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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霉的赏日之旅 ...

  •   凌晨四点整,鸡汤县尚沐浴在一片漆黑中,大街上几乎于不到人,只有几只野猫野狗趁着夜色在无声地行走。
      裴斯言站在一棵树底下,不住地四下张望。已经四点整了,有泽嘉怎么还不来?他现在很后悔,不该因为臭美穿这么少的,三月份的鸡汤县,夜里还是很冷的。
      尤其是现在,裴斯言担忧的看了看天空一眼,紫黑的天空上面,沉沉地挂着一大片乌云。
      鸡汤县夜里爱下雨,裴斯言很清楚,但清楚也没用,他还是没带伞。
      这倒不是因为他临出门时忘了,而是因为他今天这一身造型打伞会很奇怪,所以臭美蛋裴斯言存着一丝佼幸心理,幻想今夜或许只是天阴。
      结果显而易见。要淋雨尚可忍受,但在一个冷飕飕的天气里淋雨,就真是上刑了。
      “年继这么小就这么怕冷。"装斯言无不伤怀地想:"我大概是肾虛吧。"
      遥遥的夜色深处闪出一个人影,步伐缓慢地向裴斯言的方向走来。其实仔细看会发现,他不仅走得慢,还走得有些摇摇晃晃,像没睡醒似的。
      郁泽嘉已经发现了站在树下的裴斯言 毕竟他衣着鲜艳还四处乱看,想不被发现都难。郁泽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心想凌晨四点,裴斯言可真会挑时候。本来他就有点觉多,这个点起对他简直折磨,但奈何已经答应了人家,所以勿勿忙忙地找了一件外套披上就走了。
      结果,有泽嘉揪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是他平时卖手抓饼穿的。
      郁泽嘉衣服很少,所以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都很固定,不像裴斯言可以在身上搞那么多花样。
      "郁泽嘉——”裴斯言双手作话简状叫他。
      "嘘,大半夜的,不怕别人告你扰民!"郁泽嘉快步走上前,捂住他的嘴巴。
      裴斯言见到郁泽嘉心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好了,笑着对他说"快走吧。再晚天就亮了。”
      郁泽嘉又打了个哈欠:"知道了。"
      裴斯言心愿清单上的第三个愿望是在一栋烂尾楼上看日出。仍然是个古怪的愿望,但至少比之前"买小吃","买圆规"之类的愿望有挑战性。
      两人依旧是约定在鸡汤中学的校门口碰头,只不过一改往常,这次裴斯言等郁泽嘉。
      “我们怎么过去?”裴斯言兴奋的像太阳靠他才能升起来一样"郁泽嘉看向他:“又是我做决定?”
      “没错。”
      郁泽嘉犹豫道:“要不走过去?感觉也不是很远。”
      “都行。”裴斯言答应的很痛快。
      一路上,裴斯言都在不停地和他讲话,那真就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假如都是些有意义的话也就算了,可他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废话;若是不重样的废话倒也罢了,可他经常说着说着就说忘了,一句话讲两遍。
      “喂,裴斯言,你打兴奋剂了吗?”郁泽嘉实在忍不住了,怎么每次见他都那么叽叽喳喳的?
      裴斯言抓抓头发:“没有吧,我只是见到你很高兴。”
      郁泽嘉随口逗他:“真的呀?”
      裴斯言停下脚步注视着他,语气诚恳:“真的。”
      郁泽嘉没觉着不对,他现在扮演的是时沂,裴斯言见到时沂当然会高兴。
      于是他拍拍裴斯言的肩膀:“高兴就少说话,留着空,多看两眼。”
      裴斯言撇撇嘴,显然是对这个答复不满意。
      郁泽嘉要往前走,裴斯言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开口:“你呢?你见到我开心吗?”
