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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冤种?情种? “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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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看好了没?”郁泽嘉心烦意乱地催促道。
卓书左手拿着一串甜不辣,右手拈着昨天裴斯言给塞的小信封,凝神半刻,语重心长地“啧”了一声。
卓书和郁泽嘉算是同行,一个卖手抓饼,一个卖关东煮。不过卓书家的关东煮摊背靠鸡汤中学附近唯一的一家文具店,属于一个风水宝地,正所谓借别人的势添自己的光,卓书的生意自然做得要比郁泽嘉的更红火一些。
两人年纪差不多,在一起摆摊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就熟了。郁泽嘉不爱和客人搭话,但也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卓书则是个活泼的文艺青年,比郁泽嘉大两岁。
说起来这家伙并非是找不到工作读不起书才跑来干这一行的,他考上了大学,只是为了赚生活费才干这一行的,结果没想到越干越得劲,现在大学毕业,工作尚无眉目,干脆边投简历边摆摊。
郁泽嘉遇事就喜欢和他商量,不仅因为卓书比自己年长,更因为“大学”这个名称给他一种天然的信服感。
“你‘啧’是什么意思?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卓书又“啧”了一声,悠哉悠哉地开口:“我的意见重要吗?人家问的是你,我要乱说,到时候出事了,你找我兴师问罪怎么办?”
“我出什么事也不会怪你的。”
卓书晃晃手里的甜不辣:“这事必须你自己拿主意,没得商量。”
郁泽嘉沮丧地垂下头:“真是的。”
卓书递过来一串桂花卷:“安啦,你这说不定是遇上什么改变什么人生的契机了呢?”
郁泽嘉没有接桂花卷,而是抽走了鹅黄色的小信,转身打算走人。
“哎,不吃点儿?”
“也不怕把老本吃进去。”
郁泽嘉今天没有出摊,找过卓书后也没回家,手里握着那封小信,颇有点不知所措。
日头渐高,郁泽嘉坐在了一张长椅上,不知第几遍展开小信,翻来覆去的读着。
简单概括一下,里面是一个又凄惨,又狗血,又匪夷所思的故事。
在裴斯言还是个高中生时,他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浪漫感情,当然,这不稀罕,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裴斯言的故事还是有一点与众不同,而正是这点不同给这段感情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对方是个男的。
那个男生叫作时沂,鸡汤县沂河人,家里勉强算小康,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家庭,他跟着母亲,继父对他称不上好也称不上不好,一家人马马虎虎地生活着。
裴斯言第一次见时沂是在美术室,当时窗外正下着倾盆大雨,裴斯言作为值周生来打扫卫生,举着个扫把东扫西扫,“沙沙沙沙”吵得要死,但时沂就是充耳不闻,只是专心致志地琢磨下一笔要落在哪儿,直到裴斯言扫到他身边了,他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于是腼腼地冲他一笑。
就这一笑,裴斯言只觉得骨头都酥了。
时沂不是那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那种男生,而是斯文中带着点忧郁的秀美长相,简而言之,长裴斯言XP上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颜控,裴斯言坚定地认为这就是一见钟情。
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不过脑子也能猜出来,情书、小零食、电影院、校园里的小亭子,下晚自习后的操场……
恋爱里的裴斯言对未来充满幻想,他知道自己不会留在国内读大学,于是兴冲冲地拉着时沂一起计划出国。
在他的认识里,只要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他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光明磊落地恋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所以那段时间,他张口闭口都是“等我们出国了如何如何”。
但在他兴奋地滔滔不绝时,却总是忽略时沂,忽略他在自己面前微微低下的头。
出国留学的费用对时沂的妈妈是一个天文数字,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支付时沂学美术的的学费,而且就算如此,也还得是在她省吃俭用、忍着丈夫白眼的前提下。
时沂从来没有把家里的情况告诉过裴斯言,出于在他面前尽力维持的自尊。
后来,纸包不住火,他们过于亲密的举止到底瞒不过众人的眼睛,事情败露,老师们震怒非常,当即请来了双方家长,要求是校方只能留一个人,让两边自己商量。
裴斯言此生难忘那天的场景,自己的头被扇到左边又被扇到右边,耳鸣声尖锐地嚣叫,嘴里全是血味,要不是老师拦着父亲,他真的觉得自己会被打死。
末了,老师问他:“裴斯言,你到底喜不喜欢时沂?”
