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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若是久长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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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那你呢,你会爱我吗?你会爱我多久呢?”
01.
春天的雨频繁而绵杂,带着冬季最后的缕缕凉意,直透到人骨头缝里去。
铁制的院门在拉动时发出吱呀声,被雨滴盖过。直到进入厅门,我才被里面的人发现。
“哎呀,小乖终于到啦!”
宫阿姨循着声儿探出头,从客厅一路小跑过来,飞快地收走我手里的雨伞,又找好拖鞋,直到我被拉着坐到沙发上,仍是一脸喜悦地上下端详着,“小乖真的是,长大之后更漂亮了。”
她说着眼眶还泛起了红,好在宫叔叔及时端了杯茶凑过来递给我,才打断了宫阿姨的伤感情绪,“对对对,外面太冷了,喝点热茶暖暖。”
我听话地抿了口,鼻尖闻到除茶水清香以外的味道,疑惑着∶“是谁在厨房吗?”
明明阿姨都在我面前,家里没人做饭了才对。两人笑眯眯地刚要开口,我身后已经有人先一步靠近出声。
“可以吃饭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胃痛过。小学时没有注意到早餐的重要性,导致胃部变得脆弱,平时没有影响,可一旦吃到了刺激性的食物,或者没有按时吃饭,就会一阵阵发疼。
后来自国中起住到了宫家,在他们悉心的照顾下,也几乎没再有过胃痛的情况。
在国外的几年才又因为各种忙碌以及吃不惯外边的食物而让肠胃又遭了殃。
不过正如我一开始所说,至少这段时间,我已经很久没有胃痛过。
——但直到那道分外熟悉的嗓音传至我耳膜,我首先应激起来的居然是胃部。灼烧感突兀地泛起,带来一阵阵绞痛,让我差点连手中的茶杯都拿不稳。
比上一次胃痛时隔还要更加遥远的,是我未见宫治的时间。
02.
大概是我的脸色不太好看,餐桌上宫阿姨给我盛了碗汤,语气担忧,“小乖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赶紧摇了摇头,怕他们不信,又强调一遍,“真的,我好好的呢。”
“那就好,”她又给我添了点菜,“多吃点,看给我们小乖瘦的。”
小乖这个称呼是我来宫家之后阿姨叫起来的,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改。他们是真正把我当作家人,视我为女儿一般。听见她张口闭口叫得顺畅的亲昵称呼,我也忍不住扬着嘴角,“宫阿姨,我这才不瘦呢,是正常的体重。”
“谁说的,”她不满意地皱皱眉,下一秒突然扭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人,“阿治你说,你说说小乖是不是高中那会儿脸上肉肉的才好看。”
高中的时候脸上确实还有点类似于婴儿肥的样子……不对,重点是……
我低着头没敢看向对面,大脑有些浆糊地戳着面前的碗。
随后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只听见一声慢悠悠的“小乖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砰」的一声,是我脑子里浆糊彻底被打翻的声音。他叫我什么?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只有宫侑偶尔几次有大事撒娇求我帮忙的时候才这样叫过,宫治可一次都没有过。
我震惊到没控制好手里的力度,筷子将碗推出好一段距离,在桌面上留下沉闷的声响。
同一时刻,胃部的灼烧感在此时达到顶峰,我下意识的难捱神色再没能瞒过几人。
宫治先一步开口∶“胃疼?”
见我点头,他快速起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拿出一盒药,“先吃两颗。”
吞完药后我这才抬头看向他。这几乎是我们今天的第一次对视。他皱着眉没再吭声,似乎是在观察我神色。
“谢谢,”我闪躲了下目光,“不是很严重,待会儿就好了。”
宫阿姨突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带着哭腔,“我的小乖哦,在国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也…也没有那么惨啦,老毛病没办法而已啦。
饭后叔叔阿姨坚持要去洗碗收拾,硬把我跟宫治推到了客厅,“你们休息你们休息,平时都够忙的了,难得回家一趟你们兄妹就好好聊聊天啊。”
吃过药之后确实好了不少,不过胃上的感觉没了,心里的那股别扭就愈发明显。我甚至连手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放才合适,玩手机的话似乎会变得更尴尬…
正当我一筹莫展坐立不安之际,隔着几个人间隙的沙发另一端,宫治终于出声了。
“待多久?”
“啊?”
我疑惑着眨眨眼,不确定他问的是在家里待多久还是在国内?
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对面正在播放的电视机屏幕,“还走吗?”
“蛤?”
不是,我是真没明白,到底是在问哪个地方?如果是家里的话,那我当然会走的呀,先不说上班的地方不在兵库县,而且我自己也提前租好房子了……
没等我的内心活动扯完,我看见不远处从头到尾只给我一个侧脸的宫治大概是露出了个冷笑,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我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侧过头,与我对视。
我莫名地就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走了!”
宫治收回视线,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就戛然而止。他连个招呼也没跟我打,自顾自就回了房间。
明明药片吞了很久了,我却在这时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苦涩。
03.
