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县的旅行》电贺

3、绕路司机与圆规往昔

　　卓书把最后一个行李放进后背箱，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解放之气。
　　“马上就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他略显惆怅地感慨道，左手丝滑地从一旁的锅里捞起一串甜不辣，靠着车门优雅开吃。
　　卓书在关东煮中最爱吃甜不辣，什么时候都喜欢来上一串，哪怕是在他惆怅的时候也不例外。
　　而被舍不得的都泽嘉对这份惆怅很有点嗤之以鼻，因为卓书书那七八个死沉死沉的大行李箱全是他搬过来的，卓书全程就动了动他金贵的爪子把最后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座，然后感慨万千地“舍不得他”。
　　郁泽嘉恨恨地盯着他。
　　“啧，又这么看着我。”卓书含笑瞥了他一样眼，“总是一副想入非非的样子。”
　　郁泽嘉不理会他。卓书总爱说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他可觉得自己是个活泼的人，才没有“总是一副想入非非”的样子。卓书不着调还喜欢乱说话，简直是个烦人精。
　　“不过他马上就烦不着我了。”郁泽嘉心想。
　　卓书的父母终于对儿子安贫乐道的生活态度忍无可忍了，在大橙市托关系给卓书找了份工作，耳提面命儿子赶紧死回来上班。
　　以后再也没人会在文具店门口和他吹牛，再也没人会把甜不辣当社交礼物送给他了，再也没人会和他说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了。
　　虽然鸡汤县离大橙市很近，但如果不是刻意，再见面也是很难的。
　　这样想想，连搬箱子搬出的不爽，都散了很多，不舍慢慢地升起，真不知道重逢又在何时。
　　“喂喂喂” 卓书皱着眉头在郁泽嘉眼前摆摆手。“你又走神了？”
　　“没有。在想事情。”郁泽嘉闷闷不乐道。
　　卓书可以自然而然地说不舍，郁泽嘉却不行，他对这种离愁别绪抱着一种别扭的感情，与其让他对卓书说：“我有点舍不得你”，还不如让他再搬一趟行李箱。
　　“大橙市算是大城市了，你去了那边要好好上班。”郁泽嘉斟酌着开口：“别天天吃那么多零食，多吃点健康的。”
　　卓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谢了。到了大橙市消息也更灵通，你让我查的事干起来也更方便，我处处帮你留个神。”
　　郁泽嘉点点头：“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那个什么”卓书问道，“裴斯言？是叫裴斯言对吧？你们俩怎么样了？”
　　“这个嘛……不太好细说”郁泽嘉有点不好意思，“等下他来了你就知道了，他说今天要来帮我搬箱子。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马路的另一端猛的就闪出一个衣着鲜艳的身影，冲他们飞奔而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郁泽嘉小声地对卓书说：“把你的东西收一下，这人好往这上面撞。”
　　裴斯言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风衣，跑起来会卷起一股风，看上去阵仗还挺大。
　　等他气喘吁吁地站定，郁泽嘉才注意到他还特意做了发型，刚刚那几乎算得上贴地飞行的奔跑居然一点范儿都没掉。
　　“哎呀，哎呀，累死我了，我没迟到吧？”裴斯言满脸通红。
　　卓书把头凑向郁泽嘉：“我怎么觉得不像他雇你，倒像你雇他？”
　　郁泽嘉尴尬地答道：“没事儿，他就这样。”
　　随后他转身拍拍裴斯言的肩膀：“是的，你确实迟到了，但没事，因为你运动量看上去一点也不比我少。”
　　裴斯言懊恼十分：“怎么会这么晚！”
　　郁泽嘉瞅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打个车来？我记得这离你家没那么近了吧？不用你跑过来了吧？”
　　裴斯言懊恼千分：“我打了啊！结果那个司机给我绕路！”
　　郁泽嘉：“绕路也不至于这么久吧？他给你绕到德国去了？”
　　裴斯言懊恼万分：“我半路发现他绕路，一气之下就下车了，结果七拐八弯的，走反了……”
　　郁泽嘉无话可说。
　　卓书打量着眼前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只觉得好生奇怪。
　　光看身形上明显是个成年人了，但气质又不像，总有一种心智不成熟的感觉，这让他给人一种相当奇异的矛盾感。
　　裴斯言解读不了卓书暗潮汹涌的内心，他很自然地向他打招呼：“Hello，我叫裴斯言，本来今天应该和郁泽嘉一起来帮你的，结果放了你俩的鸽子，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卓书笑了笑：“没事，郁泽嘉他一个顶俩。千活老利落了。”
　　“哇哦，看不出来郁泽嘉瘦瘦的，千活这么屌呢。”裴斯言边说边拿余光瞟着身边的人。
　　郁泽嘉老脸一红，忍无可忍地拽过卓书：“你还走不走？你不是说你妈还等你吃晚饭吗？赶得上饭点吗你？”
　　被拽的人一点儿都不带急的，把自己的胳膊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卷起柚子慢悠悠地的看了一服手腕上的表盘，豪橫地摆摆手 ：“不慌。”
　　裴斯言补刀：“就是，聊两句再走嘛。”
