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惟有尊前曾见月 ...
-
水榭亭台间，八面素纱薄幔垂挂，依稀可见朦胧人影。
有风起，掀起其中一扇的边角，波澜流动，好似行云流水的百褶裙琚。
送进来的如许清风拂面而过，焚香炉顶冒出袅袅灰烟，伙同煮茶时散出的透色白雾纠缠在一起。
西域进贡给君主的新蜜果，侯公公午后差人送来寒庐一些。
顾念眼疾不便，梅染代替宋彧接过来，他谢恩之后，抬眼瞧了一眼，告知宋彧说，是些葡萄与蜜瓜。
主子不爱吃甜食。
故而用不着吩咐，梅染就端起这些多少臣子相求都求不得的“圣恩”放到了偏僻桌案处。
林霖是个眼尖的，甫一进门就发现了这些瓜果。
她眼前一亮，心觉这正是个给二皇子送礼刷好感度的好机会！
可，她今日的行程特别满诶~已然腾不出更多闲余时间了。
瓜果必须新鲜的才甘美，又不好往后拖。
这可如何是好？
林霖拧着眉泛起了愁色，掌心握拳托着下巴，贝齿轻咬下唇思虑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俨然是在有了什么鬼主意。
旋即道，
“老师，您能帮我个忙吗？”
“直言。”
“这些瓜果您也不吃，可否允我送予二皇子殿下？”
“本就是留给你吃的，不必问我意见。”
宋彧的意思是，想送给谁是她的自由。
“那您，能帮我把这好东西送给二殿下吗？”
将煮沸的竹叶青缓缓斟入四杯盛茶漆器当中，听闻林霖的话后，宋彧筛茶的动作一顿，挽袖和半举的手一同放下，终于从肯从茶案中抬起头来，望向对案的方向。
长睫下，润泽漆亮的眼眸落不在实处，却罕见的流露出一丝异色，显然宋彧是没有想到学生会有此请求。
将此事在心头滚过一遍，他复而平静地陈述道，
“送礼自然要自己去。”
这样才会显得心诚。
“不可不可，我今日已与婉儿有约，约好了膳后要一起去看花灯的。”
“那就明日再去。”
“亦不可。”
“？”
“过了今夜到明日就不新鲜了。”
“你这妮子……”为师这么难当的吗？宋彧直觉眉心抽痛。
“老师，求您啦~”
“……”
--
*端王府
李承泽意外宋彧的到来，这位太傅先生倒是不按常理出牌，行事作风相比儒士更似诡士。
“先生来此怎得也不提前告知学生？”
宋彧感受不到气流涌动，只觉室内空气滞涩，吐息之间鼻腔隐约闷呛。
“今日可是未曾开窗？”
这样一直憋闷着指不定会煤气中毒。
“小心被炭烟熏着。”
宋彧摆了摆手，梅染会意后很快有所行动，开窗，拨炭。
起先，宋彧还当是李承泽身边的人服侍的不周，遂关切道，
“若是身边没有用得称心的仆从，我那边倒还有两个手脚麻利的，改日我让梅染给你送来府上。”
听后，李承泽紧了紧手指下攥着的寝被褥子，说，
“不必了，多谢先生好意。”
李承泽读书读得多，蕙质兰心的同时，也细敏多思。
这种人性子惯来要强，孤高。
不想承认自己还在病中，体弱，畏寒。
就胡乱找了个由头诌道，
“是我不喜室内太亮，今夜明月高悬于空，白晃晃的打下光来叫人觉着格外的冷。故而紧闭窗舷，与仆从眼皮是否灵光无关。”
听到身旁偶尔传来闷闷的咳嗽，宋彧选择没有揭穿，
“了然。”
他一手挽袖，另手缓缓扬起手臂，让清辉月色着落于指间。
银素月华清浅，其润也灼灼，衬得他本就冷白的手指肌肤更加莹润发亮，唯有指尖泛些薄粉。
李承泽视力极佳，他将这些瞧得仔细，不觉间，他吞咽了下口水，忽发一疑问于心。
宋太傅他，真的是凡人吗？
如果真是凡人，为何会令他联想到广寒仙宫的云雾，瑶池台下的榆树。
任凭流光浮影在掌心手背雀跃几番后，李承泽才听见那似仙似圣的青年缓缓道，
“不过有些时候，多晒晒月光，也挺好。”
头一次听说这种说辞，颇感新奇。
仗着人眼有疾，李承泽又理直气壮地多看了会这位师长。
或许是太过黏腻，引得宋彧终于若有所感地侧目。
李承泽心虚一般扯开自己的视线，眼皮飞快地煽动几下，脸上可疑的热度徐徐攀升，他纤细的手指往回拢了拢被角，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真是不争气，素日里又不是没见过美人，怎得就脸红了呢……
为了掩饰什么也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李承泽转而直言问道，
“不知先生来此，所谓何事？”
“说来也并无要事，只是有人托我给二殿下送些礼物罢了。”
礼物？
是什么礼物要宋彧亲自送？又是什么人能让宋彧亲自来送？
年纪虽说尚轻，可李承泽的心思细腻程度是在这皇宫里历练出来的。
哪怕是一句话，也能捕捉到诸多关键点。
“是兰舟。她总说与二殿下一见如故，托我来当这牵线人。”
似乎是知晓他心中疑惑，宋彧补充道。
闻言，李承泽垂下眸子，睫毛黑长若蝶翼蒲扇，瞳孔移动至眼尾落向窗柩一侧，
“呵——”
少年抿唇笑得似苦似嘲，似乎悲酒沁润了满口唇舌。
“只可惜，我从不与人一见如故。”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一见如故。
情感在帝王家是最无用的东西。
宋彧没再接话，室内便静默了片刻，黑暗伴着尴尬无声蔓延。
“恕臣多嘴，殿下病了，怎么也不寻太医诊治？”
宋彧还是问了句。
李承泽撇开眼，闷声道，
“……反正死不了。”
有人只是想折磨他不让他好过罢了，暂时不敢要他性命。
李承泽给自己披上荆棘，句句带着刺，宋彧却并不恼，他倒是不会和一个未成人的孩子一般见识。
走进过去摸他的手，李承泽往后一扯，闪躲了下，很是警惕。
“你做甚？”
砰——砰砰——
他躲他，也是怕离得近了泄露风声。
“给你把脉以探虚实，宋某不才，却也知晓生病就要就医的道理。”
总不能让林兰舟那丫头的意中人在她还没追到的时候，就在半道上轻易折了。
“先生还会岐黄之术？”
“嘘——”
宋彧擒住他的腕骨在指尖，故作玄虚嘱托道，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算是在下压箱底的本事，烦请二殿下千万帮我守住这个秘密不要告诉旁人。”
瞧这话说的，好似他是他多么信任看重的人一样……
“……”
李承泽呼吸都重了起来，越是屏息凝神，心跳声反而越是清晰入耳。
宋彧身上的清冽沉香就在鼻息之下，这让他下意识想要落荒而逃。
“别乱动。”
却被宋彧强势地按住腕间突出的骨头，就像是轻易被人拿住了死穴要害。
“你乖些。”
此话一出，李承泽的耳尖早已红温透顶。
这让他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惟有尊前曾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