为什么会住进宫家,主要是父母的原因。
我的父母和宫家夫妇是非常好的朋友,在我小学结束之时他们打算出国创业,于是将我寄养在了宫家。这很好理解,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能带上弟弟,偏偏只留下了我。
好吧,大人们的权衡而已,我应该理解。
好在宫家对我如同亲生女儿,就连宫双子这么混世魔王的存在,都没能有机会欺负我。
直到现在我也认为,青春期的那几年才是决定一个人一生的时间。我的成长,我的蜕变,全都发生在宫家。所以高中毕业后父母说要带我一起去国外时,我是不愿意的。
于是第二件我不理解的事情出现了。宫阿姨那个时候告诉我,说她觉得我可以去外面看看,不喜欢再回来就是了。我差一点要误以为她是不想我再待在宫家,结果她告诉我∶“他们对你是有爱的。”
没有说「他们爱你」,而是「他们对你是有爱的」,很客观,大概是真的。但我不理解。
正式毕业几天后的某个夜晚,我们三个小鬼头趁着那天两个家长不回家,兴冲冲搞到一堆酒,说要来一个属于我们三个自己的成人礼。
我们聚在他们两人的卧室,结果没多久宫侑就上头起来,跑到客厅自己跟自己玩起了角色扮演。
我那时也有些晕,宫治我不清楚,但至少他脸上看起来没什么醉酒的表现。
然后我俩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还从侑的床底翻出了些零食下酒。
我知道自己喜欢宫治,至于他…他确实对我很好,甚至比侑对我要更好几分。
我不知道那份额外的好是出于对女生的照顾,还是对妹妹的偏爱,亦或者一切都一样,是我自己对他不一样的心思造成我将他那份普通的情谊带上了更加旖旎的色彩。
十八岁的我又想起宫阿姨的那句话。
「他们对你是有爱的。」
这份爱有多少?够持续多久?什么时候会消耗殆尽再一次留我一个人?
酒精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那次之后我再也没喝过酒。
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只感觉平时能够坚持的防线轻轻松松就被打破,眼泪突兀地就流了出来。
宫治还是因为我吸鼻子的声音才注意到。他很快挪到我身边,一手搭着我头顶,一手给我递纸,“这突然是怎么了?”
我扭头去看他,在和他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居然直接翻坐到他腿上。那个时候他还是银发,月光透光窗户落在他的发丝,美好到让我哭的更加汹涌。
宫治背部抵着床边,也许是想推开我站起来的,但看见我哭的更凶了也没有办法,只能又安慰起来。
然后我就一边哽咽着,一边对着月光下的他问——
“那你呢,你会爱我吗?你会爱我多久呢?”
我没有等到答案。
因为问完之后我就睡着了。
后续就是,在本就接受了宫阿姨出国的建议下,飞速收好了东西,落荒而逃。
04.
时间回到现在。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半天,恹恹地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回去的时候我看到隔壁房间的房门,有些无力地将头抵在墙面,轻轻叹了口气。
房门被突然打开,我和宫治同时被吓了一跳。看清是我,他收回了脸上被惊到的表情,居然又什么都不说的就走了。
似乎也是去喝了水,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然后,宫治略过我,旁若无人般关上了卧室门。
我心里的郁闷更甚。
然而没一会儿,一旁的房门被再次打开,泄露的光亮驱散了走廊的黑暗。
宫治低头看着我,“回去睡觉。”
我闷着没出声,半晌,“阿治,你在生气。”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直到面前的宫治轻声叹了口气,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
院子里的小灯亮起,我们一前一后走到角落的长椅处。凌晨的雾气潮湿,宫治先拿毛巾擦了擦,又给我垫上一个小坐垫,才带着我坐下。
他看着我肩上松松垮垮大了不少的外套,伸手替我扣上扣子,“冷吗?”
见我摇头,他左手下意识抬起来,可举至我耳边时又突然停下收了回去。
“想跟我说什么?”
我嚅嗫了好半天,也只是吐出一句∶“你别生气…”
宫治轻笑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问我∶“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生气?”
我刚要回答,他打断我,“你觉得我在因为什么生气?”
然后他的语气蓦地低沉起来。
“你把我…当作你的什么?”
连续三个问题结合起来…不就是妥妥的「我把你当妹妹结果你居然想up我」既视感吗?
我心道这下完蛋了,彻底掰了。
我失魂落魄地垂着头不吭声,这好像让旁边的宫治更生气了。他猛地深呼吸一番,也侧过头不再理我。
我和宫治从小就没怎么吵过架,少有的几次闹别扭也是以他的投降结束。
没想到现在也是一样。
不过就是在风吹过时打了个喷嚏,他就马上转了回来,“进去了,外面太冷了。”
我执拗地回∶“那你…”
“知道了,”宫治无奈地叹气,一手摸上我发顶,“我不生气。”
我这下才高兴起来,宫治跟着我弯了弯嘴角,搭着的手指摩挲几下,往下轻轻揉了揉我耳朵,“走吧。”
终于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