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若星的故事1 久旱逢甘霖 ...
-
第九章
江南雪将五花肉剪开均匀分布在烤盘上,来回翻面防止肉烤焦。时不时夹起一块熟肉放进对面唐若星的碗里。
“谢谢江哥。”唐若星夹起烤肉品尝起来。
前几日江南雪找到唐若星,两人相互约定好周末空闲时间聊聊。本就接近饭点,凭借就近原则江南雪提出在身边的烤肉馆解决晚餐。
江南雪夹起一块放嘴边吹了吹,品尝一口后放下筷子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唐若星认真进食的样子,嘴唇微动含笑道:“小星,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小学毕业后你就和消失了一样,我和小霖去你家找你结果是不认识的人开门,他们说你们搬走了。”
唐若星腮帮子咀嚼着,一时哑然。
“你肯定是有你自己的原因,这些我也不会硬要刨根问底。那天在学校门口碰见你,没能打招呼就走了,我感到很抱歉。”江南雪道。
唐若星放下筷子晃手道:“江哥,那天的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我也知道小霖的情况,所以那个情况下直接离开很正常。”
提起文瑞霖,江南雪瞥见唐若星清亮双眸中隐晦的恻然之色。又听他道:“我消失是因为我爸妈突然把我和奶奶接去打工的地方,没时间联系你们,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
唐若星以前的家庭情况江南雪再清楚不过。
在这个小县城,外出打工的年轻夫妇将孩子托付给老家的父母照顾是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唐若星也不例外。听他奶奶说,唐若星六个月的时候小两口把他丢在家里,招呼也没打就跑去外地打工。就在这种临危受命般的情况下,奶奶不情不愿把唐若星抚养长大。夫妻俩一年回家一次,平时电话往来也少,一来二去唐若星磕磕绊绊和奶奶两人一过就是十多年。
虽说不情不愿,每次话语中都很嫌弃唐若星,但就白白胖胖的小唐若星来说,奶奶给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物质需求。可是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心灵的引领也很重要,这是上了年纪的奶奶无法给予的。就在漫漫岁月中,唐若星遇见了文瑞霖和他的家人们。
先不说孩子们之间的事。唐若星家原先也算是大家眼中的“香饽饽”家庭,可几经变故后年轻人不得不外出养家糊口,沦为贫困人家。
奶奶原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争气凭本事在单位里混的风生水起,可谓是在外给足一家人面子;小儿子贪玩不学无术,在大哥的对比下简直是一塌糊涂。爷爷本来也是单位里的人物,虽觉得小儿子登不上台面但还是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并且企图将小儿子拉回心中的“正轨”。
是故一次巡视矿山作业,爷爷和大儿子硬是拉着小儿子一起。谁料山体塌陷,矿井内无人生还。小儿子因为拒绝下井而留下性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大哥遇险却无能为力。奶奶一日之内痛失争气的丈夫和能干的儿子,将怨气全部撒在小儿子身上,二人隔阂日渐加深,小儿子也一气之下远走他乡。
两年后小儿子领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回家,说是自己的老婆。看着如娼似妓、艳帜放荡的女子,奶奶拿起扫把将两人赶了出去并扬言断绝关系。不曾想小儿子把家里父亲和哥哥的抚恤金全部偷走,带着女人消失不见。奶奶看着空荡荡的家底又气又恨,打开煤气罐想一了百了,却被前来借酱油的邻居救下。
又过一年多,就在奶奶适应这种孤零零的生活后,小儿子带着新的女人和婴儿回来了。新带回家的女人浑身散发着乡土气息,一眼就能看出是山疙瘩里出来的土妞。襁褓里的婴儿瘦小娇弱,俨然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奶奶虽然还是瞧不上儿子和新儿媳,但可怜这婴儿,还是留下了他们一家三口。
相处几个月下来,奶奶虽认可这个农村儿媳,但和小儿子之间的矛盾仍旧没有缓和。苦大仇深的奶奶在听见他们二人准备去外地打工的时候持完全反对的态度,理由是信不过这个与自己血浓于水的小儿子。可就在某个遮星隐月的夜晚,小两口留下攒的钱和婴儿踏上了外出打工的道路。
江南雪将烤盘上熟透的肉全部夹出装盘,站起身又涂层油夹起生牛肉往里放,正准备开口便听见唐若星补充道:“小学毕业后爸爸妈妈突然回来,说是为了更好的孝敬奶奶把我们接了过去。走之前我有敲老师家的门,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可是老师家里好像没人,我也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没过几天我们全部收拾好离开了汝东,后来我在父母那边读完初中。”
“我再见到小霖是高一刚开学在一中分班告示栏前,我只和他对视一眼便感受到他眼底的责怪与悲伤。我不敢和他说话,更不敢去找你们。”唐若星说完便不再吱声,闷头吃着碗里江南雪时不时塞进的烤肉。
