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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东 “噼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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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烛芯炸开发出响动,惊得李泱回神。
睁眼一片红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那被她扔掉的盖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头上,遮挡住了视线。
垂眸,发现已不是刚才的花轿,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眼熟的木质地板。她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但此时却容不得她过多思考,视线里自己右臂上出现了一只惨白的搭在上面,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得李泱止不住哆嗦。
惊惧差点溢出喉咙,她不轻不重咬了下舌尖,短暂的痛意直达头皮,将那未出口的喊叫吞了下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那只手猛然收力扯着李泱,企图缩短二人的距离。
又是一惊,她下意识也用力抗拒。但那力道却不是常人能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缩短,直至贴上一具冰凉的身躯。
冷,好冷。她咬紧牙齿,止住身体的颤动,她不能妄自乱动打破她现在和那“人”的平衡。
“新娘子。”
熟悉的声音裹挟着一丝寒气吹向李泱。
她紧闭双唇,低头直直盯着地面,警惕地注视着脚边那一处阴影。
那熟悉的老妇却没再继续说话,似乎只是单纯地唤她一声,良久没再开口。四周刹那静了下来,视野里的那道阴影也未动分毫,就这么定在她身旁。
“咚”地一声。
似有什么重物落地,重重砸向地面。停了一下,“骨碌碌”的声音传入耳际。那东西似在搜寻猎物一般在地面疯狂转动。
身体瞬间紧绷,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主捏紧衣服,双目睁大一动不敢动。
但什么也未发生。
睁大的双眼逐渐干涩,刺痛划过眼球,湿润的液体涌上,停在眼眶。应该,不会有事的。她安慰自己。
双眼的不适感却逐渐增加,眼睛充血酸胀,止不住地,薄薄的眼帘颤抖着向下闭合。痛觉瞬间得到缓解,绷紧的弦放松下来。
但这时,挪开的眼神却径直对上一双浑浊的双眸。
她才见过,是那个老妇。
只不过刚才见过的是整个人,现在却只有一颗头,就这么停在她的脚边。
“........”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大颗大颗倾斜而下,身体禁不住战栗。双手急速合拢捂住双唇,掩住未出口的尖叫。
“呵呵。”看见她的反应,老妇嘴唇一咧,满意地笑开,“新娘子,跟着我。”
“勿要误了吉时。”
说完,就骨碌滚开。与之同时,李泱右臂上的手缩回,松开了钳制。她不敢耽搁,强撑着恐惧到发软的小腿跟上。刚走两步,她迟钝的神经这才意识到,适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颗头发出来的。
那颗头刚才一直围绕在她身边不停地转动转动。脑海里不觉浮现这一画面,一股凉意瞬间爬上后背,但她不敢停下,只能踉跄着继续跟上。
脚下地板陈朽发黑,绣鞋踩在上面不时发出“嘎吱”的动静。她本不想注意,毕竟头上盖着盖头,视线受阻她只能全神贯注听老妇头滚动的声音来走路。
“嘎吱——”一步。
“嘎吱——”两步。
“嘎吱”“嘎吱——”三步?
声音却好似变了,像多了一道脚步声也随她一起踩在地板上。
心脏被揪起,悬在胸口,却不敢放松,她怕老妇做出其他她无法预料到的举动,只敢亦步亦趋。
“嘎吱”“嘎吱”“嘎吱——”
声音又发生了变化。
她这下确定了。
她身后确实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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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啊,那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好人。就是这脑子,怎么就糊涂了。”
妇人微胖,粗短的身材,一身灰。斜靠在自家门框处,掐着一把南瓜子,张嘴快速一咬,一嚼,发出吵嚷的吧唧声,不时停顿两下对着辛未说话。
“啊,”辛未惋惜地一叹,自如地也捏了一把南瓜子攥在手里朝妇人靠近了几分,“那我怎么听说,他是十岁那年发烧给烧坏了吗?”
“错了错了。”
妇人一双吊梢眼,听见辛未的话轻蔑地向下一撇,吧唧了一口南瓜子,又再次开口。
“还是听你刘姨好好给你说道说道吧。不是我吹,这十里八乡就没有你刘姨我不知道的事,他哪是什么十岁哪年烧坏的。你们外人都听岔了。”
“哦?”辛未眼睛一亮,伸肘碰了碰慕朝,递过去一个眼神,满脸写着自得。
慕朝认命笑着朝她点点头。
早些时候,他俩从张大家出来后并未真的去筹备什么物件,而是绕到旁边几户农户家里晃悠。
慕朝臭着一张脸,背着煞人的配剑,又穿了身道士装扮,普通村人根本不敢理,毕竟道士上门哪有好事的?
