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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拾春楼上打哑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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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荡坊中似乎没有夜晚一说,这个新设立的坊区,因为聚集了大量的酒肆和风月场所,每到黄昏,无数大小灯盏被点亮,让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感受到满目的华丽和奢靡。
柯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跟在则山后面走着,惊叹声压在喉咙里,目光却被五彩炫目的各色灯亮吸引着。
“点这么多灯,那些店家真是舍得。”
柯儿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
则山一边慢慢走着,心里有些诧异,原本以为何信水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他也太客气过头了,到这种地方宴饮,也太张扬了些。
“什么舍得不舍得,灯点亮了,那飞蛾才会源源不断地扑上去嘛。”
则山伸手赶走一只绕着自己飞的小虫,略带戏谑地回答了柯儿的问题。
柯儿见状从袖中拿出扇子,挥舞着替则山驱赶飞虫,刚埋怨着何信水怎么找了个虫窝招待人,却很快被则山制止了。
“你看,捞我们出虫窝的人来了。”
顺着则山手指的方向,发现一个包着玄帻,提着灯笼的老年男子向他们走来。
巷道上行人不少,那老者却目标明确,不偏不倚地走到则山面前。
“阁下久候,小老儿这就带您去见我们主人。”
那老者行礼完,侧身弓腰,伸手请则山随着他走。
则山向老者一点头,也不多问,便跟着他走了。
转了几个巷口,灯光逐渐稀少,老者点亮提着的灯,继续引着二人到了一条小巷深处,却是一处四方的院落。
那院墙只有一丈高,身长七尺五的则山很容易注意到院中有一座木楼,只是看不真切。
老者敲了敲门,等一会儿就有人开了门,则山进了门才看清木楼全貌。
青石的底座,实木覆瓦的三层楼,每个檐角下都挂着一盏明亮的淡黄灯笼,十二盏灯把木楼笼罩在柔和的光中,门上一道匾额,篆书“拾春”二字。
老者口中说着请,示意则山上楼。
柯儿正想跟着上去,却被一人拦下,则山转头看向老头,眼神便有些冷了。
“这不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吧。”
则山责问完,那老者告罪一声,便向则山解释起来。
“您和楼上那位都是贵人,我家主人不敢怠慢,且随从另有席面款待,还请贵人先行登楼,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了。”
则山听完只好应下,柯儿纵然不乐意,也只好跟着老者去了。倒是则山察觉何信水竟还请了人,心下便疑虑起来。
压下不安,则山打起精神便接着往楼上走去,不料与穿着便装的何信水打了个照面。
“呀,奉谒来了,快跟我来吧,你再不来,倒叫我担心着呢。”
如果不是这口独特的腔调,则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除了面白无须,一身寻常袍服的何信水与则山见过的世家公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则山有些无措地笑了笑,被何信水拉着进了房内。
只见中间摆着一张竹编方席,席上一条长几,三张小几,长几上错落摆放着十几盏菜肴和果子,东向一人正盘腿坐着,自斟自饮,颇为自得。
“这是隋都尹的小儿子,名叫隋颢,你叫他表字幼广就行。”
何信水难得靠谱一回,侧身给则山介绍了席上坐的人。
隋颢也不起身,只一拱手,便与则山相对行礼,何信水忙招呼则山坐下饮酒。
“准备匆忙,来不及置办什么菜蔬,几碟小菜,一坛淡酒,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何信水说完,举起酒杯向二人敬了一杯。
“小何公公有这份仁心,我也只好讨杯酒喝了。”
隋颢玩笑似的回应着,同样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则山坐在隋颢对面,此时也笑了笑,举杯向主位的何信水示意,掩袖抿了一口杯中之物,竟十分醇厚,酒性着实不小。
脸色微烫,则山揣摩着当下局势,看样子何信水与隋家关系不错,请隋颢过来,估计也是为了场面好看,不至于冷清。如今有三人在场,应该不会谈什么不该谈的事,这样的话,自己也不用太过紧张了。
酒过三巡,说了一些彼此恭维的客套话,何信水终于按捺不住,离位挪步到则山身旁坐下,亲自为则山筛了一杯酒。
“奉谒啊,你虽然到邵都只一年,我却知道你是个有心的好人,那日若不是你相助,那厮还不知怎么耍刁呢!”
“不敢,不敢,只是说几句实话而已……”
则山含含糊糊地应了句话,不由得想起那张严肃的脸,他要是知道自己这么和他较劲儿,也会感到恼火吗?
