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余小吕

3、汽水

　　我想喝汽水了。想得要命。
　　即使喝完汽水后我会立马消散在沉沉的雾里，或者被投入十八层地狱，扔进油锅里炸个酥脆，我也愿意。
　　但现在不是夏天，山上也没有汽水，更别说就算有，我也喝不着。
　　于是我只好回想之前“咕咚”灌下汽水的场景，找寻“啪”的一声放下瓶子，舒服得毛孔都张开的感觉，试图以此画饼充饥。
　　但涌上脑海的却是我最后一次喝汽水的记忆。

　　那时，我的病已经很重了。我把自己关在我和他（他是谁来着）一起买下的房子里，那个虽然双方都有钥匙，但向来只有我一人住过，没有任何爱意的地方。谁也不给见，好似这样就谁也都不知道以前那个明朗的，被誉为“清苑一花”的怀瑾，已经瘦成个骷髅架子。美院的骷髅蒙上一层白布都比我丰满。
　　其实这一点也没必要，因为没有人来看过我。我想要的没来，不想要的也没来。

　　那天我本想起身去上厕所，但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病症又加深，我没站稳，“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又由于惯性往前滚了滚，停下时，脸恰好向着床底。
　　床底有瓶汽水。
　　我又惊又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把汽水掏了出来，拧开瓶盖就要往嘴里灌。
　　我停住了。
　　我并不是想起医嘱说我绝对不能喝汽水—我早已不在乎他的话，我是必死的人了—而是突然的心酸难以抑制。
　　我多久没喝过汽水啦？
　　我眼睛潮了。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喝过了。
　　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怀有神圣的心态轻轻抿了一口。笑意随着泪水滑进瓶中，被我一起又喝了回去。
　　我记不清汽水的滋味，但我想象得出那一定比任何仙露琼浆还要美味。
　　喝着汽水，我仿佛又回到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一切都还宛如明媚的春光，生机勃勃，欣欣向阳。我放仍自己在其中沉溺。我化作轻盈的蝴蝶，嗅着鲜花的芬芳，青草的香。我飞过草丛，飞过树梢，我飞向蓝天……我飞呀飞，飞呀飞，我就要飞向了太阳……
　　汽水见底了，我从高空坠落，坠着，坠着，又坠回了暗淡的现实。
　　我几乎是挣扎着爬回床底，狠命地向床下摸索。
　　再来一瓶吧，求求了，再来一瓶吧……
　　我摸出来一个避孕套。
　　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液体干涸在其中，就像汽水凝结在其中。
　　我撕心裂肺地吐了。

　　我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什么都吐出来了。
　　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胃，我的肠子，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头。
　　都是血色的，都是透明的。

　　我不想喝汽水了。

作者有话说

　　房子是“我和他”的，套不是“我和他”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