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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言语不如一默 ...

  •   天蒙蒙亮,则山用完早饭,便匆匆带着柯儿离开北荡坊,径直回家去了。

      “没想到那宅子是隋家的,何公公倒像是真主家一样。不过他们那儿好吃好喝好招待的,咱们干嘛这么火急火燎就走了。”

      柯儿从怀里摸出个胡麻饼,正是刚才在拾春楼顺走的,边啃边说着。

      则山倒是心里有数,宫里不许内侍在外置办产业,更别说买房了。

      隋家愿意提供落脚点,想必和何信水或者说背后的少监何永关系匪浅。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能在那儿待久了,自己只是姐夫在邵都的耳目,过分暴露立场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吃饱了别闲着,等下回家就叫管事把房瓦墙梁都检查修缮好,免得有什么风一吹就稀里哗啦的。”

      则山不紧不慢交代完,倒把柯儿搞糊涂了。

      “主子这是什么话,家里就只有一个门房和马夫,除了我就剩个打扫的婆子,就连厨娘都只是在隔壁招的,除了一天两顿饭,其他时候都见不着人,哪来的管事?”

      柯儿掰手指头数着数,当初益君拨了十几个人,则山只留了一半,如今家里五个佣人,什么时候多出个管事。

      “以前没有,现在就有了,现在开始你就是新任管事,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可要好好干呐。”

      则山一拍手,故作惊讶,马上给出了自己的安排。

      柯儿听完一阵激动,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自己本来就统管杂事,有没有这个管事的头衔不都一样。

      “那我月钱要涨吗?可以住大房间吗?能够……”

      假装听不见柯儿的升职要求,则山笑着朝家走去,门房老松头正在门外坐着养神。

      老松头年纪不小,耳力却好,听到脚步声便两眼一睁,见是则山回来了,忙起身请安。

      则山点点头,正准备进门时却被叫住了。

      “主家,这有份帖子,是咱们家的故旧左大人的拜贴。”

      则山停了脚步,接过红纸封好的拜帖,上书“门下光中拜书奉谒郎怀予阁下”,左光中不是在西湾坞做坞主么,非年非节的怎么下帖子给自己。

      “知道谁来下帖的吗?”

      听到发问,老松头只说昨日则山刚出门,左光中就来了,知道正主不在家,留下拜帖和礼物就告辞了。

      既然左光中亲自来的,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来邵都。

      “柯儿,你把礼品都造册登记了,收到库房去,再到书房来见我。”

      则山让老松头继续值守,看到柯儿进来就随口交代处理好左光中送来的礼物,这一长串的礼单叫他有点琢磨不透,毕竟无功不受禄,如果信里有什么棘手的事就难办了。

      柯儿应了退下,则山拿着请帖径直去了书房,拿了削刀起开封皮,抽出帖子仔细读完后,微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原来邵侯廉斐有令,自他继位后所有治下的城主、坞主每隔三年都要觐见述职,如果应对失当,轻则罚俸,重则罢官。

      今年正好轮到左光中,因他既不是世袭的骑领,也没有署理骑领之职,不过父亲做过前任益子的亲卫骑士,因此和姜川家有些香火情而已。加上自己的坞主职位也是则山姐夫保举推荐的,因此就只好拜托则山照拂一二。

      书信读罢,则山心里有了法子,拿出信笺写了两封短信。

      一封是给右谒仆景源,明日不是则山当值,信里托他调动一下,自己亲自给左光中导引,也好当面交流;另一封则是给左坞主的回信,信里对他来都述职表示有失远迎,因为时局紧张,因此无法亲自去拜访,最后感谢他赠送厚礼的同时委婉表达了自己会全力帮助,

      则山写完又检查几遍,装进信封后交给在外等候的柯儿,再三嘱咐他一定送到,别出差错。

      “景大人的信你直接送到他府上,左大人的信你只交给驿馆,自然有人转交,快去快回,不要误事。”

      像这种送信跑腿的活儿,柯儿自然没少干,驾轻就熟地出门投递去了。

      一时无事,则山找出几本方志看了一昼,好了解下地方风物,等到晚上沐浴一番,也算没辜负这个休沐假期。

      又到了上衙的日子,则山次日天还没亮就进了内城,和景源确认下后就在廊下等待要觐见的官员。

      左光中也如期而至,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脸,约摸四十左右,倒也显得年轻,因为小时候见过几面,则山遥遥一看便认了出来。

      “左兄为君侯抚民安境,想来嘉奖是少不了的。”

      则山拱手,拉过左光中到一旁说话。

      左光中先行了个大礼,旋即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苦笑着摆摆手,问了则山几句廉斐是什么秉性,以免君前失仪。

      则山看看周围人群越聚越多,便侧身示意左光中附耳听来。

      “君侯外宽内忌,不管问什么,你只记得‘公忠体国’就好,别的不要多说,尤其是宫中的事更要三缄其口,切记切记。”

      左光中听完又擦了擦汗,这下更紧张了。

      则山有点过意不去,自己把话好像有点说重了,于是安慰起左光中。

      “你放心,一年多来,我经手的公文里,西湾并无什么差错,你是会做事的,君侯也看在眼里,又为什么这么惶恐呢?”

