指望他来照顾家里了。孙大鹏依旧每日出去摆摊，黄小婉则打打下手，日子过得也算平静。
　　数月前，凌九揭了皇榜捉恶人，半路经过惠安村，当夜便是借宿在孙家。黄小婉性子很好，更是烧得一手好菜，其实凌九就是闻着菜香去的。她吃了饭闲来无事，一眼见到蒹葭便蹲下去逗他，小男孩没反应，只呆呆盯着凌九看，黄小婉见状便拉开了凌九，告诉她这孩子有些痴傻。凌九不甚介意，从怀里掏了个纸包出来，弯腰捏了粒粽子糖塞进蒹葭的嘴里，蒹葭歪着脑袋看凌九，凌九戳了戳他的腮帮子，他动了动嘴巴，凌九又戳了戳，他再动了动，凌九大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便打算睡觉去了。谁料刚转身就蒹葭拽住了袖管，他“咔吧咔吧”几下就咬完了粽子糖，随后仰着脸看凌九，显然是还要吃糖，于是凌九就笑着把那一包都给了蒹葭，其实小孩子傻一点也挺可爱的。
　　是夜，凌九闻得风吹草动悄悄从窗口潜出去捉拿恶人，此恶徒下三滥手段层出不穷，凌九与他相搏间被划开了袖口，口子不到一寸，她索性就裁掉了那一截。连夜把恶徒扔给衙门之后，凌九赶回孙家倒头就睡，直到隔日中午才起。孙家夫妇给她留了饭菜已经出门摆摊去了，家里只有蒹葭一人，凌九单手支着下巴吃饭，他坐在她对面呆呆看她，突然出声道：“短了。”凌九不解，“什么短了。”他便指指她的袖口。
　　凌九奇了，她的袖子不过少了一圈细边而已，从外观看与另一只差别细微，这孩子居然看了两眼就能指出来？凌九觉得不可思议，想方设法地试他，结果发现蒹葭不但有超凡的洞察力，而且记性出奇好，他甚至记得半年前的晚饭吃的是什么菜。
　　当然，凌九并没有将这一发现告诉孙家夫妇，蒹葭一如既往地被当做傻孩子养着，即使是这次，凌九也只是说让蒹葭帮个忙而已。当苏扬问起时，凌九道，与其被当做神童供起来，还不如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小葭，图拼了多少了？”立夏与蒹葭肩并肩坐着，刚开始见到他们这群陌生人的时候，蒹葭总是躲在凌九或是他爹娘的身后，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渐渐不怕生了，同立夏和苏扬还能说上两句。
　　“一半。”蒹葭道揉着眼睛道，“困。”
　　“累了吗？”蒹葭盯着一堆碎片看了一上午，是该累了，立夏道，“去眯一会儿吧。”蒹葭点点头。
　　目送立夏牵着蒹葭回屋，秦惟殊偏头道：“来之前，你并不确定他可以。”
　　“是啊。”凌九笑笑，“你不还是跟来了。”
　　“闲来无事，不妨一试。”秦惟殊对着折扇扬了扬下巴，“给我。”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有听清。”凌九“唰”地合上玉扇，灵巧地在指尖转动。
　　“别摔了，这可比那些碟子盘子贵多了。”秦惟殊睇她一眼，他还记着她用来打水漂的那些“瓦片”的账。
　　“我说呐，怪不得玩起来这么顺手。”就知道他小气，干脆再惹一下，“秦公子财大气粗，不如这把就送给本姑娘吧，权且当做……嗯……定情信物！”
　　秦惟殊眉稍微挑——她居然还记得这一茬？“定情信物么……你是女子，应该用团扇。这把是在下惯用的，若姑娘喜欢，秦某可以为姑娘另挑一柄相赠。”
　　“正是要秦公子惯用的才有意义嘛……”凌九慢慢打开折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看向秦惟殊，其摄人心魄的能力丝毫不逊色于挽音舫的舞娘。
　　秦惟殊暗骂了一声妖精，脸上却浮上文雅的假笑，“既然是定情信物……那凌姑娘又有何物送与秦某呢？”
　　“这个么……”凌九弯了弯眉眼，“自然是秦公子要什么，奴家就给什么咯。”
　　“哦？”秦惟殊站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亦真亦假地问，“我要你的心……你给吗？”
　　凌九仰起脸看他，握着扇子抵住他的胸膛，笑得肆意，不答反问，“你说呢？”
　　秦惟殊但笑不语，也抬手握住了扇子，凌九倏尔眸色一暗，捏着扇子的指节逐渐发白。