      郁泽嘉本想打个哈哈就过去,可看到裴斯言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很大,又大又有神,里面的光彩随情绪的变化而流转,叫别人可以轻易地窥见他的内心。现在,里面闪烁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傻劲,还有一丝隐密的期待。
      这让郁泽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很想说:我是你的谁啊?你明明只是把我当作时沂而已,为什么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但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裴斯言的眼睛把他的话杀死在了嗓子眼。
      所以郁泽嘉干脆伸手拨开裴斯言:“我们说这个太奇怪了吧。”
      裴斯言露出一种失望的表情,但郁泽嘉把脸转过去了,没看见。
      于是两人接着赶路。
      这个点,鸡汤大街上真就一个人都看不到,那些沿街的小店招牌几乎都不亮灯,恨不得直接隐身在黑夜里,路灯也是亮一个不亮一个。虽然算不上伸手不见五指,到只是两个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不感到心慌。
      其实更早一些的时候,鸡汤县晚上还不像现在这样萧条,人们在夜晚的街头也能看见行人,甚至深夜里还有人沿着沂河跑步。
      但前几年,全国各地都乱,鸡汤县这样的小县城自然也就更乱。当时正值房地产泡沫破裂,到处都是烂尾楼,鸡汤县的经济准确来说就是那时落下的,很多包工头卷款潜逃,工资发不下来,社会就动荡,贼、寇遍地,人们在夜晚也就都闭门不出了。
      今天他们要去的烂尾楼就是在当年的"炒房"热潮中建立起来的,诚然,这是也是它烂尾的原因之一。
      那个建楼的人当年资金链断裂,负债累累,最终是生无可恋,从这栋永不可能完工的大楼上一跃而下,成为了经济泡沫中的一粒微尘埃。
      其实从来如此。时来天地背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一开始这栋楼还有人专门看着,还划了界限,不许人们靠近。大家也总盼着,盼着有一天,有某一个人能让这栋楼重新开工,可是一年、两年、三年.…很多年过去了,这栋楼还是不挪不动地站在那儿,只是光彩早已不复当年,上部也有些地方塌圮了。
      路过的人仍然会感叹:"要是能再修起来就好了。"不过大约是永远修不起来了,感叹的人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一批了。
      随着离楼越来越近,裴斯言能感觉到郁泽嘉的脚步在逐渐放慢,并且两人中间隔着的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在缩短。
      他心想:难道郁泽嘉害怕吗?
      郁泽嘉确实害怕。但他既不害怕鬼魂也不害怕黑夜,他害怕的东西比这两样都可怕。
      这两年传言有贩毒的人在这上面接头,由于治安混乱,平常这地方郁泽嘉都绕着走,毕竟这种事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结果这两天叫裴斯言缠的头脑不清醒,居然连这茬都忘了,直到那楼矗立在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现在临阵脱逃恐怕也晚了,裴斯言肯定觉得是为了塘塞他找的借口。
      "郁泽嘉",裴斯言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是不是怕黑?"他犹豫地开口。
      郁泽嘉摇摇头:“没有。我是觉得那里有点危险。”
      “你别怕"裴斯言说:"我们不上去,就在楼底下。"
      郁泽嘉看了他一眼,半是认真半是恐吓地说:“我听说那边有犯罪分子。”
      裴斯言想了想,往前小跑了两步,好让郁泽嘉看清他高挺修长的身材。
      "你看,我这么高,目标比你大的多,他们要攻击肯定是先攻击我,这时候你就可以趁机跑了。”
      郁泽嘉沉默了,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遇到了裴斯言,毕竟这家伙憨成这样,没准路上能把自己作死。他拳脚工夫还可以,真遇上什么事了还能帮上点儿。
      “要不别进去了,我们就在外面看日出好不好?”郁泽嘉用商量的口吻说。
      "你很担心我吗?"裴斯言一脸期待地看着郁泽嘉的眼睛。
      郁泽嘉心说那不废话吗?我要是不担心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但这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裴斯言为什么要把话说的这么不明不白,所以只好避开他的目光。
      裴斯言看他避着自己,不觉上来一阵牛脾气,心说你越这样我越要进去,我不仅上去我还跑楼上去!于是出言激他:"我就要进去!"
      郁泽嘉下意识地就要劝他。可回过神想想,自己是裴斯言花钱雇来的,怎么好强留他?
      于是他只好点头:“那我陪你进去。”
      裴斯言转过身,怪异脾气天王老子来了也降不住:"我自己去。”
      郁泽嘉不知道是该拉住他,还是该由他去。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裴斯言就像当时给他送完信之后一样,一溜烟跑了。
      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郁泽嘉也不知是该追上去还是该掉头就走,走掉好像不太礼貌,追上去好像又有点奇怪。他这方面的经验是很不足的。
      他没见过裴斯言这样的人,不仅叫别人猜不准他在想什么,还这么情绪化,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他这样犯拗。
      他在烂尾楼外边的烂围墙下生着闷气,明明他和裴斯言认识的时间这么短,裴斯言却给他死水般的生活带来了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意外。
      他真想狠狠踹墙一脚,但忍住了,心下长叹一声:这都些是什么事啊!