“你看你,这么谦逊干什么,你可是益子的弟弟,国君以下,就属尊兄爵高位重,奉谒实在没必要这么谨小慎微,有些功夫是要做,可还是别把自己委屈了。”
何信水说完还想把手搭过去,被则山一转身给避开了,隋颢看在眼里,露出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
“言重了,在下出仕为官,本就是为邵侯尽力,家兄虽是一方领主,却与在下是不相干的,至于旁的事,我也只是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罢了。”
则山委婉地将话题一带而过,又喝了几杯后,找了个更衣的借口就离席透风去了。
在门外侍从的指引下,则山更衣完净了净手,让侍从先回去候着,自己走到栏杆处吹吹晚风。
“看来今天的酒宴并不合你的心意,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隋颢拿着酒杯从背后走来,则山忙回身拱手行礼。
“幼广兄何出此言,何公公一片心意,我自当领会。”
“初次见面,何信水也跟你交代过我的底细,我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士人,你也不必有如此多的虚礼。”
隋颢挥挥手,敷衍地回了礼,则山也不怪罪,反而觉得他有些洒脱,于是靠着栏杆,说出自己的想法。
“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这次不来,下次也还会来的,所以不如今天来了,来了才知道到底喝什么酒、是什么味儿。”
隋颢抬了抬眼,微微点头,靠在柱子上,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则山好像想起了什么,正身向隋颢说道:
“隋老大人德高望重,家兄在太学时便承蒙他老人家照拂,这次与世兄见面,还请代为致意。”
“嗯,多谢益子挂心了。”
隋颢有些玩味儿地望着则山,原以为他只是姜川家一个攀附上贵人的奴隶而已,现在看来,言谈举止倒像是正经氏族家出身的人一般,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我与贵兄长同庚,又在太学同窗,虽没有多少交际,个中交情却还是有的。”隋颢压低了声音,“我们也该进去了,进去后,多听多看,少问少说,宫里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则山听完前半段,这才知道隋颢竟和姐夫同岁,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与自己仿佛同龄,想不到已有二十五岁了。
等到听完后半段,心生感激的同时却又有些疑惑,隋家官位不小,又是国君的世臣,没必要和何信水这种内臣如此交好,尤其是则山能感觉到隋颢也并不乐意参加今天的酒席,仿佛是被临时喊来的一样。
回到席上,何信水已坐回了主位,一个侍女正跪着给他擦脸洗手。
“哟,二位来了,快接着喝吧,这坛子酒要喝不完,那咱以后也没脸请人了。”
“何公公,这酒我们慢慢喝,我是闲人不怕醉,明天是旬假,想来奉谒也得空得很,只是公公侍奉国君,要是和我们一样酩酊大醉,只怕就见罪于君上了。”
见何信水脸色一沉,则山暗道不妙,不知道隋颢这话绵里藏针是要做什么。
不过何信水很快大笑几声,好像听到什么没听过的笑话一样,笑完却是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侍女身上。
“今天的酒宴本为取乐,不为一醉,若是酒兴已足,不如就各行其是吧。”
隋颢也不客气,起身拱拱手就独自离去,只是临出门时,给则山递了一个眼神,这才下楼去了。
则山心领神会,正欲起身告辞,果然被何信水起身拦下,把他带到屏风后坐下。
“何公公,你这是?”
则山佯装不解地问道,想知道何信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奉谒不要见外,你我同侍国君,本是一体,如今有件要事,告诉你又恐泄露机密,不告诉你又伤了你我情谊,真叫我为难。”
何信水努力做出一脸纠结的样子,则山也配合着显露出惶恐的表情,小心地开口询问。
“既如此,还请公公不吝赐教。”
何信水见则山上钩,忙不迭耳语几声,说完又再三嘱咐则山一定保密,不要和别人说起。
则山听完一怔,这消息实在过于震惊,太夫人居然逼迫国君立胞弟中川君为嗣,承袭爵位,国君不答应,太夫人还差点哭闹起来。
难怪立储之事一直被否,国君长子都十二岁了,还没立为储君,原来是他祖母在背后使力呢,想让他叔叔继位,这可实在太骇人了。
则山一时间有些无语,这老太太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国君是不可能放着现成的儿子不要,让弟弟去继承君位的。
虽说之前也有些风言风语,但毕竟只是闲言碎语,听完一乐也就行了,可这话从内臣嘴里说出来,事态就不同了,难道说局势正在起变化吗?
何信水看则山脸色忽明忽暗,心里有些得意,知道自己给出的消息足以让他消化会儿。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怎么则山还是没动静,他怎么不来问问自己这个“知情人”一点内幕消息?
咳嗽一声,何信水一个眼神递给则山,暗示他自己可还有很多内情可以说哦。
则山想起隋颢的话,心里一惊,明白这会儿子自己要是问错了一句,说错了一句,只怕就授人以柄了。
“子不言父过,臣不语君失。公公的话,在外只当清风过耳,天色已晚,还请公公早点歇息,在下失陪了。”
则山忙起身告辞,无视了何信水期盼而炽热的目光,提脚就走,直接溜之大吉。
“咦,这读过书的就是嘴皮子溜,我还没听完,他话就说完了。”
何信水看着腿脚比嘴还快的则山消失不见,脸上却毫无波澜,虽然没钻进圈套,可一来则山确实如期赴宴,二来自己也把消息散播出去了,那自己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浇树浇根,交人交心。
真心交不到,做个酒肉朋友也不错吧,何公公为自己的豁达点了点头。
不过,自己是不是有件事忘了做,何信水起身转了转,突然想了起来。
等等,我好像还没和他说,他今晚上住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