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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情好转 故地逢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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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离中秋节又过去半月有余,除去必要情况,文瑞霖仍旧几乎不出房门。家人和他相处,就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若是喊他,他也不应,也不主动搭话。这些日子唐若星也照常每日发消息问好,文瑞霖只看着也不回复。但是莫名能够感觉到,文瑞霖头上的雷雨已经转向小雨。看来坚持治疗吃药还是有用的。
江南雪轻叩房门,将迷糊中快要睡去的文瑞霖思绪重新拉回。
江南雪的嗓音轻轻柔柔,仿佛落在草坪上的雪花:“小霖,你现在在睡吗?本来今天是叔叔陪你去看医生的,但是学校突然说要开会,叔叔让我带你去。”
房门“吱”得一声打开,文瑞霖穿着美式外套内搭纯白短袖T恤,头戴鸭舌帽手拿口罩出现在江南雪视线中。许是没想到文瑞霖早已准备好,江南雪连忙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薄外套穿上,道:“走吧,我骑小电驴带你去。”
上次在房间二人聊过天后,江南雪听他的话有好几天没主动搭话。但江南雪明白,他这弟弟向来是这般将爱恨挂在脸面上的。先不说自己本就对不起他,就凭借他现在生着病,自己也不该把他的话放心里。于是自己把自己堵着的气疏通了,更小心谨慎找文瑞霖搭话。做哥哥的,让让弟弟也是无可非议的。
一路上文瑞霖都很安静,江南雪则是时不时说两句,试图打破二者之间窒息的氛围。前面上个坡就是一中,江南雪笑道:“以前我在这读书的时候你和小星总是来找我,每次你都囔着要我带你俩骑着自行车冲下坡。小星明明不想,你硬要拉着他一起,都不知道我们三摔过多少次。”
电动车爬坡很轻松,没一会功夫就看见翻新的汝东一中大门。原先两侧的花坛早已拆除,老破的教学楼也即将脱胎换骨,铜制的“汝东一中”大字在阳光下闪耀着,惹的文瑞霖不禁眯着眼。
江南雪坐在前面,仍旧绵绵不绝道:“有次摔狠了,你两个膝盖不停往外冒血,我和小星吓了一大跳。我背你上楼的时候你哭个不停,趴在我背上胡言乱语的,生怕你摔到脑子。后来才发现你发着烧,又被吓着了才胡说八道。幸好处理的及时,就算留了疤但是不明显。”
学校被甩在身后,文瑞霖听着江南雪的话,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江南雪本也没打算听到后者说话,便又继续自顾自念叨:“你们小学毕业后,我就没怎么见到过他了。他也不来找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一名穿着校服的学生低头看书从旁边的小巷突然走出,吓得他连忙刹车。
文瑞霖重心不稳,重重撞上前者的后背,头上的帽子也被碰掉在地上。回家后太久没打理,文瑞霖头发长长了些,原先满头的橘发也由于新生的黑发而变得不协调。突然失去了帽子的庇护,文瑞霖摸着口罩慌忙下车去捡,那学生却比他动作快,把鸭舌帽捡起递给他。
顺着手的方向望去,文瑞霖一下子便认出了此人,只觉得他和照片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更加掺满人间烟火味,很难忽视眼底流转的光彩。如果说照片上的唐若星是隔着橱窗的壁炉暖火,那么眼前的他就是晚会人群中的木柴篝火。亲切与真实,没由来的温暖与触手可得。
文瑞霖发觉眸中光彩是抑制不住向外冒的惊喜,莫名慌乱起来,接过帽子迅速坐上车戴好。
江南雪缓过神,望着似曾相识面庞的学生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道:“小星?你是小星吗?”
唐若星这才看向江南雪,道:“江哥,是我。”
这里仍旧是学校附近,虽即将上课人不是很多但也不乏像唐若星这般准备踩点进教室的学生。此时有些人已经向这边侧目,文瑞霖手心渗汗,声音有些颤抖:“走吧……”
江南雪感受到他的不对劲,连招呼也没打就骑车走了。唐若星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感受到肩上的重量才回过神来,看向来者。
同样穿着深蓝色校服的李玄岳看起来有些喘气,手搭在唐若星肩上:“班长,快上课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第一节可是班主任的课,迟到可是会被罚站一下午。”
唐若星又看了眼二人离开的方向,道路上熟悉的身影早已不见。便二话不说快步走去学校,没搭理身旁的李玄岳。
进教室没过多久便响起上课铃,唐若星拿出语文书,身旁的李玄岳扶着桌子舒一口气道:“还好走得快,已经准时踩点进教室一个礼拜,目标完成!”
一位戴着厚重眼镜的四五十岁男人抱着书走上讲台,看着李玄岳仍然站着,用手中的书拍拍讲台:“人无礼不立,事无礼不成。玄岳同学,老师来了怎么还站着?你可是有些不方便需要站一个下午?”
李玄岳连忙坐下,辩解道:“老师,我刚……”
男人没等李玄岳讲完,便鞠躬道:“上课,同学们好。”
唐若星站起,身旁刚坐下的李玄岳也跟着又站起,全班同学一齐鞠躬:“老师好。”
简短的课前相互行礼后,李玄岳盯着讲台上背过身写字的男人,对身旁的唐若星道:“班长,刚刚在校外你碰见的人是谁啊?你们认识?”
唐若星别说回答他,就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我看到有个人橘色头发,虽然戴了口罩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是……”
“你眼睛有病吧?”