幸好辛未嘴甜,她那个不负责的父亲对她除了吃穿一律不管,她也就全凭喜好四处游历,混迹荒野。她自诩江湖人士,也并非全无道理。
然刚一开春,村人都忙于农事,鲜少有人在家能让他们问出有效信息。转悠了良久,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个清闲的刘姨。
刘姨好客又爱说,且已是村里的老人,可以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一问,刚好知道张大家的事情。
“什么刘姨!”和慕朝对好眼神,辛未赶紧对着刘姨一阵猛攻,她故作生气地一喊,“我瞧您左不过花信之年,那我得叫您刘姐。”
“哎哟,你这丫头。”刘姨被辛未一通夸赞,笑得花枝乱颤,南瓜子都不嗑了,放在一旁亲昵地拉近辛未坐下。
“那我更得给你好好说了。”
“嗯嗯,快说吧。好姐姐。”
“不过,这是?”刘姨眼睛一转,饶有兴趣地盯着慕朝,嘴里不时啧啧称赞,“啧啧,这男娃长得倒是漂亮,就是看着瘦弱得很,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这是你的小情郎啊,还是个小道士,你俩,”
顿了顿,眼神游离在二人穿着上,片刻后恍然大悟地合掌,“哎呀,瞧我这眼力见。你俩,私奔出来的吧?放心,刘姨我呀——”
慕朝额间一跳,按耐住心绪,眼睛瞪着辛未,示意她赶紧处理。
辛未安抚性地看他一眼,朝刘姨笑笑,张口就胡编了一段。
“不是呀,好姐姐。他啊,是我弟弟。非要去学道士,今日被我抓住准备带回家去的,谁知在半路遇见张大,我弟弟心善,非要帮助他们,我们这不就想着先到处打听打听嘛。”
刘姨点点头,赞叹地看向慕朝,“真是个好男娃。”话锋又一转,“不过太瘦弱了,这在我们村可是娶不到媳妇的,我跟你说——”
眼见慕朝脸色越来越黑,辛未连忙止住刘姨,“好姐姐,我家里不急这个。您先把张大的事给我们说说先。”
“行。”刘姨一口答应,这才打开话匣。
这张大,年少成孤,寄居在王家,随王家的独子王东一起在村学上学,张大刻苦勤奋,但王东却不务正事,整日游手好闲。村里人当时都更看好张大,瞧不起王东。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村里人预料的那样,张大顺利通过童试,还排在在榜首。但王东却令众人始料未及,他竟也中榜,虽然是以最末一名。
二人随后约定一同参加乡试。
当时村里都等着看王东笑话,猜测他这次定然连最末都不及。然放榜的前几日却发生了意外,二人相约出门爬山游玩,张大不慎滑倒摔破了脑子,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痴傻如十岁孩童。
更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王东中举了,还是十里八乡的首位。而后举家搬迁至京都,做了个大官了。不过这张大却不愿意离开家乡就继续守着王家并未离开。
谁知前些日子,王东突然归家称自己意欲归隐田园。村里都在传是他在京都得罪了权贵才不得已归家避难。而这张大出门救了李三娘,二人生出感情商议婚事。
王东也受邀参加。
“但那天,”说到此处,刘姨狠狠“啐”了一口,鄙夷地继续道,“那王东好色得很,参加张大的婚宴竟然在闹婚房时瞧上了新娘子,呸,真是下流胚子。喝得醉醺醺地跑别个新房里头调戏新娘子。”
“什么?”听得兴起,辛未感同身受地猛锤了一下旁边桌子,“这也太过分了,那时我要是在定然要狠狠打他一顿。”
“那可不是嘛,”刘姨叹了口气,怜惜地抓着辛未的手,抚了下,“你是个好女娃。唉,这张大也是个苦命的人。自家媳妇被别的男人扯住了手,他都只知道傻笑。村里有几个真心对他的,全在看笑话。”
?只知道傻笑?辛未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扭脸又看了眼慕朝。
慕朝笑盈盈和她对视,努努嘴示意她先听刘姨说。
辛未点头,继续顺着刘姨话头搭腔。
“那后来呢?三娘到底是怎么突然昏迷的。”
“具体的,我们村里人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我有次出门摘菜的时候,倒是让我看见个事。”
“哦?”
