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宜嫁娶》蔓蔓在野

4、追查 微风

　　微风轻拂，带来几分残余的寒意。阳光斜洒下点点日光，天色已然大亮。

　　辛未情绪不佳，走得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嘴上说着无碍，但家中之事到底没法完全割舍。在辛未第三次差点撞上行人的时候，慕朝终于忍不住停下，拽住辛未。

　　“行了。”

　　“？”辛未杏眸回转，疑惑地看着慕朝。

　　罢了。他看着比她长些年岁，况且现在他又受雇于她，少不得照顾些少女心事。叹了口气，随意指了个房子，“饿了，吃饭去。”

　　辛未还是愣愣的，闻言只点点头，并未反驳，腹中也确实有几分饿意。

　　“这顿本少侠请客。”

　　慕朝请客？辛未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慕朝，又看看天，靠近他拉他抬头指向天空。

　　“你看那儿。”

　　“看天作何？”慕朝睨她一眼，不解辛未又是搞哪出。他为了哄她都狠心请客了，脑中赶紧疯狂计算，到手的白银和金叶子这顿请了自己还能拿多少。毕竟以辛大小姐的行事方式，吃食方面定然不会委屈自己的。

　　“这太阳，竟打这西边出来了。”少女眼眸晶亮，闪过一点促狭的笑意。

　　不难过了就行。慕朝眼睛快速扫了她一眼。

　　辛未生就了一双好眼睛，浑圆明亮，一笑，就弯成了一轮明月，盛满了星河，看过来时倒映着慕朝的影子，好似满眼都是他。

　　惯会唬人。心里一颤，慕朝先移开视线，别扭看向别处，耳朵不觉染上温度，烫的嘴上都有些磕绊。

　　“那，那怎么了，本少侠请客你还不乐意。”

　　“那自然是乐意的。”少女声音越发清越，蹦跳两步站到慕朝身边，拉住他右侧衣袖，“带路吧，慕少侠。”

　　辛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慕朝下意识一躲，见辛未看过来又故作镇定一咳，“辛未你，你这样成何体统，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不都讲究什么礼数，男女有别之道吗？”

　　辛未却大大咧咧摆手，“我们江湖人士从不在意那些。”

　　你这算哪门子的江湖人士？慕朝及时住嘴，没说出口。免得又说起她家里的事了。

　　对了。想起什么似的，慕朝顿住脚步。

　　“怎么了？”

　　慕朝抿唇，犹豫几瞬，伸手朝着辛未耳垂指了指。

　　“这里怎么没有那些亮亮的东西。”

　　他初到江都时就看见这城里的小姐们各个都戴着些东西，什么珍珠什么宝石的都有。连他在山上的那个不着调的师父也极爱在耳朵上戴点什么。好看不好看他看不出来，就是觉得一坨东西扯着耳朵定然十分疼痛，倒是辛未。

　　慕朝抬眼，又快速略过几眼少女空旷的耳垂。

　　辛未蛮不在意地伸手捏了捏耳垂，随口胡诌，“这个啊，你不知道吗？这是不能乱戴的，我们江都这边有个风俗，就是需要心上人送了过后才能佩戴的。”

　　慕朝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辛未笑笑，扯了他一把。

　　“快点呀，慕少侠。今日还有任务要做呢。”

　　酒足饭饱，二人马不停蹄来到张大家。

　　辛未出行坐马车习惯了，且张大家距离城中还是略有些距离，因此二人还是决定乘坐马车。一坐上马车，辛未就轻车熟路地指挥马车夫赶路。慕朝则在一旁痛心疾首地摇头，败家，这也太败家了。

　　“到了。”

　　腿一落地，慕朝熟练掏出罗盘，谨慎地观察周围环境。

　　辛未顺手付了钱跳下马车，见他的动作好奇侧目。

　　少年眉目紧缩，星眸低垂，嘴唇微动，念着辛未听不懂的口诀。随着少年低沉的音调，罗盘轻轻晃动，其间小蛇似乎活了过来，绕着内壁缓缓游动。

　　神了。辛未惊讶地眼睛大张，脚下意识靠近想看得更仔细。谁知罗盘里的小蛇好似感应到了辛未的动作，蛇头猛地自罗盘里抬起朝辛未张嘴呲牙，露出细密雪白的尖牙。

　　“啊——”辛未吓了一跳，“慕朝，它它它活了——”