“啊?”李玄岳被他一句话直接干懵,微张嘴观察他的表情。
唐若星低头看书面色不改,手里的笔不停圈画着:“别在这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管好你自己的成绩。下次换座位离我远点,我喜欢安静的同桌,你很烦人。”
李玄岳看得出来他生气了,但又觉得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抓着桌子往旁边移,和他的桌子空出缝隙,小声道:“莫名其妙,性格这么差我才不想和你做同桌呢!”
唐若星置若罔闻,继续听着课在书上圈画着。
从医院回来后文瑞霖又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文平陆看着紧闭的房门,走向在玄关脱鞋的江南雪:“南雪,小霖他生气了?”
“怎么会,叔叔。”江南雪递去新拿的药和病单,“我和医生说了目前小霖的情况,他的建议是要不住院看看?现在虽是稳住了些但是他不愿意和家里人交流,这反而可能会催生出新的病情。不如让他在医院交些病友,和其他人说说话。”
“不行,这个方法不好。”文平路毫不犹豫拒绝,“首先时间就是个问题,你妈妈要去给孩子上舞蹈课,我也要去上课。你又要去银行上班,今天还是临时换班才能空出时间陪他去医院。如果小霖住院,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的话,虽有时也是他一个人,但我们三总会有人回来照顾他,不用忙着又去医院又回家又上班。”
江南雪有些认可,望着那扇贴满贴纸的门道:“可是小霖憋着不和我们交流,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也是不行的。”
文平陆扶着头,道:“再想想,再想想其他办法。对了,之前冯琪说已经和借读学校说好不继续读了,我也去一中问过了,他说可以休学一年明年接着继续读高三。这一年就让小霖好好休息休息吧。”
“吱”,生锈的铁片发出嘈杂音打断二人对话。文瑞霖从房间里走出来,端视二人道:“我去读书,不要休学。”
“什么……”文平陆有些没搞清楚状况,但儿子突然主动说话还是使他语气染上喜悦,“小霖你是说你想去学校吗?”
文瑞霖不再看他们,而是瞥向门上已经泛黄的HelloKitty贴纸,道:“我去上学。我今天看见若星了,我要和他一起上学。”
文平陆带着疑问转向江南雪,道:“你们碰见唐若星了?”
江南雪点点头:“路过一中差点撞到个学生,那个学生就是小星。可是那时候已经有人往我们这边看,我不得已骑车带小霖离开,连招呼也顾不上,太没礼貌了。”
“可是小霖,你现在身体状况还可以吗?”文平陆向文瑞霖迈出一步,文瑞霖迅速退回自己房间,似乎在警告他般逼得他愣在原地。
文瑞霖不语,抓着手机的手更加用力。内心一顿挣扎后道:“爸爸,我不想看到你们,也不想和你们说话,所以我还想要住校。”
此话一出屋子里氛围如坠冰窟,文平陆不知所措望向江南雪。
良久,江南雪语重心长道:“小霖,我知道你讨厌我和妈妈,但是你为什么要自己逃离呢?这就是你对付我们的方法吗?两年前去做艺人也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小霖你走后我一直……”
“那我还能怎么样?”
江南雪听他语气夹杂着无奈与嘲讽,注视着他通红的眼问:“什么……”
文瑞霖忍着眼泪,倔强盯着江南雪的眼睛:“那我还能怎么样?那我请你和你妈滚出这个房子,滚出我的世界你们会乖乖照做吗?”
江南雪沉默着,文平陆打断道:“小霖!你在说什么?!”
“江南雪,你还想我怎么样?难道你还幻想着我会喊你哥哥?喊你妈阿姨?幻想我会忘记你们在我妈去世后急不可耐搬进这间房子,迫不及待霸占我妈妈的位置吗?我妈妈以前对你和你妈妈多好难道你们丝毫都不记得吗?”文瑞霖说得很平静,仿佛没有一丝愤怒或怨恨。见对方没说话,冷笑一声后带着嘲讽的语气继续道,“也难怪,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和一个□□犯的儿子还能有多良心。”
“啪!”
文瑞霖被措不及防的冲击扇得脸撇向一边,白皙的半边脸上映着鲜红的巴掌印。眼泪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地板上。仿佛不服输般,文瑞霖抬眼恶狠狠盯着眼前举在空中颤抖着的手,一字一句道:“两年前你为他们打我,现在你又因为他们打我。爸爸,你不过和他们是一丘之貉罢了。”
门被重重关上,文平陆盯着颤抖的手面无血色。江南雪站在他身后,想要制止的手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显而易见,这只手在两年前没有成功制止,在两年后依旧以失败告终。
房间内,文瑞霖靠着门往下滑直至瘫坐在地上。他拿起手机,如往常受委屈般拨打那串他早已烂记于心的号码。顾不上滚烫的脸颊和糊成一团的眼泪,抓着手机靠在耳边,沙哑着嗓子哽咽道:“妈妈,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即没有“嘟嘟嘟”的提示音,也没有冰冷无生气的电子客服音。文瑞霖却好似早已习惯,继续叨叨着:“妈妈,小霖真的真的好想你。爸爸一点都不爱小霖,大家现在也都不喜欢小霖了,我好难过,没有人喜欢我……”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被呜咽声吞没。
半晌才又响起声音:“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阿姨会变成妈妈?为什么关系会破裂粉碎?为什么每次他对着江南雪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要一个个抛弃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满肚子的疑问,他只能认命般将头埋进双臂中,在窗外淅沥沥的雨声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