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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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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姝最喜欢秋天,喜欢百果丰收,喜欢红叶漫山,喜欢银霜遍地,因此姜和常常带她去踏秋。
“娘今日带你去烟雨南街逛好不好?”
烟雨南街主要是些小吃店铺以及一些供小孩子玩的把戏,林岁姝自然是乐得没话说。
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因此街上处处是欢喜笑颜,热闹得很。
“林家娘子,我们店里有刚刚做好的点心,还热乎着,要进来尝尝吗?”糕点铺的老板笑着招呼她们。
宿州镇上这一片本就不大,再加上林岁姝和姜和经常来这条街,因此大多店铺的老板都和她们熟识。
林岁姝往日很喜欢这家的点心,这下好奇地上前尝了一小块,心里却觉得不如陆长宁那日带来的好吃,便恹恹地摇了摇头,只买了一点点。
逛了一圈采薇手上提满了东西,林岁姝手上也提了不少,她欢喜地同姜和讲话,忽然瞥见巷子里一片火红的枫叶被风卷落在地上。
“娘,采薇,你们等我一下!”
林岁姝风风火火地跑进巷子里,入眼便是一棵枫树,这棵枫树不算高大,只比两层楼高一些,但叶已经红透,层层叠叠地落到了地上。
林岁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拾了一把枫叶,将它们规规整整地握在手心,然后解了一根细发带绑了起来。
姜和瞧见她的一支辫子散开,眉头微微拧起,抬起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语气无奈又纵容:“你啊。”
林岁姝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姜和就怎么也说不出那些责备的话,只得由着她。
林岁姝回到家选了些好吃的,又拿起那把枫叶,出门去找陆长宁。
林岁姝轻轻叩门,开门的依旧是苏执。
“林小姐是来找我家公子的吗,真是不巧,我家公子这会儿还没散学呢。”苏执向林岁姝行了个礼,如是说。
林岁姝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她将东西交给苏执,道:“那好吧,麻烦苏管家帮我把东西给他。”
苏执点了点头,这回他是不敢再随意处置林岁姝送来的东西了。
日渐西沉,林岁姝悄悄躲在房间里看兵书,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急忙收了书,下一秒采薇就推门而入。
“小姐,陆公子来了!”
林岁姝面上露喜,提着裙摆步履极快地跑出了房间,恰巧碰上正往这边来的陆年。
林岁姝眼尖地瞧见了他手上提着的食盒,便问道:“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是我家厨师做的一些菜,想带过来和你一起尝尝。” 陆年面上是规规矩矩的笑容。
“那你今天就在我家吃饭如何?”林岁姝盯着那个食盒,又期待地望向他。
这次陆年应了她,林岁姝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厨房带。
“刘大厨,今儿个做了些什么好吃的啊?”林岁姝站在门口,朝屋里喊了声。
“小姐,今天做了煎豆腐,红烧鱼,莲藕排骨汤还有一个虾米火熏白菜,都是您爱吃的,现在已经做到最后一道菜了!”刘大厨一边颠勺一边回话。
“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这些菜?”林岁姝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陆年。
“喜欢。”陆年声音极低,却也听得出是开心的。
林岁姝于是拉着他去了前厅,姜和瞧见陆年时有些惊讶。
陆年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打扰夫人了。”
姜和放下茶杯起身道:“这说的什么话,都饿了吧,快吃饭吧。”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林岁姝揭开食盒便立马闻到了香味。
“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要带点菜,也太客气了。”
“八宝鸭,油爆虾……这些不像是宿州的菜色。”林岁姝感到新奇。
“是京州那边的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陆年把菜端了出来。
姜和笑着说:“大概是合的,姝儿向来不挑食,我至今还没发现她有不爱吃的东西。”
“娘~”林岁姝拖长了尾音,小脸皱成一团。
陆年垂着头轻声笑着。
林家向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此一顿饭人虽然不多却也吃得热闹。
陆年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充满温情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怔愣,姜和见他拘束,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我们家向来就是这样没规矩,你不要介意。”
陆年连忙摇头:“不会,这样子像家。”
话一出口他心里轻颤一下,林岁姝停了扒饭的动作,看了看陆年又看向姜和,姜和愣了一瞬,笑着说:“若是不嫌弃你以后就常来。”
陆年点了点头,林岁姝夹了一块豆腐进陆年的碗里,颇为得意地说:“我跟你说刘大厨可厉害了,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他给你做,他一定做得好吃!”
盛情难却,所以陆年应下了。
饭后林岁姝缠着陆年给她弹琴,她就坐在一旁双手托腮,沉醉其中,然后,就睡着了。
陆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轻扯嘴角,随后将她抱进了房里,林岁姝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便抱着被子睡着了。
陆年刚关上她的房门就碰见了姜和,姜和神色不太轻松,行了个礼:“姝儿向来没有规矩,如果哪里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多多包涵,提点她,让她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陆年双手交叠躬身道:“林夫人,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太子殿下,我只是陆年,和林小姐是朋友,朋友之间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姜和一时哑然,陆年又道:“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第二日林岁姝起了个大早,吵着闹着要去上学,姜和不知道她又是闹的哪出。
林岁姝义正言辞地叉腰说道:“娘,我也不小了,总该要上学的,您不能总惯着我啊!”
