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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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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李三娘,是我去城外游历时结识的。她相公就在离江都约莫三个时辰路程的码头上做点散工。”
“唤名张大,前些日子据说好不容易才在江都城郊置了个院子,准备结亲。可怪事突然就发生了。”
沉默几瞬,紧盯着眼前人眼眸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结亲当晚,李三娘和张大两人都离奇昏迷,醒来过后的李三娘陷入沉睡,如何也唤不醒。张大找过大夫,看过都说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但就是不醒。我,嗯对,恰巧经过碰见了失魂落魄,四处求人的张大。我就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说至口干急速咽了下口水,端起茶壶灌了一口顿了顿。
“你这什么眼神?听我继续讲,说到哪里来了......对对对,救人一命,反正总之我看过过后,猜测这李三娘应当是离魂之症,便决定给李三娘招魂,结果谁知道,”
“停停停——”
慕朝神色陡然严肃,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辛未。
“怎么了?”辛未不满地瞪了眼,“我讲的好好的,你打断我作甚?”
“先等等。”慕朝凑近,眉心微蹙,食指轻压嘴唇,放低音量,“有人过来了。”
二人维持身形不动,竭力降低存在感。
“老爷,老爷。”女子声音娇媚,婉转如蜜糖,甜的有些发腻。
“行了,行了,”又是一声男声,“今日老爷我乏得很,下次再带你去城外买这狸奴。”三字一喘,声音虚浮无力,夹杂着难抑的呼吸声。
慕朝竖着耳朵听得仔细,辛未却面色一冷,拽起坐在凳子上的慕朝就往外走。
还未踏出前厅,那边却已走近。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久不着家就算了,今天竟还带了个外男回来?老爷,你看看啊。”
女子一袭绿色衫裙,外搭水红薄纱,若隐若现包裹着玲珑身躯,柔软腰肢无骨似的倚靠在中年男子身上阴阳怪气地告状。
辛未脚步一顿,眸中瞬间露出戾气,凶狠地看向对面两人,凶猛小兽般竖起獠牙,扯着慕朝的手也不自觉加重。
有些痛。慕朝未动,瞥了眼中年男子清瘦凹陷的脸颊上和辛未相似的五官,心里了然。轻晃了下被拉住的手,意欲安抚辛未躁动的情绪。
辛未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想从二人身边走过。
“给我站住!”
中年人却骤然一吼,清瘦的身形似快燃烬的白烛“噼啪”一声猝然炸开,旋即烛芯耗尽又怅然地消逝。
身躯一颤,浑浊眼珠向上翻起,青白脸颊泛起死气,整个人轰然倒塌尽数压向女子倒向地面,胸口急剧上下起伏,艰难地张嘴汲取着空气,“嗬——”
“啊——”
女子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稳住身体,费力伸手拖着中年男子。朱钗凌乱,脸色扭曲发红,狼狈地咬牙大声朝着外面呵斥,“来人啊,都死哪里去了,快点滚过来扶一下老爷!”
“是是是——”前厅的各路仆从这才鱼贯而出,手忙脚乱地扶住中年男子,丫鬟们则搀住女子,“柳姨娘,您,您没事吧?”
“该死的贱婢!”人一站定,柳姨娘就快速伸手给了旁边丫鬟一巴掌,“天天偷懒不做事,给我痛死了人才过来。迟早叫老爷把你们卖到人牙子那里去。”
“不要啊,姨娘。”
“姨娘饶命啊——”
吵闹声,求饶声,前厅乱作一团。
“辛未。”
慕朝叫她。
辛未闻言回头。
“嗯,怎么了。”
语气冷静,目光沉寂如一潭古井。
慕朝抿唇,斟酌着说话,“我略通医术,你叫我帮忙,我便——”
“不,”辛未摇头,看着慕朝笑了笑,又收回目光看向椅子上双目紧闭,脸色发灰的中年男子,神色复杂,略过一旁只顾训斥下人的柳姨娘嘲弄一笑,“他自找的。”
“好。”慕朝点头,安抚似的也学着辛未早先的做法笨拙地拍了拍少女柔软的发顶。
“走吧,太阳好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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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鼎沸。
“新娘子好生漂亮,张兄好福气啊。”
“是啊,这张家破落户如今倒是让张大娶了个美娇娘回来。”
“这叫什么,叫傻人有傻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在说话?哪里来的声音?
李泱自昏迷中醒来,头痛欲裂,脑海中空白一片,想不起任何东西。
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一个又一个的疑问笼罩在心头,但四处寂静一片,空无一物。连刚才吵醒她的叫嚷声也消失不见。风声,人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耳朵这是丧失听觉了吗?一阵巨大的恐慌自心底升起。干涸的嘴唇如同搁浅的鱼快速张开,艰涩地发出简短的声音,“咳咳我.......”
喑哑的声音零碎掉到地上,又被耳朵拾起。
能听到。她耳朵没问题。这个认知让心里好受些许,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再次浮现。她的眼前看不见任何事物,任何应当出现的事物都没有。
脑海中一阵白光闪过。大片的红色盖在眼前遮挡住她的视线,余光只能看见自己紧张握紧的拳头。但是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想到此,她赶紧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缓缓将手指往眼前送,没有,还是漆黑一片。
不,不要。她的眼睛不要看不见,她还要用眼睛来——来干嘛呢?
思绪顿住,她想不起来她要用眼睛来做何的?