      他就这么胡乱想着,想着裴斯言,想着他和时沂的故事,越想越奇怪,越想越后怕,想的他几乎想干脆把钱还给裴斯言,走了算了。
      但最终还是没走。
      ……
      鸡汤县天亮的比较晚,这个点仍然没有一丝天光。浓云开始飘酒出细雨。
      郁泽嘉又开始想象了一些裴斯言可能发生的意外,也许他爬楼梯的时候会掉下来摔死,也许他爬上楼顶会被坍圮的碎石砸死,也许他会看到犯罪分子交易被杀死……
      而且都这过了有一会了,他要死的话,尸体不会都凉了吧……
      他想不下去了,一头扎进夜色,跟着裴斯言消失的方向也跑进了大楼。
      进去之后倒是意外的比外面要亮一些,残破的大楼矗立在郁泽嘉面前,给他一种这儿死了很久的感觉。
      他被这建筑唤起了一些近乎恶心的恐惧感。他不喜欢这栋楼。
      借着依稀的天光,郁泽嘉看见楼上似乎确实站着一个人。他的身体倚靠着墙壁,缩在暗影里,朦朦胧胧,像夜的一部分。
      他一气跑上去,阶梯已经很破败了,一踩就往下掉东西,郁泽嘉不知道那掉的到底是什么,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破的一栋楼还能叫人随意进出一样。
      "裴斯言。"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望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其实他有更多要问的,在不同的方面,但概括起来也就是这一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斯言跑过来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但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好在郁泽嘉也不很想知道答案。
      他拉拉裴斯言的袖子:"下去吧,这太冷了。”
      他摇摇头:我不冷。"意思是不下去。
      郁泽嘉环顾四周:顶部烂了个大洞,能看见乌黑的天空,但烂的很稳定,没有什么摇摇欲坠的碎石;地上有一些工具、水泥,几顶看不出颜色的安全帽。没有犯罪分子,没有毒品。只有他和裴斯言。没什么看上去很危险的不确定因素,或者说这里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大概就是裴斯言自己了。
      于是他双手环在胸前,往阴影里侧了侧身,意思是你随意,但我得陪着你。
      不知道裴斯言悟出他的意思来没有,反正他没再开口说话。
      郁泽嘉这个角度,可以很好地观察裴斯言在千嘛而不被发现。
      他先开始还只拿余光瞄,在发现对方无所觉察之后,就肆无忌惮地观察起来。
      裴斯言有些行止难安的感觉,站一会儿就走两步,停下来,再站一会、再走两步。如此循环。
      "他不会有多动症吧?"郁泽嘉暗想。
      不过等裴斯言用手不断搓着胳膊的时候,他再怎么迟顿也反应过来了 ——原来裴斯言是怕冷。
      是了,鸡汤县夜里又湿又冷,现在外面还飘着雨,雨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裴斯言身上又穿的很单薄,不冷才奇怪。
      郁泽嘉撇撇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古旧的外套。
      "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
      裴斯言确实很冷,身上都冻麻了,他有预感,今天回去脱不了是要发次烧了。
      "喂,你要不要把这个披上。"
      裴斯言愣愣地盯着对方,没有伸手接过来。
      泽嘉尴尬地说:"我只有一件外套,你就算嫌弃也没的选,我不能把身上这件扒给你吧。"
      裴斯言吸吸鼻子,伸手把外套拿过来:“没有。只是这样,你穿什么呢?”
      郁泽嘉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不冷。"
      裴斯言穿上他的衣服,挺厚,好像真没那么冷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水滴透过这栋楼压根不存在的天花板噼里啪啦地落在水泥地上,把二人驱逐进了一处有顶的小角落。
      郁泽嘉望着外面珠帘雨帐的世界:"我看今天大概是看不到日出了,这雨太大了。"
      裴斯言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去接雨滴,听到这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心气平和地说:"是蛮大的。"
      郁泽嘉安慰他:"鸡汤县就这样,晚上特爱下雨,改天咱们换个地方……”
      “算了”裴斯言打断他:"这样也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什么也没看到嘛!
