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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把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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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二十年春,林荣殷顺利平息万川南境的战乱,结束了这场长达十一个月的战役,领军凯旋。安和帝大喜,封林荣殷为镇南将军,赏黄金千两,赐京州府邸一座。
这一年林荣殷的女儿林岁姝三岁,与母亲姜和同住宿州,林岁姝出生时生命体征极弱,郎中用了好些法子换了好些方子才救了回来,如今好生将养了两三年才平安地长大。
从宿州到京州路途遥远,陆路和水路换行,郎中并不建议林岁姝历经这舟车劳顿的一程,再加上皇帝虽赐了林荣殷一座宅子,但林荣殷常年居于军中,就算姜和带着林岁姝去了京州也是她们娘俩守着那座宅子,于是姜和便带着林岁姝继续住在宿州。
夫妇俩只有林岁姝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宝贝得不得了,舍不得她磕着碰着一点,因此林岁姝虽是将门之女,姜和也从未让她舞刀弄枪。
可林荣殷临危受命,率军以少敌多的故事在万川的每一座茶楼里流传着,虽然林岁姝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这个爹爹的身影,但她心里还是对这位镇南将军敬佩万分,因此她经常偷偷地看兵书,姜和盯着她练完琴之后她就在院子里练习书中的那些招式,这样许多年,武功不知长进了多少,身体反正是强健了许多,不曾再生大病。
安和二十七年宫中发生了一件事,太子陆长宁和二皇子陆与行起了争执,陆长宁把陆与行推进了湖里,陆与行因此病了好一段时间,安和帝大怒,罚了陆长宁,可他却怎么也不认错,于是安和帝把他送去了宿州,让他好好反思。
陆长宁在宿州的住处正好是林府隔壁的那座宅子,他来的那天林岁姝在门口缠着婢女采薇带她去买糖吃。
“采薇,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只买一点点!”林岁姝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扯着采薇的袖子晃啊晃。
“小姐,夫人说了您再吃糖牙齿该坏了!”采薇一脸无奈地说。
“只吃一点点不会的!”
林岁姝还在说服采薇,就瞧见隔壁宅子前停了一辆马车,一个身着白玉色衣裳的少年从马车上下来,他面容略显青涩稚嫩却能看出是个俊秀的人儿,林岁姝未曾见过如此容貌昳丽、气质非凡的少年,一时忘了说话,眼睛圆溜溜地睁着,扯着采薇袖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采薇以为她是伤心了,一时间有些不忍,牵过林岁姝的手说:“好啦小姐,我带你去就是。”
林岁姝立马就开心起来了,拉着采薇就跑了起来。
买糖时林岁姝惦记着那个少年,便多买了些,采薇要制止她,她护着糖说:“这是我给别人买的!”
采薇自然不信,于是林岁姝拉着采薇去了那座宅子门口,采薇诧异:“这里搬来人了吗?”
林岁姝点了点头然后便让采薇叩门环,出来的人说自己是这家的管家,问采薇有什么事。
林岁姝向他说明来意,然后递了一包糖给他,他犹豫了几秒接过糖,对林岁姝鞠躬一笑:“替我家公子谢过这位小姐了,不过我家公子在路上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还望小姐见谅。”
林岁姝摇了摇头:“不要紧,我们先走了,祝公子早日康复。”
林岁姝拉着采薇离开,苏执关了门,把糖扔给一个侍女:“把它解决掉。”
用过晚饭,林岁姝和采薇在院子里玩耍,忽地听见有一阵琴音从墙的那边传来,姜和这些年一直盯着林岁姝练琴,给她找的老师是全宿州最好的琴师,因此林岁姝能听出来此人的琴技精湛。
“采薇,你驼我上去看看。”林岁姝扯了扯采薇的袖子。
“小姐!”采薇跺了跺脚,两根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
“快点啦!”林岁姝把采薇推到一个大箱子前,采薇只得蹲下身,林岁姝坐在采薇的肩膀上,采薇起身她刚好可以攀住墙头。
林岁姝惊讶地发现弹琴的是那位小少年,她便小声地喊:“小公子!”
琴声戛然而止,陆长宁抬头看着林岁姝,眼睛里是警惕和疑惑。
“我下午托管家给你的糖你吃了吗?”林岁姝双手做喇叭状放于唇边。
陆长宁安静了许久,像是在思考,随后说道:“我吃了,很好吃,你能再分一些给我吗?”
林岁姝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另一包没舍得吃的糖,抛给了陆长宁,陆长宁稳稳接住,向她说了声谢谢。
林岁姝叮嘱他:“不过你不要一下子全吃光了哦,牙齿会坏掉的!”
陆长宁点了点头,林岁姝又道:“我叫林岁姝,小公子呢?”
陆长宁垂着眸子想了想,说:“我叫陆长宁。”
林岁姝轻声念着这三个字,觉得有些耳熟,还没来得及细想,底下的采薇快扛不住了,央求道:“小姐,奴婢肩膀要酸掉了,您先下来吧!”
