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买朵花吧》沄檀

6、Chapter 6

　　陈恣开始了他的实习生活，每天与忙不完的数据分析、做不完的调查报告为伍，日程表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时不时还要挨领导一顿骂。就连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一串串数字。
　　下班回家，陈恣无精打采地瘫在床上，像是一个宕机的机器人，了无生气。第二天又是同样地投入相似的工作。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无解的循环，不断重复着这枯燥乏味的生活。
　　“钟馔，我不喜欢这样的工作，又累又无聊。”陈恣靠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没什么情绪。
　　钟馔最近在跟进公司里的一个大项目，工作量倍增，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陈恣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加班到深夜更是常态，回来时陈恣早就疲倦地睡着了。
　　自从陈恣工作后，钟馔时不时就能听到他这样的抱怨，一开始还会耐心地安慰开导陈恣，但人相同的话说多了总会忍不住开始厌烦。
　　钟馔扯了扯领带，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小恣，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工作都是枯燥乏味，也有很多人并不喜欢他们工作，但他们依旧要继续工作下去。”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人活着为什么不能快乐一点？”
　　“因为他们还要生存，要生活。”
　　头顶的灯光亮得晃眼，陈恣伸出手，遮住灯光，却还是有部分光透过指缝逃到他的脸上。
　　陈恣有时候总是突然陷入一些哲学问题的思考中，比如人类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有人原本活着就已经足够痛苦艰难了，却还是要继续艰难的生存下去，继续经历那重复的无止尽的痛苦。这有什么意义吗？他不明白。他是从来不相信什么人生来就是为了经受苦难的说法的。
　　钟馔俯下身子，手肘搭在膝盖上，他静静看着陈恣。
　　“陈恣，你到底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很多人活着，拼了命地工作，只是为了赚很多的钱，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在这个社会立足，出人头地。”
　　陈恣立刻坐起，反驳道：“不，人活着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赚钱。人活着应该为了梦想，为了快乐，为了看到世界的精彩，可以为了很多很多东西，唯独不能只是为了金钱。“
　　”你太势利了！”
　　陈恣脱口而出最后一句话，说完反应过来，他都明显愣住了。
　　反而钟馔很平静甚至是淡漠：“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没有乌托邦，也没有桃花源。是你太天真了。”
　　“你所谓的快乐的前提是活着。”

　　陈恣回房间时，钟馔已经躺下了。陈恣上了床，钻进被子，从后面抱着背对着他的钟馔，额头抵着钟馔的后背，声音闷闷地说：“对不起......”
　　钟馔转过来，把陈恣拥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
　　再忍忍好吗？等等我。”
　　陈恣紧紧地抱住钟馔的腰，埋头在他的怀里。
　　“嗯。”

　　陈恣依旧如往常一般，上班，工作，下班。忙忙碌碌，步履不停。他挤在拥挤的地铁里匆匆赶往公司，不再有时间欣赏清晨的朝霞；他加快回家的脚步，只想着快点回去休息睡觉，但却没想起他以前总喜欢抬头看看月亮。
　　一时间他好像抛却了过往所有的追求和喜好，像平凡人过着庸常的生活。他不会再花一整晚的时间去数天上有多少颗星星，而钟馔也没时间再陪他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钟馔比他更忙，经常不是加班就是出差。钟馔陪着陈恣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在那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里他们也可能会突然陷入不端的争吵。
　　好不容易等到了假期，陈恣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不用担心周末突然而来的工作了。
　　他还和钟馔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只是希望钟馔这次不要再鸽他了。
　　但事实上人往往很难心想事成，更多的是不愿来什么便来什么。
　　钟馔很快来了电话，愧疚地道歉：“小恣对不起，这次不能陪你出去玩。我临时被安排去外地出差，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陈恣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这些话了。不开心在所难免，但他快习惯到麻木了。他很难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像最初一样，因为钟馔临时来的工作，无法赴的约，而恼怒生气，惹得钟馔来哄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更多的是难过，难过他们为什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陈恣沉默过后，小心翼翼地劝说：“钟馔，其实你不用总是这么拼......”
　　“但是这样我们才能过得好一点。小恣，我知道你不开心，但工作上的事情没办法，过完这段时间我一定抽空陪你，好不好？”钟馔温声哄着。
　　陈恣不再多言：”好，那你路上小心，工作顺利。“
　　”乖，小恣。回来给你带礼物，无聊的话，就去找宋祁他们玩。“