      郁泽嘉想不明白,反正关于裴斯言的一切他都想不明白。
      这里已经亮堂了许多了,天上阴沉沉的灰云下着不近人情的春雨,全不管自己扫了谁的雅兴。
      不过既然裴斯言都说挺好的,那郁泽嘉觉得再不好也只能说"挺好的”了,谁让他是被雇的那个呢?
      可那人却突然轻声开口:“郁泽嘉,你真是个好人。”
      郁泽嘉吓了一跳:“啊?”看他的脸上露出这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裴斯言"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郁泽嘉看这家伙情绪波动这么大,不禁有些无语。
      “有那么好笑吗!”
      裴斯言尽力忍着笑,摆出一副正儿八紧的模样说道:“真的,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好人。”
      郁泽嘉有些无语:“咱两才认识几天?”
      “时间的确不长,但我能感觉出来。”
      裴斯言说得很郑重,就和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可能吧。"郁泽嘉耸耸肩膀。
      “过来拍照吧,拍完这个愿望就算完了。”裴斯言拿出手机说道。
      郁泽嘉有些颖惑:"但你没看到日出啊。"
      “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栋楼,还有和谁一起来的。”
      郁泽嘉心想裴斯言还真是个情种,时沂那么辜负他,他还那么忘不了他,还专门找个人演他,自己来哄自己玩。
      照片里他们两人靠得很近,裴斯言的下巴就贴着他的脑袋,身后就是那雨声潺潺的世界。
      这张照片郁泽嘉还挺喜欢。
      "我问你个事。"郁泽嘉望向裴斯言。
      “你问。”
      “你每次和我拍照,是不是都把照片里的我当作时沂?”
      裴斯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应该算是吧,但你们很不一样。”
      “照片之外,你还把我当作他吗?”
      裴斯言有点奇怪:"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要是把我当作他,你就告诉我时沂到底是个什么个性,不要我做不好你又生问气。”
      裴斯言明白了,有泽嘉是在说他不该自己一个人跑到一栋危楼里。
      哦,不止,还让他猜时沂喜欢什么款式的修正带。
      "对不起。"裴斯言从善如流地道歉。
      “你的意思是照片之外,你还把我当作他?"
      裴斯言摇摇头:“没有,你们很不一样。”
      “那你道什么歉?”
      又是一阵沉默。
      裴斯言喜欢说话,但总是在该开口的时候沉默。
      "算了",郁泽嘉耸耸肩膀,"我自己悟吧。"
      裴斯言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开口。
      两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郁泽嘉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栋残破的建筑。它站在蒙蒙细雨里,俯视着整个鸡汤县。哪怕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两年,他从没有真正关注过这个地方,只把它当作鸡汤县里的随便某一栋楼。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对这里有了新的感觉——他在这和裴斯言拍了一张照片。
      不仅是这儿,之前的文具店也因为和裴斯言一起买过修正带,而在他心里变得新奇,变得与不同了。
      也许是一个人生活的太久,郁泽嘉其实很想知道裴斯言如果和真的时沂在一起会怎样。
      他似乎是很想念他,把自己和他分的清清楚楚,但又因为对方的负心,只能把感情永远停留在思念上。
      郁泽嘉很难说有一个牵肠挂的人是幸运还是不幸。
      清晨的天空仍是一层雾灰,裴斯言和的郁泽嘉一路走走停停,尽量避着雨走,两个人都没带伞。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完。
      一阵音乐响起,“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又香又白人人夸”——裴斯言的手机铃声竟然这么“古典”。
      裴斯言接起来。
      “我知道了。”
      “嗯,没问题。”
      “真没什么。”
      “没去哪。”
      裴斯言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但郁泽嘉能感觉出来,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很关心他。
      他摁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皱了皱眉头:“行吧。”
      他朝郁泽嘉挥挥手,没挂电话,转身快步走进雨里,一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好,很裴斯言。
      “我的外套还在你那儿呐!”他冲着那方向喊道。
      可惜裴斯言已经走远了,他的喊声也只是惊起了几只静栖在雨中的野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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