于是林岁姝只得和陆长宁告别:“陆长宁,我先走了,我明天再找你玩。”
陆长宁看着林岁姝的小脑袋从墙头上消失,一时间没了抚琴的心思,他拆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便在嘴里化开,他很少吃这些东西,只是经常在弟弟妹妹的宫里见到些零嘴,那是他们的母妃准备的,可他的母后向来不管他。
临睡前林岁姝躺在床上,姜和在给她讲故事,林岁姝不大听得进去,扯着姜和的衣袖问她:“娘,您知道我们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吗?”
姜和拿着书的手颤了颤,看向林岁姝:“姝儿见过那位公子了?”
林岁姝笑得眼睛弯了起来:“我下午时给那位小公子送了糖吃。”
姜和握住林岁姝的手,面色凝重:“姝儿,你爹爹先前寄来信,说那位小公子是当今太子殿下,你往后若要同他来往须得小心行事,免得落了把柄。”
林岁姝吃惊地张着嘴,她想问母亲太子为何会来宿州这偏远的地方,但她还未问出口姜和就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说:“时候不早了,姝儿快睡吧。”
林岁姝只得闭了眼,姜和替她掖好被子,灭了灯,轻轻关了门。
翌日,林岁姝心里一面记着和陆长宁的约定,一面又想着母亲的叮嘱,不知如何是好。
林岁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还没等她想清楚,她就听见门口的小厮进来说来客人了。
林岁姝跟着姜和去了前院,来的人是陆长宁和苏执,林岁姝心喜,但在姜和后头躲着不敢出声。
姜和之前虽未见过陆长宁,此刻却也猜了个大概,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二位请进屋。”
陆长宁没动,看向姜和身后的林岁姝:“多谢夫人好意,我们就不进屋了,我是来找林小姐的,想给她送些糕点,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听了这话林岁姝便什么也不顾地跑到陆长宁面前,扬起一张笑脸:“喜欢喜欢!”
苏执递上来一个精致漂亮的木制盒子,采薇帮忙接着,林岁姝想扯陆长宁的袖子却不敢,只得背着手说:“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多无聊啊,不如留下来我们一起玩?”
姜和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气,想上前制止,苏执也想说些什么,但陆长宁却笑着说:“好。”
陆长宁让苏执先回去,苏执担心他却也不敢违抗命令,林岁姝拉着陆长宁去了后院,姜和也不好一直在旁边,只是叮嘱了林岁姝几句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岁姝和陆长宁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她揭开糕点盒的盖子,一阵清甜的香味便溢了出来,林岁姝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好吃!”
林岁姝双眼亮晶晶的,一连吃了好几块,陆长宁眼神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在林岁姝吃到第五块时他止住了她,用的是她昨天那套说辞:“甜的吃多了坏牙。”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一下子吃这么多等会儿肚子会难受。”
林岁姝只得停了下来,采薇见状连忙盖上盖子,将糕点提去了厨房。
“林小姐,在这里我叫陆年,关于我身份的事,还请林小姐帮我保密。”
林岁姝点了点头。
陆长宁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不经意地说道:“林小姐和林将军倒是不一样。”
林岁姝吃了一惊:“你怎知……”
说到一半又没了言语,陆长宁是太子,他要在宿州住下,对这边的情况自然是了解,他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林小姐放心,此事我不会外传。”
林岁姝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他们都抓住了彼此的把柄,她悄悄抬眼看向陆长宁,有风吹动他的发丝,但他面上却像是风吹不皱的湖水,叫人看不透。
院子里种了好些桂花树,此时节开得正好,风一吹细小的花就落了一地,风里卷的香味让人好生愉悦。
陆长宁盯着桂花树发起了呆,林岁姝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林岁姝凝眉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想吃桂花糕了还是想喝桂花酿了,这些我家都有,你留下来一起吃饭呀!”
天色渐暗,婢女们端着盘子上菜,陆长宁看了眼屋中又看了看林岁姝,笑了起来,他不曾见过如此爱吃的小姑娘。
小姑娘还在问他,陆长宁垂着眸子婉拒了,林岁姝没办法,只得送他出了门。
饭桌上林岁姝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姜和按住她的筷子,眉头轻微蹙起:“你今日同他都说了些什么?”
林岁姝撇嘴道:“没聊什么呀,就一些七七八八的小事情。”
姜和移开筷子,轻叹一声:“罢了,娘相信你是有分寸的,不至于落人口舌。”
林岁姝并不是完全理解姜和的担忧,在她看来,陆长宁是一个好人,而且是她的好朋友,他大抵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陆长宁回到府上时侍女刚刚上完菜端着盘子出去,苏执站在一旁,陆长宁拿起筷子夹菜吃,苏执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道:“殿下,您和林将军的女儿还是不要走得太近的好,林将军和平阳王素来交好,平阳王……”
陆长宁手顿住,放下碗筷,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今谁都能对我指点上两句了吗?你在我父皇身边当差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来教你吗?”
陆长宁的目光好似一把刚出鞘的匕首,苏执的冷汗浸湿了后背,连忙低头认错:“是,殿下教训的是。”
陆长宁重新拿起碗筷,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下次不要自作主张丢掉我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