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余小吕

4、人

　　来人了。
　　是汽车喘着的粗气告诉我的，累极的声音，一听就行驶了很长的距离。我第一次知道这荒芜的山上还修有公路。
　　谁稀罕来着山？
　　真怪。
　　声音近了。车子模样俊极了，像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来人从车上下来，模样也是俊极了，眼角有些细细的纹，像是碎碎的鱼鳞，无端让人想亲吻。
　　我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是该穿着笔直的西装，系着利落的领带，戴着名贵的表，蹬着锃亮的皮鞋，身后跟着几个助理保镖，神色漫不经心地活跃在名利场。
　　而不是这般无聊的深山。
　　我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一个人影，他斜靠在驾驶座上，低头叼上一支烟，随着“卡擦”一声，火光在他唇上开出一朵橙红的花，车灯与烟气一齐笼在脸上，棱角分明的面庞忽隐忽现。
　　现实却是，他倚在车头，没有烟，没有领带，没有西装。只有一双帆布鞋。他穿着一双帆布鞋。
　　真怪。

　　我很快就对他丧失了兴趣，即使他是这里唯一的，少见的活人。我对什么好像都提不起兴趣。
　　我双手枕在头下，翘着脚丫子，舒舒服服躺在我用来藏身的枝丫上。人死了大有好处，至少我以前爬不上……等等，我会不会爬树来着？
　　我记忆力似乎越来越差了。

　　今天有太阳，但天还是阴阴的蟹壳青，太阳挂在上边，像死鱼凸起的白眼珠子。
　　那人还靠在车头，半阖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都底是来做什么的？
　　真怪。
　　太阳斜了，天空裂出片片云，犹如死人将要脱落的皮。夜晚要来了。
　　他终于动了。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什么，紧接着向我的坟走来。
　　原来他是来祭拜我的莫？
　　呀，可惜他要是烧纸钱房子车子给我，我也收不到……
　　脸上久违的又有了要发热的征兆，就像木炭中的死灰隐隐挣扎着要复燃。
　　可是还没待有火光闪烁，一盆凉水就把它彻彻底底地浇灭了。
　　他拿着一瓶汽水。
　　汽水。
　　我飞快地躲向远处，躲得远远的，远远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得难受。
　　带什么都好，他怎么，怎么偏偏带一瓶汽水？
　　我看着那人自己喝了半瓶，又将那汽水轻轻碰了碰我的墓。像是在干杯。接着又把剩下半瓶一口气喝完。
　　恶心。真恶心。

　　他走了。汽车哭鸣着驶向远方。我真希望他没来过。
　　不过，他到底是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