　　陈恣缩在沙发的一角发呆。一下从高强度的工作中抽离出来，他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觉得无聊得很。
　　以前空闲时间他都是怎么度过的啊？看看电影吧。
　　陈恣翻出以前收藏的电影碟片，挑来拣去，还是没选出一部来。明明都是自己以前很喜欢的，现在却没有了任何打开的欲望。
　　突然间，他惊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看完一部电影，读完一本书了。那些很多曾经喜欢的事情，他总是没时间做，或者忘了做，往后想起来的时候，又没了兴趣。
　　他一心赶赴目的地，却忘了为路边的鲜花驻足。

　　看着一地凌乱的碟片，陈恣突然没来由地情绪奔溃，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他埋头膝间，悲伤、痛苦、难过，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是黑色的潮水将人瞬间吞没，疯长的水草缠绕拉拽着四肢躯干，海水灌入口腔，人逐渐沉入深海。
　　陈恣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好像在一点点丧失对生活的乐趣，变得麻木、冷漠。可是他们却在夸赞他懂事，成熟了。
　　这难道就是长大的代价吗？成为无聊的大人。
　　所以最后，他会成为小时候很讨厌的那种大人吗？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恣结束了几个月的实习，钟馔今天没有加班，在家陪他吃饭。
　　“考核结果怎么样？”钟馔问。
　　“过了，公司给我发了正式入职的offer。”这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陈恣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反应。
　　“那挺好的。”但是钟馔很为他高兴，可是陈恣接下来的话，却给他直接愣住了。
　　陈恣淡淡地说：“但是我拒绝了。”
　　钟馔不理解：“为什么？不是说领导很看好你，很欣赏你。”
　　“因为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这种工作。”
　　陈恣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的淡定姿态，让钟馔有些恼怒。
　　“陈恣，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任性。”
　　钟馔努力压抑心中的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和陈恣说话。
　　“陈恣，这已经是一份很好、很有前途的工作了，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想进这家公司。”
　　陈恣摇摇头：“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
　　钟馔一时间没有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那你想要什么，去追逐你那虚无缥缈的梦想吗？“
　　陈恣放下碗筷，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要每天都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过着这样麻木的生活，人生一眼就可以往到头。”
　　钟馔深呼吸一口气，好声好气地劝说：“这段时间你不是也坚持下去了吗？你如果抓住这个机会，再努力一点，往上爬，就可以过上比现在更安稳更舒适更幸福的生活了。”
　　陈恣的语气更重了，态度坚决又固执：“可是我想要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它应该是自由的，是不可预测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有着不期而遇的惊喜。”
　　“陈恣，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别总是这么天真幼稚，像个小孩子一样，现实一点吧。不是所有人都是故事里的主角，我们只是普通人，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过得也只是这样平平常常的生活。“
　　“那就让我继续做个小孩子吧。”陈恣固执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放手一样。
　　“你为什么就不能成熟一点呢。”钟馔失望地看着他，然后起身离开。
　　陈恣低垂着头，喃喃着，隐隐约约带着哭腔：“钟馔，我已经开始讨厌现在的自己了......”
　　连我都不喜欢的自己，那你又需要多久会去厌恶这样的我......
　　钟馔顿了顿脚步，又快步离开。
　　陈恣丧气地坐在原处。又是这样，每次当他们又因为这些事情快要吵起来的时候，钟馔就会像这样一样强行让双方冷静下来。他不想让无端的争吵消磨彼此的感情，可是这样一样折磨人。
　　他们又怎么感觉不到继续在一起也只是在相互折磨，可是他们舍不得分开，舍不得这些年的感情，舍不得曾经憧憬过的有彼此的未来。
　　每个人都曾经是那么有棱有角，也曾在象牙塔里他们被人用柔软的外衣包裹住了自己的棱角，避免受伤。可是在现实里的磕磕撞撞，一点点磨掉了他们保护层，在进一步磨平棱角之前，那些最亲密的人是尖锐棱角的最直接受害者。
　　离开学校之后，那些曾经被忽略的问题，一点点暴露在眼前，化作尖锐的利刃，刺进对方的心脏。
　　他觉得他太物质，他笑他太天真，他们的关系像是一块直接爬满裂纹的镜子，好像只需要轻轻一敲，就能完全破碎。

　　钟馔从小阳台里出来，侧目却看见旁边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画框，里面是一张在山顶上的日出的照片，看周边景色像是他们曾经在青云山上看过的那场日出。
　　右下角有日期是——五年前他们分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