　　郁泽嘉露出一缕细细的笑：“我觉得你还是早点回家好些，别让家里人担心是不是？”
　　卓书顿感虎躯一震，想起一年前这货和别人打架时悍猛的模样，一对三丝毫不怂，那拼命的势头头，真是有点子吓人。
　　说来都泽嘉平时瞰着焉不垃圾的，打起架来却是真敢下狠手的角色，再加上他老戴个口罩，还真有点街头一霸的感觉。
　　“哥们儿咱们江湖再见，有空来大橙市找我再续前缘”
　　卓书冲着裴斯言挥挥爪子，“嗖”一下钻进车里，一脚油门，那叫一个来也匆匆去也勿匆。
　　裴斯言恋恋不舍地望着卓书消失的方向说：你这朋友真有意思，什么时候我也要回大橙市看看，那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净出神人。
　　“回？”郁泽嘉重复道“你家也在大橙市？”
　　“是啊”悲斯言打了个哈欠“那是我老家，不然我为什么在那上学？我爸、我朋友都在那儿生活。等咱俩把鸡汤县那些要干的事干完，我也是要回大橙市的。”
　　〝哦。”都泽嘉答应了一声，但听不出是上心的意思，还是不上心的意思。
　　暖风和煦地吹着，今天的鸡汤县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七扭八歪的鸡汤大道上走着两个看起来很快乐的男人。
　　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真正快乐的只有裴斯言一个，他走路喜欢东张西望，嘴里一刻不停地嘟嘟囔囔。郁泽嘉搭理他，他就越说越起劲，郁泽嘉不搭理他，他就一个人越说越起劲。
　　就在裴斯言和他讨论为什么鸡汤县的路总是在左拐的时候，郁泽嘉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下双脚站定，说道：“裴斯言，咱俩与其在这乱逛，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完成一下你的心愿呢？”
　　裴斯言望着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觉得咱们得首先感受一下这个地方的氛围，然后了解一下彼此，再然后再开始完成我的心愿。”
　　郁泽嘉：“所从你感受这个城市的方式就是到处乱逛？”
　　裴斯言：“对啊，这么好的天气不就是用来乱逛的吗？”
　　郁泽嘉在心里摇摇头，在他看来，好天气应该是用来工作的、上学的、努力拼博的，就是不能用来闲逛的。闲逛是个有点二流子的行为。可不是吗？你见谁满大街天天瞎晃悠？可不就是二流子吗？
　　把裴斯言和二流子特质结合了一下，郁泽嘉得出结论：裴斯言还是个非主流富二代。
　　在郁泽嘉印象里的富二代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之骄子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从小考年级第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吹拉弹唱捻手就来；另一种则是败家孬种型，三岁追鸡、五岁杀狗，强抢民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通宵赌博输光家产……
　　但很显然，裴斯言两种都不是。
　　首先他脑子不算灵光，灵光他就不会做这么多离谱的事，其次他也不败家，更不是个坏蛋，如果他是个坏蛋，那当年被开除的就是时沂了。而到目前为止，在郁泽嘉眼里唯一能和败家沾边的，恐怕只有裴斯言雇他这事儿了。
　　就这么看下来，裴斯言还真是非主流富二代。
　　既然是非主流人物，那做点稀奇古怪的事也就不算奇怪了。
　　“闲逛哥”，郁泽嘉在心里默默送了裴斯言这么一个雅称。
　　在他思绪如潮的时候，裴斯言那边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话题，两个人也在鸡汤大街上站了一会儿了，一个喋喋不休，一个神游天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他们靠边站着。奇异的组合模式，仿佛鸡汤县的两座城市雕塑。
　　“你能不能先给我看一眼你那愿望清单？如果有离得近的我们就顺便完成一下好不好？”郁泽嘉觉得虽然对方比自己大，还是自己的雇主，但自己却更像那个手握主动权的人。
　　裴斯言大概觉得这和惬意闲逛不冲突，于是痛快地在手机里把那份清单找了出来，递给了郁泽嘉。
　　这上面鸡零狗碎什么都有，就是正经事没有。这些围绕着时沂展开的愿望简直可以称得上千奇百怪，如：去鸡汤中学对面的小吃街把东西全吃一遍、去鸡汤中学对面的文具店买圆规、在午夜的鸡汤大桥上倒走三圈……
　　郁泽嘉看的一阵阵头疼：“你确定这都是时沂想干的事吗？”
　　裴斯言胸有成竹：“当然，我记得一清二楚！”
　　“好吧”郁泽嘉勉勉强强地接受了这份又长又怪的心愿清单，“就从这个开始吧。”他点了一下那条写着“去鸡汤中学对面买圆规”的心愿。反正鸡汤中学就在他俩家附近，买完正好各回各家。
　　“行啊，都听你的。”裴斯言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不过只有一个要求。”他补充道。
　　“哦？什么要求？”
　　“你打车。”
　　……
　　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男人，车技不赖。就面相而言，裴斯言觉得他不是那种带他们绕路的人。
　　郁泽嘉和他分别坐在车的最左和最右边，俩人的眼睛都盯着窗外，这会儿谁也不搭理谁了。
　　只不过裴斯言是因为有第三个人不能畅所欲言，而郁泽嘉则是单纯的不想开口。