　　“凌姐姐，秦公子？”正这时，苏扬来到了后院，一眼看见秦凌二人离得极近，双目痴缠，不知在做什么。
　　“喂，你放开。”凌九抽空瞄了眼苏扬。
　　“你先放。”秦惟殊不肯退让。
　　“一起？”凌九提议。
　　“好。”秦惟殊颔首。
　　“砰”的一声，也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声音，两人各退三步，扇子回到了秦惟殊的手里。
　　“卑鄙。”凌九撇嘴。
　　“承让。”秦惟殊安然坐下。
　　苏扬左看看右看看，“你们在比武？”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苏扬挠挠头，越来越弄不懂这两人了，比武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却不知，一个想她才不屑同这种人比武，一个想比武这种野蛮的事情他才不干呢。
　　“凌姐姐，我们比划比划？”苏扬回归正题，他刚从霜降那儿学了几招，打算正儿八经地练练。
　　凌九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剑，“你找我比划？我是用鞭子的，不适合陪人练剑，你不如找秦公子。”
　　“没关系，我帮你借了剑。”苏扬扔了从谷雨那儿借来的剑给凌九。
　　“呵，难道你是觉得我不擅长用剑，所以比较容易打得赢？”凌九语气哀怨，“我看上去这么好欺负？”
　　“不是不是。”苏扬连连否认，其实是立夏让他来找凌九的。立夏说凌九出手狠辣擅用杀招，若是在不用内力点到为止的比试上会显得束手束脚，所以她会以防御为主，比较适合他练习攻击招数，但是相应地，只要他一有破绽，比试肯定会立即结束，这也大大考验了他临场应敌反应的周密性。
　　“你准备好了就来吧。”凌九掂量了一下那把剑，突然回身一掷，宝剑狠狠刺向秦惟殊，可惜秦惟殊反应及时，并没有伤到他。
　　凌九甩甩手道：“哎呀呀，我果然不擅长用剑呐，手滑了……”
　　秦惟殊心有余悸地放下宝剑，暗道这女人气量真小，睚眦必报，她接下来肯定要说未免误伤，所以要借他扇子一用。秦惟殊为了保护心爱的折扇，抢在她前面开口，“既然如此，凌姑娘不如用树枝代替吧。”
　　“……”凌九眯着眼睛用眼神杀他。秦惟殊暗叹，幸好啊……就知道她还觊觎着。
　　“凌姐姐接着。”苏扬全身心投入比武中，没有多像他们那些小动作，“我来了！”
　　苏扬“喝”了一声，举剑疾速冲向凌九，剑招凌厉，剑路迂回，动作轻而不浮，沉而不僵。凌九目露赞许，在苏扬的攻势下步步后退。苏扬信心倍增，趁胜追击。凌九有意训练他，故意卖了个空门，苏扬果然上当了，挥剑便刺，凌九却狡黠一笑，借机闪到了苏扬背后。苏扬反应还算灵敏，赶紧回身补救。
　　两人拆招拆了数十回合，饶是凌九没用全力同苏扬打，苏扬仍是觉得自己的武功在实战中可谓进步飞速，直盼着能一直打下去。
　　而这时，只见凌九眸光一凛，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倾向自己，苏扬暗道不好，却听凌九曼声道：“剑这种东西，从侧面看不过是块铁片而已……”苏扬当她是诱他分心，出手更加迅猛，剑光飞闪中，却听“啪”的一声，苏扬的剑蓦地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苏扬完全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愣愣地盯着凌九，凌九已扔了树枝收手了，勾着嘴角补充完了后半句，“如果砍或者是刺的速度太慢，只要从旁边轻轻一打就能化解开。”她趁他呆滞，走过去拍他的脸蛋，“小扬子，你还嫩着呢……”
　　“啊，果然还是打架比较舒畅呐……”凌九伸了个懒样，兀自感叹了一句，“我去城里找点乐子。”说完人就不见了。
　　“跟上。”
　　暗中，一个人影朝秦惟殊欠了欠身，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嗷~~~~~~~~~~~
我就是单纯地想吼一声……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