他当时被抽的一阵阵犯恶心,眼前天旋地转,可是听见这句话,他心下却浮现一丝清明。
其实他胆子不大,但也许是出于爱情,也许是出于责任感,也许是他生来就要做一个离经叛道的人,他便抬头盯着老师的眼睛说:“喜欢。”
于是老师转过身问一直低着头的时沂:“你呢?你也喜欢裴斯言吗?”
迎着裴斯言笃定的目光,时沂抬起了裴斯言面前总也抬不起的头,咬了咬唇便开口说:“是他逼我的。”那一刻,裴斯言本来开始清醒的大脑又被搅的一团糟,心脏也好似被剜了般剧痛。
裴斯言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直直地盯着他,就算面对父亲和老师的一再逼问,他也一言不发。
最后事情闹大,裴斯言被学校开除了,父亲把他锁在房间里勒令他面壁思过,他的出国日程也被父亲提前了。
于是在裴斯言十八岁那年,他无精打采地踏上了前往异国的旅途。
在异国他乡,他还是忍不住思念着那个无情的前男友,以及自己那段难以释怀的初恋。
这就好似在牙疼时吃酸橘子,吃也疼不吃也疼,疼到最后你都分不清到底是牙疼还是心疼。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裴斯言也渐渐理解了那时的时沂。
他并非对时沂家境一无所知,只是恋爱的快乐冲昏了他的头脑,假使他当年保有一丝清醒,说不定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但时间不因他的个人意志停留,裴斯言不得不承认,无论他再怎么不舍,时沂终究会从他的生命里淡去。而在此之前,裴斯言还是想要留住些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时沂说到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他的老家——鸡汤县。
时沂是在高二时转到的裴斯言所在的大橙市富牛中学的,而在此之前的所有时光,他都是在鸡汤县度过的。
有时候和裴斯言谈天说地,偶尔讲到鸡汤县时,时沂就会两眼放光。
“你都不知道我以前学校对面的小吃摊子有多好吃!我有时候真恨不得一路买过去,尤其是那个卖手抓饼的,吃的你想把舌头咽下去!”
“沿着学校南门一直走能看到一条江,天气好的时候能在岸边看到萤火虫呢。”
“其实我一直想去我们那的云断山看月亮,听说在那看月亮可以让人忘却烦恼,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
这样碎碎的记忆困扰着裴斯言,让他对时沂口中那个幻梦般的“鸡汤县”愈加好奇。于是在他分手后的第四年,在他二十二岁生日当晚,裴斯言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回国!回国吧时沂做过的没做过的都做一遍!
而把小吃街上的东西全买一遍是裴斯言列出的“愿望清单”里的第一个愿望。
而在那个晚上,在郁泽嘉的摊前,他那在风雨里皱起的眉头、文秀的脸颊,恍惚间令裴斯言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被他深深喜欢过却辜负了他的人,那个让他回来的理由。
就那么一瞬间,裴斯言有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他要让郁泽嘉陪他一起去完成那些愿望。原因和之前一样说不好,裴斯言一直都是一个叫人说不好的人。
但或许裴斯言性格里有一些腼腆在作怪,又可能他对这事存有一丝奇怪的、直觉性的害羞,他决定先和郁泽嘉套套近乎再行动,换句话说,委婉地暗示暗示他。
于是也就有了后面那一系列让郁泽嘉匪夷所思的举动了。
在信的最后,裴斯言写道:“郁泽嘉同学,愿意答应我吗?”括弧,报酬丰厚,括弧。
短短几百个字震惊了郁泽嘉四次。
什么?裴斯言是个gay !
什么?我长得像他的初恋!
什么?他想让我代替他的初恋!
什么?他还问我愿不愿意!
反正大概有五秒,郁泽嘉全身都是麻的,有点儿难以置信这种破事真能被自己碰上。
等到渐渐回过味儿来,他首先竟是剑走偏峰地感到疑惑:“裴斯言为什么管我叫同学呢?”
不过这个问题一出来郁泽嘉就想起来了:自己和裴斯言第一次见面,他把手抓饼递给他的时候,就管裴斯言叫的‘同学’。
裴斯言这算是回敬他一声吗?