　　慕朝未理，眼神仍牢牢锁定罗盘里小蛇尾巴指向的位置。敛眸，左手抬起，拇指快速在几根关节处游走。

　　停顿几瞬，神色间已有思量。

　　李三娘确实是离魂症，且现在情况比较紧急，正如辛未所说的那样，为李三娘招魂迫在眉睫，但他刚才让小九探查过，并未寻到其魂魄的踪迹。

　　这倒是怪了。

　　“慕朝，慕朝。”见慕朝表情愈发不好，辛未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慕朝醒神，目光看过来。

　　“它它它——”辛未抬手指了指罗盘，怯怯地，没敢动。

　　慕朝了然地伸手拍了拍小九的头。小九不满地用头拱了拱慕朝的手，朝辛未吐了下信子，慢吞吞躺回罗盘不动了。

　　“这是上古凶兽，被我捉来关在罗盘里被我驱使搜寻东西用的，别怕。”慕朝收起罗盘，一本正经对着辛未解释，“它叫元宝，怎么样，一听就很好听吧。”

　　不，一点也不，和那把叫招财的剑有异曲同工之妙。辛未翻了个白眼，耐住性子催促。

　　“别看你那个烂罗盘了。”

　　才不是烂罗盘呢。慕朝嘴巴一撇就想反驳，就听辛未继续补充。

　　“下次本小姐给你搞个金的。”

　　金，金的！！慕朝眼睛瞬间亮起，没骨气地翘起了嘴角。

　　“辛大小姐实在大气！”

　　辛未扬头冷哼一声，指了指旁边一户院子努努嘴，“这就是李三娘家。”

　　一座青砖砌成的农家小院，不时传出些许鸡鸭的鸣叫，颇有烟火气。院身整体不大，但门口精巧地种了些花草。几株明显精心侍弄过的兰花绕墙而生，挺拔地顶立着清幽的花朵，与眼前朴素的农家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李三娘夫妻倒颇为雅致。”看了几眼，慕朝缓缓说了句话。

　　“什么？”辛未对于花草向来没什么研究，她看不懂不觉得什么雅致不雅致的，毕竟她家里也种了很多花花草草的，也没见她爹有多雅致，不照样狎妓害她娘殒命。

　　难过涌上心头，她赶紧用力掐了下手心，装作不在意地迅速转身，悄悄用手抹了下眼角。

　　“赶紧吧。”

　　慕朝注视着院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未注意到辛未的异样，闻言只点点头跟了上来。

　　“约莫十岁那年，张大发烧没得到及时救治，导致他心智不太成熟，你等下说话注意点，也耐心些听他说话。”辛未回头，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慕朝“嗯”了一声答应了。

　　院门未落锁，二人直接推门而入。

　　“张大，张大。我带了位道行高深的少侠来看看李三娘。”辛未边走边朝紧闭的主屋喊着。

　　听见辛未对自己的称呼，慕朝又悄悄翘起尾巴，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女的背影。

　　“谁呀？”浑厚压抑地男声自主屋传出。

　　“吱呀”一声，主屋门自里打开了一点。一个头发乱入杂草的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二人。

　　“是我，辛未。”

　　辛未熟稔地向他打招呼，又退开对着张大指了指慕朝，“这位是慕少侠。你且赶紧让我们看看李三娘吧。”

　　慕朝朝着张大点点头示意。

　　杂草缩了回去，屋内静了一会儿才缓缓打开木门，露出全貌。张大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胡子缭乱，堪堪露出一双带血丝的双眼，见有不认识的人出现表现得略有些警惕，只错开慕朝打量的视线低声招呼辛未进屋。

　　“是，是辛小姐啊，快，快进来吧。”

　　慕朝未动，只饶有兴趣地盯住张大。这人，倒有点意思。

　　辛未伸脚轻轻踢了下慕朝，“愣着作甚？赶紧看看李三娘为她招魂吧，她时间不多了。”

　　慕朝好脾气应承，依言进了里屋。

　　床榻上，女子双眸紧闭，两颊凹陷，嘴唇毫无血色，但姿容干净发丝温顺地放在两侧，是被人精心照顾过的模样。

　　“张大哥，有心了。”