江南雪听他说着,手中的烤肉夹一刻也没停。
他和江毓在那年的暑假搬进文瑞霖家,也是那年的盛夏他们的名字和文瑞霖登记在一本户口本上。他始终忘不了文瑞霖抓着自己的双臂,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开玩笑时那双无助崩溃的眼睛,更忘不了文瑞霖因凄楚惨恻而在地上蜷缩成一小团。
他本以为唐若星是因为知道刘毓在秋淡月去世后与文平陆结婚的事,从而与他们一刀两断,没曾想是因为不告而别的内疚才放弃与他们联系。目前看来唐若星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若知道了恐怕也不能在这和他安然的共一桌进餐。
想到此江南雪便问心有愧。他原打算这次和唐若星商量让他照顾即将返校的文瑞霖,可不曾想唐若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仍像从前那般喊自己江哥。他有些犹豫,万一这两个弟弟聊到这件事连唐若星也与自己形同陌路该怎么办?念及此,江南雪停下手中的动作,双眼涣散低头对着烤盘呆愣出神。
唐若星连着喊了好多句才令江南雪回神。看着黑糊糊的牛肉江南雪不好意思笑了笑,整理惨淡的烤盘道:“我们没有怪你不告而别,上次相见回家后我告诉叔叔他们他们都很开心。”
“真的吗?”唐若星笑意粲然,“老师也没有怪我吗?真的太好了。”
“不过我也悄悄去过舞房,我只看见江阿姨,没有看见过老师。老师她是不是……”唐若星的话不像问句,更像是揣着答案的肯定句。江南雪面上闪过的悲伤被他尽收眼底,他便也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江哥,小霖的状态还好吗?你们上次的方向是往医院去的吧?”
江南雪点点头:“上次就是陪小霖去医院复诊。医生说状态有好转,但是长期不和旁人交谈一直憋下去可能会引发新的问题。”
唐若星若有所思,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所以江哥来找我是想我多陪陪小霖吗?”
“是也非也,小霖想复学。”江南雪以前就觉得唐若星很聪明,如今依旧,“和你一起。”
唐若星听到后面的话眉眼间难掩喜色,不可置信重复道:“和我一起?”
江南雪被他的反应逗乐,多年前唐若星就很喜欢贴着文瑞霖,没想到这份感情在岁月淘沙中仍旧□□着。扬唇浅笑道:“小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唐若星抿嘴低笑:“要是能和以前一样就真的太好了。”
江南雪嘴角愈加上扬,在那一弯弧度下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苦涩。是吧,谁都想像以前一样。
唐若星觉得回家的脚步都变得更加轻盈,他遥望空中露出半个身子的月亮,不自觉翘起嘴角。笑容宛若绽放在幽谷的兰花草,香远益清,沁人心脾。
他从小和奶奶相依相伴,可奶奶更多时间花在麻将馆里,自己感受不到确切深沉的来自家庭的爱。他就像一只流浪的小狗,趴在玻璃外羡慕望着文瑞霖其乐融融的一家。
留守儿童是唐若星撕不开的伤疤,在他不完美的童年留下血淋淋的烙印。
文瑞霖从小就长得帅气可爱,性格阳光开朗,受到妈妈的影响唱歌也动听,虽成绩平平但无论同学老师都很喜欢他。他就像是在温暖的阳光下茁壮成长的树苗,无时无刻不透露出青春活力的气息。
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独来独往性格孤僻的唐若星正在努力发芽。虽是同班同学,但是唐若星存在感实在是过低,以至于他本人都很难想象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与文瑞霖并轨而行。
三年级时班长由刘珧担任,因为他警告大家不选他当班长就有好果子吃。他发育早,在同龄人中算是高个,在班里又有一群长得较高较壮的跟班,大家都害怕他只能乖乖听话选他。他成绩算中等,在老师面前无功无过,加之班上大半同学为他投票,老师没理由拒绝他担任班长。
刘珧喜欢欺负同学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敢反抗或吱声。在众多欺负对象中,刘珧最喜欢欺负唐若星。起初只是让他跑腿,做一些小事。后来演变成言语侮辱,最后变成在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施暴。唐若星本就性格古怪不爱说话,再加上独来独往和存在感低的buff加持,硬是没给人发现自己被长期霸凌这件事。
某天放学后文瑞霖独自坐在教室里不肯走,因为江南雪说要骑新买的自行车来接他。文瑞霖看着手腕上HelloKitty的粉色电子表算了算时间,收拾好桌子离开教室,迈出校门。果不其然江南雪已翘首以待,冲着来人兴奋拍打着自行车后座。
“好酷啊哥!”文瑞霖站在车旁,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崭新的自行车。
江南雪一脚撑地,一脚踩在踏板上:“走,我带你去巷子里兜兜风。”
江南雪带着文瑞霖在各个巷子里兜兜转转,不平的石子路抖得文瑞霖上下颠簸。再一次因为一颗小石子而抖动后,文瑞霖臀部传来不适感。他抱怨道:“哥,别在巷子里骑了,坐的我屁股疼。”
江南雪也不舒服,正打算拐个弯抄小路回家时,经过的巷子里传来一群哄笑声。
“哈哈哈,小胖子的弟弟会不会也是小胖子啊?”