郁泽嘉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他很早就辍学了。
想到这一层,他心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裴斯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以及他奇奇怪怪的行为。
在郁泽嘉近二十年的生命里,裴斯言竟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神秘。这封信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给郁泽嘉的生活带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波澜,就直觉而言,他相信如果同意这个人的闯入,那么他今后的人生,势必会有着天翻地覆的改变。
可究竟是向好的地方发展还是向坏的地方发展,这恐怕就无人知晓了。
次日清晨,郁泽嘉仍旧在他的老地方卖他的手抓饼,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你上你的班,我上我的学,人人都是大忙人。
“像裴斯言那样的‘无事忙’毕竟是少数。”郁泽嘉边打鸡蛋边想着。
今天生意也不赖,只不过少了一个多嘴多舌的老主顾。
望着黄灿灿的鸡蛋由生转熟,郁泽嘉职业生涯第一次有了一丝心不在焉。
等到早高峰过去,裴斯言仍然没有出现。郁泽嘉盯着鸡汤县渐渐退去雾霭露出朝阳的天空,迷茫在此时淡淡散去,露出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为什么今天裴斯言没来?”
难道是因为他始终没回应,裴斯言觉得他不同意?
可郁泽嘉深以为这件事对他相当重要,并不是能用一句“同意”或“不同意”一带而过,即使他大多时候凭借一些来路不明的直觉做事也不行。
“假使裴斯言因为我没有一口答应而放弃,那也只能说明裴斯言是一个不着调的大话家,绝不能说是我的问题。”郁泽嘉暗自思索道。
不过想想以后的生活将再次归于平静,不会再有人和打卡上班一样的纠缠他,郁泽嘉感慨之余又有一丝别扭的失望——毕竟平心而论,他喜欢带有不确定因素的事。
正当他收拾东西打算快快地奔赴下一个摊点时,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预感,就很像是某个雨天,他也是打算撤的时候浮起的那种预感。随后——“砰”,裴斯言像炮弹一样撞在了他的小破车上。
不!是“砰”,裴斯言“又”像炮弹一样撞在了他的小破车。
“两次”郁泽嘉咬着牙竖起两个指头,“你撞了我的车两次!大哥你不疼我的车也疼啊!何必呢!我都说了这车年龄比咱俩岁数都大,你就不能好好走过来吗?飞得来个飞扑,怎么想的啊?”
小破车发出嘶哑的“吱呀”,算是声援了主人一声。
裴斯言气喘吁吁:“你……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毛啊!我又不是你女……”
话的后半截被郁泽嘉硬生生吃回去了,毕竟想想裴斯言的取向和脑洞,这么说难保他不会想歪。
裴斯言这会儿终于把气喘匀了,扶着小破车冲他抱歉一笑:“骚瑞啊,太着急了。”
郁泽嘉没好气地一掌拍掉他扶车的爪子:“说,你为什么撞我的车?”
裴斯言“刷”地一下把背挺直:“我后悔了,前天一把信给你我就后悔了,我觉得还是不好意思,所以我昨天没敢来见你。”
郁泽嘉恨恨地瞪着他:“我是问你为什么撞我的车!”
裴斯言面不改色道:“昨天不敢见你但今天又敢了,仔细想想,我应该做一个有始有终的男人。”
郁泽嘉崩溃地冲到裴斯言面前,大力摇晃他的双肩:“我是问你为什么撞我的车!为什么撞我的车!不是你的心里斗争好吗!告诉我为什么撞我的车!”
裴言言被他晃得天旋地转,从他的大力魔抓中艰难遁逃,略感尴尬地伸手扣了扣脸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实干派做事都比较急嘛。我跑太快脚太滑了。”
郁泽嘉:“你不能坐个车啥的吗?”
裴斯言再感尴尬地伸手扣扣脸:“我其实就住这附近,离这五百米不到,坐车还不如跑过来快。”
好好好,裴斯言你的腿是风火小摩托,一步一弹射是吧。
郁泽嘉痛惜的抚摸抚摸自己的小车车,就差给它吹一吹了,刚刚才泛起的一丝涟漪也被裴斯言撞飞了。
就这样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十秒后,郁泽嘉败下阵来,瞅着裴斯言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裴斯言觉得郁泽嘉会说出拒绝之类的话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干脆而坚定地响起——
“我答应你。”
郁泽嘉认真地说:“我答应你。”
这么坚定的话,用这么坚定的一副表情,这么坚定的语气讲出来,简直像宣誓似的庄严,让人们以为他们不是在玩一个奇怪的扮演游戏,而是对闯入对方的生活做一个郑重的解释。
裴斯言在这瞬间窥见了郁泽嘉的灵魂,这是一个和他不谋而合的灵魂,被直觉的细腻所指引的灵魂。
裴斯言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他对郁泽嘉外表之外的东西也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