　　慕朝望向进屋后一言不发，垂头站在床旁的张大。

　　听见提起自己，张大瑟缩了几下，抬头不好意思地咧嘴“嘿嘿”一笑，“阿泱，是，是我的娘子，我，我该照顾她，”转眼却又脸色一垮，嘴巴耷拉，一副要哭的情状，“呜呜呜呜，你们，救救，救救阿泱。”

　　见张大要哭的样子，辛未向前靠近一步，丝毫不在意他狼藉的模样，伸手拍拍张大肩膀缓声安慰。

　　“别担心了，我们就是来帮忙的，一定救好你的娘子。”一副哄孩子的模样。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慕朝有些好笑，注意到辛未的目光连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床上的李泱。

　　脸色破败，面庞青灰，毫无活人的气息。慕朝靠近，伸手抚触额头，滚烫散发着热意。左手探向鼻子，静了好几瞬才感受到有微弱的气息拂向手指。

　　弯腰探了几分，朝着李泱额头处伸手。张大却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慕朝阻止他碰到李泱。

　　“你，你干什么？！”

　　语气凶狠，手用力收紧，捏得慕朝隐隐作痛，但他并未反抗，任凭张大动作。

　　“张大！”辛未见状，忙不迭走过来想扯开张大，“放手啊张大，慕朝他只是在为三娘检查，这样才好为她招魂。”

　　张大眼眸一暗，委屈地收手朝二人道歉。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说罢直接坐在地上毫不顾忌地大哭，眼泪簌簌往外淌，鼻涕糊了满脸，形容狼狈不堪。

　　辛未现今却顾不上张大，只担忧地抓着慕朝的手臂。张大素日在码头做体力工，力气很大，他刚才着急又毫不收力，辛未眼睁睁看着慕朝小臂被捏红。

　　“你怎么不反抗啊？”辛未生气，看见慕朝不反抗的模样心里细细密密地似有针扎，这种心绪又转化为无名怒火被她传到嘴上，“你是傻子吗慕朝？嘴上说的厉害，别人打你你怎么不知道躲开。”

　　慕朝没接话，他一低头满眼都是少女因恼怒而泛红的面颊，朱唇紧抿，杏眸狠狠瞪向他，带着怒意。

　　心念一动，仓皇地收回手，放在身后甩了甩，试图甩掉少女残余在小臂上的热意。

　　“没事，张大情况特殊。我自然得包容些，没事，不是很痛。”

　　“你，”听了慕朝的解释，怒意非但不降反而愈演愈烈，一跺脚干脆转身不理他去看地上张大的情况。

　　收敛心神，慕朝正色看向李三娘，又再次伸手掀开李三娘薄薄的眼帘，瞳孔涣散隐隐向后翻起，知道她已经不能再耽搁了。没了魂魄，最多三日，她的身体就会腐烂，到那个时候纵使他师傅来了也无济于事。

　　但招魂前，还有一事需要处理。不处理好，这李泱死掉后只怕是转世投胎也成问题。

　　思及此，他从怀中掏出一纸符水，想了想走出去递给了已经被安慰好情绪的张大。

　　“张大哥，这个你拿去煎了，然后加点温水搅和一下喂给三娘吧。”边叮嘱边仔细观察张大神色。

　　他呆愣着还坐在地上，鼻涕干了亮亮地粘在未打理过的胡须处，眼睛红肿，看着慕朝递过来的符纸一时没有动作。

　　“张大哥。”慕朝笑笑，放低声音又催了一次。

　　张大动了动，右手抬了一瞬，僵在半空又停住。

　　他在犹豫。

　　辛未在一旁都看懵了，慕朝在干嘛呢？说了让他包容张大的，这不是耍别人玩吗？刚想发作，就见慕朝抬眼看向她，眨了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按耐下情绪，辛未抿唇坐回了椅子上。她倒要看看慕少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大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快速从慕朝手里把符纸接了过来，又朝着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好嘿嘿，我，我拿去厨房煎给阿泱喝。”

　　脸上笑意增大，看着张大慕朝点了点头。

　　“去吧，张大哥。我和辛未明日再来，今日我们须得回去准备一下招魂的物件。”

　　张大傻笑着挠头，自顾自拿着符纸去厨房了。

　　人刚一走，辛未就止不住发问。

　　“你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还让张大去煎什么符纸啊？”

　　“别急，饵已经甩出去了。我们再去池塘里看看其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