姜和被逗笑了:“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打死也不肯去上学的,如今还反过来怪起我来了。”
林岁姝抱着姜和的手臂,拉长了声音,语气娇滴滴的:“我的好娘亲,你就送我去嘛!”
姜和其实对她去上学这件事再同意不过了,在她看来,女子自是要多读书,要明事理,不能肚子里一滴墨水都没有,于是她便送林岁姝去了私塾。
宿州的学堂对男学生和女学生都是一样的,只是宿州大部分家庭都不富裕,所以少有送女儿来上学的,以至于他们都对林岁姝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林岁姝并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怎么说,跟姜和道别后便在靠近陆年的后面坐下,有模有样地翻开书本,然后戳了戳陆年的背,小声地问:“在讲哪一篇文章啊?”
“《学而》。”
林岁姝点点头,翻到那一章,仔细地听夫子讲课,眼皮却渐渐地打起了架,这课文对于她来说并不算容易,因此听得懵懵懂懂,一下子就困了,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
就在她快要与周公会面时,她忽然感觉脑袋一痛,睁开眼倒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见一颗香樟的果实掉落在地上,她皱着眉向四周看,就看见一个坐在她斜后方的少年拿着一个弹弓,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眼神,还挑衅地抬了抬眉。
林岁姝又惊讶又气愤,可又碍于在课上不能有所动作,她只能捏紧拳头咬着嘴唇瞪了那人一眼。
这下她困意全无,专心致志地盯着书本上的文字,但没一会儿她就走神了,托着腮看着前面的陆年,她看见他向旁边的人借了一个弹弓,然后拾起那颗香樟果实,林岁姝猛地清醒过来,手横搭在桌子上。
陆年趁着夫子背过身去时拿起弹弓瞄准先前打林岁姝的那人,香樟子直直地朝那人飞去,他这一下用的力气比那人要大,林岁姝回头就见那人捂着额头惊叫了一声。
林岁姝扭头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陆年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对着林岁姝轻轻一笑。
夫子也听见了那人的叫声,转过身拿着戒尺拍了拍桌子,眉毛蹙起,说:“刘令,你对我说的话有意见吗?”
刘令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陆年,仿佛要把他盯出个洞来,嘴里顺从地说着“没有”。
陆年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看着他,眼神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轻蔑地勾了勾嘴角,陆年身上的气质与从小在宿州长大的孩子不同,出身帝王家族的人仿佛生来就比寻常人要冷冽,他这一笑让刘令又气又怕,脸上一阵红一阵黑。
林岁姝突然间就想起母亲的叮嘱,她这一刻好像知道母亲的担忧来自哪里了,陆年终究是与他们不同的啊。
课间林岁姝趴在桌上,陆年转过身看着她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便问道:“你怎么了?”
林岁姝表情木木的,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回了一句:“没什么,我就是有点饿。”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太对,她才吃过早饭来上了一会儿课,她想解释但陆年递给她一颗糖:“那你先吃颗糖垫一下。”
林岁姝见到糖就笑了,坐起身来准备剥开糖纸,还没有所动作糖却被人抢走,林岁姝看向那人,又是刘令。
林岁姝起身想抢回来,陆年比她快一步,抓住刘令的手一扭,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却无人有动作,刘令痛得表情失控,手上自是松了,陆年便把糖拿了回来,剥开递到林岁姝嘴边,林岁姝身体微微后倾,接过糖塞进嘴里。
“抢小姑娘的糖你也好意思。”陆年看向刘令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一颗石子。
刘令无理无据,憋红了脸,只吐出一句:“谁让她一个女生要跑到我们男生上学的地方来。”
林岁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蛮不讲理的人,她被气得笑了起来:“是有哪一条律法规定了只有男子可以上学吗,是夫子说过他只教男子吗,还是你看见女孩子来上学会心生嫉妒啊?”
刘令冷哼一声:“谁会嫉妒你们,你们一辈子就只能在家里相夫教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们注定是比不过我们的!”
林岁姝气得浑身发抖,陆年握住她的手臂扶住她,冷冷地开口:“论文,有才女谢道韫、卓文君,有八岁能诗的薛涛,论武,古有木兰从军,有刘娘子镇守娘子关,有樊梨花平定西北战乱,女子并不比男子差,她们选择居于家中处理家务是因为她们愿意奉献自己,愿意隐忍,女子和男子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不过男子如今能得到的机会比她们多,都说九牛一毫莫自夸,骄傲自满必翻车,可我看你也没有什么值得自夸的啊,这样的傲气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愚昧无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