　　鸡汤县这两年发展的很不好，年轻人全都在往外跑，稍微有一点干劲的都不想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鸡汤中学就算是这里的中心地段了，一切的城市建筑环拱着它展开，就像一盏灯的光圈，一层层地向外漾开。
　　这里不美、不发达、不舒适，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往外走。
　　试问一下鸡汤中学的学生就知道，但凡有点追求的，都如痴恋情人一般痴恋着天涯。
　　所以什么人会放弃外面的花天锦地，跑到这儿来呢？
　　郁泽嘉悄悄把眼睛偏过去了一点，看到坐在右边的裴斯言把脑袋贴在玻璃上，脸上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态。
　　郁泽嘉找的这个司机的确比裴斯言碰上的那个忠厚多了，不大一会儿就把他们送到了目的地。
　　望着“鸡汤中学”四个黄澄澄的大字，裴斯言大发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
　　郁泽嘉看了一眼时间，开口道：“你还是抓紧时间吧。”
　　二人就这样吧哒吧哒地走进了商店。
　　望着货物架上各式各样的圆规，裴斯言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郁泽嘉看看圆规们又看看裴斯言，小声说道：“要不你随便选一个算了。”
　　“算了？”裴斯言也压低了声音“那你来选。”
　　郁泽嘉有点头皮发麻：“听你的吧，我都行。”
　　“不行。”裴斯言严肃地拒绝了他。
　　“你必须选一个。”
　　郁泽嘉看在钱的份上忍了，随手指了一款：“就这个吧。”
　　“不行。”裴斯言再次严肃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郁泽嘉不解。
　　“因为你很敷衍。”裴斯言非常直接。
　　郁泽嘉一阵恼火，真想甩袖子走人，但似乎想到什么，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以前看过一本小说，里面的男主人公就把他的女朋友当作前女友的替身，原因是她们长得很像，男主和现在这个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和以前那个在一起的恍惚感。
　　那么套到他和裴斯言身上也差不多，裴斯言找他，无非也是为了这种“恍惚感”。
　　现在他这么刁难他，难道是对他的扮演不够满意？
　　觉得他不够投入，不够像？
　　想明白这一点，郁泽嘉火气也消了。他拽过裴斯言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里，说：“时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我推测一下他的喜好，这样可以吧？”
　　裴斯言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懵了一下，看着郁泽嘉，不知哪里触动到了他，竟显出一个难过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知道了或许就不会被辜负。
　　郁泽嘉换了个问题：“那他为什么想来买圆规？”
　　裴斯言脸上悲伤更甚：“我记得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老是买圆规，最频繁的时候一周能连买三把，都是送给我，因为我的老是丢。”
　　“我们分开之前，他还念叨着再给我买一把……”
　　明明时沂手头从来都紧，但对裴斯言却从来很大方。
　　知道了，裴斯言就是还想再体验一次被送圆规的感觉。
　　郁泽嘉很有信心地拿了一款印着小狗的蓝色圆规。
　　“哎，你看这个……”
　　“我做学生的时候成绩不好，东西也欠收拾。”裴斯言显然被拽进了回忆里，开始对着郁泽嘉回忆往昔了。
　　“我文具总是丢，很多时候我又懒得补上，时沂就……”
　　裴斯言有点说不下去了。
　　郁泽嘉看着他，觉得他几乎要掉下眼泪，心里也不好受，后悔不该揭人伤疤。
　　于是他拍拍裴斯言的后背，安慰似的拿圆规冲他晃晃：“没事，我给你补上。”
　　裴斯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郁泽嘉永生难忘，就好像有一朵云飘进了他的双眸。
　　他把印着小狗的圆规递给裴斯言：“你喜欢这个吗？”
　　裴斯言并没有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就这个。”
　　付完钱出来，郁泽嘉问道：“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吧？”
　　裴斯言点头：“对，但还有一件事。”
　　郁泽嘉：“什么事？”
　　裴斯言举起手机：“咱俩合个影。”
　　“合影留念？以后不会每次都要照个相吧？”郁泽嘉暗想道。
　　裴斯言让他拿着圆规，自己把手很自然地揽在了郁泽嘉的肩上，从从容容地照了一张。
　　“那今天就结束了？”郁泽嘉路的稍微有点别扭，好像他和裴斯言说了句话以后，这家伙就变得有点奇怪。果然，裴斯言就是享受那种斯人宛在的感觉。
　　“回去我把照片发你。”裴斯言道。
　　“行啊。”郁泽嘉冲他挥挥手“明天还来吗？”
　　“来，不过明天得早一点。”
　　“我都没问题。”
　　“拜拜。”裴斯言低头看着照片，转身离去。鸡汤中学已经放学，现在的街上已不再像刚才那么空，他形单影只，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