“啪”——
李泱猛地一巴掌拍在面颊,顿时脸上火辣辣一片,痛觉却令她清醒了几分。脑海中又再次闪过几个片段。
一个长相憨厚的男子脸色憔悴地坐在床前视若珍宝地给她喂药,小心翼翼,一口药吹了又吹唯恐烫到她,等她困难地咽下苦涩的药后,又变戏法似的掏出蜜饯开心地放在她手上哄她开心。
无限柔情不自觉包裹心脏,嘴角弯弯,不觉呢喃出声,“张大......”
张大是谁?他人呢?
余光却被一点细碎的光亮吸引。李泱躬身,伸手朝着光亮细细摸索。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物件,带着点熟悉的凉意,一端连接着一根短短的细针,指尖轻碰,尖锐处扎的手疼。
似乎是耳环?
她捏起一端,不死心地凑近眼睛,眼前清晰地浮现珍珠耳环莹润的光泽。
心里一喜,她的眼睛也并非看不见,只是周围太黑了。但随之更大的恐惧蒙上心头。
她现在身处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再回神,凝神看向躺在手心的珍珠耳环,只觉刚才那点零碎的光亮在消退,黑暗在靠近,密密麻麻挤满了四周,战栗着逐渐蔓延,似有若无地带着冷气抚触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不,谁来救救我.....”积压良久的恐惧再也止不住倾巢而出,眼眶温热,湿润的液体从脸颊缓缓划过,停在下巴,带来些微的痒意,
“咚——”一阵锣鼓声乍然响起。
李泱吓得一抖,手掌用力,尖锐的耳环扎进掌心,难耐的痛意自掌心袭来。
“吉时到——”
“迎新娘——”
黑暗中两道红光蓦地出现,光忽暗忽明,像李泱掌心被扎后流出的两点殷红的鲜血,又似一双迷蒙的双眼牢牢抓住李泱视线。
“新娘子,”心神恍惚间,一股细若游丝的呼吸拂过耳朵,又滑腻地钻进耳洞,“上轿了。”
什么新娘?李泱如梦初醒,低头猛地一瞧,只见自己身着艳丽繁复的喜服,绣着鸳鸯纹样的绣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不对,她什么时候穿上的?
抬头,一个同样身着红色衣服,作媒婆打扮的中年老妇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前。老妇身形佝偻,浑浊的眼珠看着李泱一动不动,脸上涂得惨白,高扬的颧骨突兀地画着两坨桃红色的红晕,嘴唇殷红,牵扯出一个怪异地弧度,露出发黑的牙齿。
“啊,你是谁?”
李泱惊骇,羸弱的双肩止不住颤抖,小腿因恐惧发软,只能狠命咬唇硬生生忍住倒下的冲动。
老妇笑意不变,头颅却滑动着变换了一个角度,朝李泱又凑近了几分。
诡异的样子让李泱再也忍不住,拔腿就想跑开,远离老妇。
张大,她要去找张大。
左脚刚迈开,眼前却一暗。一块红色的布突如其来盖在她头上,挡住了视线。
“新娘子入轿——”
老妇尖利的声音一起,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李泱发现自己已然身处花轿之内。四壁狭窄困住李泱身躯。
“不要,求求你放我出去。”
恐惧萦绕心头,伸手胡乱在四壁摸索拍打,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进入花轿过后,应该是门的那边却空无一物,就像一堵结实的墙壁堵在身前。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谁知那盖头在拿下的刹那竟变成一张鲜红的纸。
“啊——”李泱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中红纸扔开。眼泪更是汹涌止不住往外流淌,模糊了视线。
不要,她要出去找张大,不要被困在此处。
她胡乱抹掉眼泪,不死心站起,却惊悚地发现,这花轿四壁空旷,没有窗没有门,就像一个四方的盒子,不,更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本该是窗的地方一张画着窗的白纸贴在上面。
摸着四壁的手一抖,无名的恼怒自心中升起,慌乱伸手把左右画着窗的纸扯掉,却感觉胸口一紧,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光线渐暗,头脑一阵发昏。
她敏感地意识到不对,连忙把刚才扯掉的纸随便贴在一壁,这才感觉熟悉的空气重新充满了胸腔。
“起轿——”
伴随着老妇凄厉的声音,花轿四周泛起黑雾,渐渐凝成四个人型黑影。黑影愈发清晰,最后竟变成了四个纸片小人。
小人望过去如出一辙,统一身着红色喜服。惨白的脸颊,黑豆眼,桃红色红晕再点缀上殷红的嘴唇。他们在黑暗中摇摇晃晃,伸出薄薄的双手把住花轿横木,竟将高出自己许多的花轿抬起稳健地向前走去。
一阵失重的感觉传来,李泱意识到是花轿被抬起了,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抬去哪里,身着喜服又是和谁结亲。心如死灰地跌坐在花轿,无助地闭上双眼掩面痛苦,咸湿的泪水大片大片自眼眶夺出,在喜服上晕开,红得发黑。
轿外,中年老妇脸上笑意更甚,一瞬闪到花轿旁。伸长脖颈,头颅压缩成一片纸贴在花轿上,朗声朝着花轿里的李泱念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结亲的誓词。李泱脑中飘过一间张灯结彩的喜房,也有一个和蔼的老妇人在身边念过,是祝贺她婚后恩爱之意。
“生当长相守,死应莫相离。”
结亲后的二人活着长相厮守,死后也应不离不弃,永永远远在一起。李泱低头,看着鞋上的一对交颈的鸳鸯出神,不觉喃喃出声。
死应莫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