“我看见那个王东,大白天鬼鬼祟祟地一个人跑到张大家里头。当时张大出门去码头了,我早上亲眼看见的。”说罢,白眼一翻,又抓起一把南瓜子,“我肯定不能不管啊,我就偷偷跟着过去了,哪晓得王东这个狗东西竟然进去就把门锁了。我就只能趴到门上去听了。”
“!!”辛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时语塞。
刘姨见辛未这般模样骄傲地扬起头颅,“看吧,你们也吃惊吧。但是他们说话声音太小了,我也没怎么听清。只听到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真是对狗男女。我当场就遭不住了,立马使劲敲门,就看到李三娘眼睛红着,衣服乱糟糟地来开门。”
“我直接在门口开骂,那个李三娘只敢低头哭,看都不敢看我,一会儿那个下贱坯子王东就慌慌张张地跑出门了,把我撞在地上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像是为了证明似的,刘姨放下手里南瓜子,朝二人指了指右脚脚踝。
裤脚掀起,脚踝处高高隆起,被涂着浓黑草药的纱布紧紧包着。难怪其他村人都在地里做事,就刘姨一人在家闲着。
“当时李三娘还扶了我一把,但我马上给她甩开了。呸,狗男女。趁着张大外出做工不在家做出这样的事,讨好我也没用。”
辛未抿唇,说不出话。她是亲身接触过李三娘的,那样美丽温柔的为人,谈起丈夫时满目柔情,她无论如何也李三娘不相信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可是要浸猪笼的。才不管她是不是异乡人......”刘姨嘀嘀咕咕,不满地又低头捏了捏脚踝,被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又咒骂了两声。
辛未没听懂,似是乡里特有的口音。
“您说外乡人,李三娘不是本地的?”沉默许久的慕朝突然发问。
“是撒。”刘姨瞅他一眼,又重新打开话匣。
“去年六月吧,村里那条河涨水。好多庄稼都被淹了,我们也遭殃了。我家那口子也是,废得很,什么庄稼都没抢回来,平时吃那么多也不见长肉,”顿了顿,朝着辛未笑笑,“不是说你弟弟哈。”
慕朝“........”
辛未拍拍慕朝,朝他宽慰一笑,又看着刘姨,“您继续,不用管他。”
“然后突然从河上游冲下来一个人,把村里人吓惨了。那个河又很急,根本没人敢救。当时张大路过,他也是胆子大,竟然直接跳下去把人救起来了。”
刘姨又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合该他俩有缘分。村里只有王家留下的一个老婆子懂点医术,她当时跟着张大留下来了,才把李三娘救了。”
“救下来的时候,那个李三娘脸上好大一块胎记哦。吓死个人。”似回忆起可怖的画面,刘姨撇了撇嘴,“不过后面李三娘洗了脸竟然把胎记洗掉了,漂亮得很。村里的好几个年轻男娃天天去王家送东西。”
嗤笑一声,“丑的时候嘲笑,等到变美才去讨好,有什么用。她那时倒坚定地说只嫁给张大,谁知道后面.......”
二人同时沉默。消化刘姨所给的消息,片刻后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刘姨道别。
辛未觉得打扰刘姨许久过意不去,拿了锭银子给她。刘姨脸都笑烂了,却推拒了。
只留下句,“你两个莫忘了刘姨,有空来多我陪陪聊聊天。我家那口子,庄稼没抢回来就算了,命也没抢回来。”
直到走出去好远,心里的浓云都还一直压抑在心头。
“你家离刘姨这么近,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再来看她就好了。”气氛实在沉寂,少年故作轻松地出声。
也对。转念一想,慕朝的话也不无道理,忙点头应下,把手里玉米饼朝他递了递。“你吃吧慕朝,我吃不下了。”
慕朝“我.......”也吃不下了。方才他俩抵不过热情的刘姨,被拉着吃了好多她自己烙的玉米饼。最后不仅钱没给刘姨,还连吃带拿,装了一包玉米饼走。
“先留着吧,咱们今天事情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