“要不扒他裤子看看?”
“行啊,我也挺好奇的。”
……
文瑞霖听出其中一句是刘珧的声音,推了推江南雪的背道:“哥,往那个巷子里骑。”
江南雪龙头一转往声音传来的巷子里骑去。在一辆大卡车后,一群孩子中间跪着不断低首哈腰求饶的唐若星。只见他嘴里毫无情感喃喃着:“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
“每次都这样求饶,像个傻×一样。”刘珧身旁的董浩明抬脚踹去,直直把唐若星踹得向后仰,“干嘛啊唐若星,我们不是好朋友吗?看看怎么了?”
唐若星眼底不掺丝毫情绪盯着跟前为首的刘珧,刘珧被他看得发怵,跟着踹去一脚:“看你妈看?”
董浩明害怕望向他,道:“刘珧,不是你说看看的吗?”
“我他妈没说你,董浩明你没事找事是吧?”刘珧眼神睥睨,吓得董浩明立马收回视线。
“刘珧。”文瑞霖从车座上下来,走近他们冲着刘珧喊,“你不欺负人会死啊?”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刘珧半转身侧目而视来者。他先是有些慌乱,待看清是文瑞霖后又不屑一顾道:“哦,会死。”
唐若星双手撑着泥土地后仰着,轻微歪头窥视来人,风平浪静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期待。可这一丝期待很快便烟消云散,受欺负这么久以来,不是没有人为他说话。有时路过的大人会呵斥刘珧一伙,受到呵斥后他们便四处逃窜,那日的霸凌便不了了之。有时也会有同龄人来询问情况,但都被刘珧一伙给威胁吓跑,久而久之也没有同龄人再敢靠近。
眼前要不了多久,文瑞霖也会被他们给吓跑。
文瑞霖听同学说过不少刘珧一伙人的欺凌事件,但他在学校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如今同班的唐若星被围在中间任人随意踹打辱骂,他是做不到袖手旁观的。冷冷道:“你不是班长吗?班长是用来欺负人的吗?”
刘珧走近他:“你管我呢?我劝你别在这多管闲事。”
一旁的董浩明煽风点火道:“就是!刘珧揍他!班上那些女生天天和他玩,都不和我们玩。”
听见这话,其余人也都纷纷跟着控诉起文瑞霖。
“对啊,上次程萍萍给文瑞霖吃橘子,我说也要,她说我在想屁吃,只给文瑞霖。”
“我边上那群女的每次都围着聊文瑞霖,看她们傻笑的样子我真是无语死了。”
“我同桌作业都不给我抄,还说如果我有文瑞霖一半好看就给我,这不是有毛病吗?”
……
文瑞霖听着这些抱怨挖挖耳朵,讥笑道:“你们不行干嘛要怪我啊?”
“你一个人很拽啊。”刘珧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早就看不惯你了。”
江南雪锁好车子,从大卡车后走出,站在文瑞霖身后笑眯眯看着一众小学生:“怎么了小霖。”
年长五岁的大孩子出现还是有些威慑力的,至少那些围着唐若星的孩子都开始一个接一个跑走了。刘珧也想跑,但死要面子还是维持着姿势站在原地不动,可惜脸上消失的狠劲将他的慌张出卖得一干二净。
董浩明扯扯他衣服,小声道:“走吧刘珧,我们打不过他,他校服是初中的。”
刘珧没动,心里想着董浩明再扯自己一次就跟着他跑掉。董浩明不愧是他众多狐朋狗友里面的知己,第一次扯不动第二次便更加用力。刘珧装作无奈跟着跑走,嘴里还囔囔着“算你狠”等诸如此类的话。
“切,就只知道欺负人。”文瑞霖走向唐若星,向地上的他伸出手,“快起来吧,唐若星。”
稚嫩的脸庞毫无征兆闯进唐若星的眼睛里,只一瞬唐若星便自己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朝两人鞠躬道谢。没有过多的情感,就连感谢也是薄薄的一层:“谢谢你们。”
“哦。”文瑞霖淡淡回着,“那你以后和我一起放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