      左光中欲言又止,一咬牙一跺脚,表示大不了也不过升职无望,何必这么瞻前顾后,反倒拉着则山走回人群中去。

      则山走到人群前,拿出名单点了卯,一一核对人名后,整队向西出了文汐门,右转后在中召门前等候。

      不多久有个杂役过来报信,说邵侯在体元殿西边的嘉孺斋召见。

      一般来说,君侯召见群臣都是在外三殿,内三殿是君侯的寝宫,如今在嘉孺斋见面,难道是君侯懒得动弹?

      则山放下不怀好意的揣测,只好带着众官员一路向北,直到内外殿分隔的朝明门才停下,按规矩,这时候只能由内侍接手工作了。

      果不其然,早有两个内侍在门口等着,领头的还是个老熟人。

      “哟,今儿好像不是您当值呢,怎么又见着您了?”

      何信水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夸,则山也逐渐适应了,扯起笑脸和他寒暄几句。

      交接的时候,则山不动声色地将左光中往何信水那儿推了推,随即拱手告退。

      何信水一笑,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顺水人情做得好呐。

      “好了,跟咱来吧,君上可等着见你们了。”

      目送何信水一群人离开,则山也松了口气,刚才何信水说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再来接人,自己趁这段时间也能歇口气。

      抬头看了看太阳,早已日上三竿,三月中的天气也有些热了。

      外殿区域也没什么遮阴的地方,只在后殿元成殿的东配殿外有颗大柏树,倒可以在下面凉快会儿。

      则山举目望去,一团苍绿入眼,百来步外便是那颗大树。

      心下想定,则山向那儿走去,慢慢靠近时却发现树下另一个老熟人,衡门尉……不对,是代理衡门尉——吉昂。

      则山进退维谷,正准备硬着头皮过去时,一个小杂役沿着墙根蹦蹦跳跳就和吉昂交谈起来。

      事已至此,则山只好到东配殿下待着,正好那里有人办公,也不算突兀。

      隔着檐角,两处互不相见,只是距离实在不远,则山努力不让耳朵接受来自隔壁的讯息,当然,这只是徒劳。

      ……

      “昂哥哥,你在干嘛……”

      ……

      “这把剑好漂亮啊……”

      ……

      “昂哥哥,最近又开始派重活了,你说我装病躲过去能行吗……”

      ……

      听着甜腻腻的话语,则山脸上一僵,眼珠子乱颤,手上鸡皮疙瘩消了又起,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听着听着,则山发现吉昂倒是安静,话也简短,虽如此,耐心却足,听了这么一会儿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不多久,那小杂役被人叫走了,这下才清净下来,加上起了风,满耳只听见风穿树梢之声。

      站得久了有些腿麻,则山原地走了会儿,脚下不觉绕过配殿到了大柏树旁。

      则山脚下一滞,目光寻见吉昂还坐在那儿,身上光影斑驳。

      吉昂低头擦着佩剑,手上缓慢而稳定,眼神却有点飘忽,轻轻抬头才发现则山的存在。

      则山喉头一动,近前微微拱手,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吉大人这宝剑可真是把宝剑啊。”

      废话出口,则山就有些后悔,本来就不受待见,现在说这种话更叫人笑话了。

      “哦,寻常佩剑有何宝贵?”

      吉昂起身收剑入鞘,回身行礼。

      则山心神稍定,本事和手段也就回来了,随即开始了胡扯。

      “君子不器,这宝剑落于凡手也只能蒙尘,即使残剑,用的好也是无二的宝刃,吉大人如此珍爱,这剑不是宝剑也能养成宝剑的。”

      吉昂很少被人奉承,如今听了则山的鬼话倒是信了三分,不由得颔首认同。

      “倒是不知道吉大人的人缘也这么好,宫里的杂役都能和大人谈笑风生。”

      则山话锋一转,揶揄起吉昂来。

      吉昂连忙否认起来,内外交通可是罪过,见则山还是一脸好奇,只好将前因后果透露一些出来。

      那小杂役名叫小奈,四、五岁时被人拐了,卖给商家做活,十来岁上因长得好被献给某署领,谁知道人还没去,那倒霉署领因拖欠税款被夺职抄家,自己也被顺藤摸瓜罚为官奴,发配在外殿做个杂役。

      “倒是个可怜人,不过怎么和你这么熟稔?”

      则山被勾起了探究之心,忍不住询问吉昂。

      吉昂打了个哈哈,只说是小奈曾遇到难处,自己出手相助,就胡乱遮掩过去。

      则山也不想多追问,只是直觉其中没那么简单。

      说了好一会儿话,则山也放下了戒心,这吉昂也不是什么大恶人,自己之前是有点太过头了。

      “没想到你也是个讲义气的,算我小看你了,我要带人出去了。”

      丢下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则山急匆匆离开去朝明门候着去了。

      吉昂站在树下,心下暗动,他那是示好吗?

      其实,吉昂一直想问则山,今儿不是你当值,你怎么能进外殿的?不知道私闯外殿是要枷号的吗?

      还好,没有说出来……

      吉昂幽幽一叹,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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