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余小吕

2、太阳

　　我喜欢太阳。
　　可是山间的雾气总是极其浓郁，厚厚实实，如同一条条白色的巨蟒缓缓在林子里爬行，结实的鳞片刮过树枝树叶。沙沙沙，沙沙沙。
　　在这声响中，我总疑心密密的雾会不会突然化作一条白绫，狠狠勒上我的脖颈，把我这的不该存在的灵，重新捉回地府里去。
　　但没有。
　　雾是雾，从来只是雾。就像死的是死的，从来只是死的。

　　当然，人在变成死人之前首先是个活人。
　　我也曾真真切切呼吸过不知从多少人肺里流过的，肮脏的空气，而不是一段虚假的文字，几截苍白的乱骨。
　　但如今回想起我曾经的过往，它们好像都快变成冷冰冰的时间长河里一粒即将消散的水滴。
　　我是什么样的来着？
　　我开始记不清了。我只隐隐知道我不是墓碑上那般模样。
　　或许是我睡太久太久了，足足十三年的冰冷长梦至今让我恍恍惚惚。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地缚灵莫？可我并不死在这里。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真真切切是死着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像刚苏醒时的脸热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就好像死了第二次。雾气是肉虫，又一次爬满我的躯体。我和它一样的冷了。

　　雾，又是雾，总是雾，还是雾，烦死人了的雾。
　　我开始讨厌我的新家。
　　其实，在我看过墓碑后就没那么喜欢了。即使雕像中的我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是死人所能拥有的最美满的悲哀。然而，它却不像我的墓，倒像是属于另外一个叫“怀瑾”的少年。那个少年生如夏花般短暂，亦如夏花般灿烂。想起那些美好的词汇总让我作呕。
　　更别说如今此般大雾，都遮住太阳了。

　　出太阳了。
　　……
　　没有阳光落在我身上，它们都吝啬地从我身旁绕行，不肯有片刻的停留。即使它们愿意无私地洒满层层叠叠的森林，在叶片上快活地跳跃，在蝴蝶张开的翅膀上栖息，甚至敲响鼹鼠熟睡的地穴。但它们从不在我身上停留。
　　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者的身上。*

　　我讨厌太阳。

作者有话说

　　*出自张爱玲《年轻的时候》
“我”开始逐渐忘掉我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性格也因此产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