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青棠散人

5、赴了一宴又一宴

　　内城进出一年多，则山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藩阁的大佬们，更别说和他们在一起吃饭了。

　　与平常不同的事，今天在藩阁偏厅吃饭的不止阁相、左右执中和四个执事，在他们背后都还坐着人。

　　则山和盖云就坐在执事盖珩身后。

　　“怀予，你别见外，今儿是太侯夫人赐的酒饭，且指明了要各家年轻有职位的子弟一起吃，你是益君的弟弟，坐这儿也是应该的。”

　　盖云熟悉典制，自然很了解这些规矩，像今天这种赐宴叫“荫席”，除了几个正主，还允许他们的后辈陪同。盖珩生育晚，所有儿子都未成人，没到出仕的年纪，盖云算是替他们作为盖家下一代的代表出席。

　　至于则山嘛，盖云是因为尚食局的名单上也有则山的名字，才敢带着他一起过来的。

　　盖云和则山低声说着，看见首席的阁相辰甫平举起了酒杯，知道是要说祝词，这是用膳前的规矩。

　　“承蒙君恩，诸位共勉。”

　　辰甫平说完一饮而尽，下面的执事和背后的年轻人们也齐声相贺，也同样饮酒一空。

　　则山还是第一次在内城饮酒，之前还疑惑为什么可以让藩阁的大人们喝酒，难道不担心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吗？等到自己喝过赐酒，才知道为什么主公不担心他们误事了。

　　杯中之物澄澈如水，喝下去也没有什么酒味，反而有些甘甜，十分清爽，说是酒，倒不如说是酒味儿的水。

　　“怎么样，这朝露醴你可喝得了？”

　　盖云放下酒杯，小声询问着则山，他知道则山不擅饮酒，虽然朝露醴只用酿造一天，单单取些酒味而已。

　　“无妨，这酒清甜，倒也爽口。”

　　则山用袖子遮住脸，转过头朝着盖云一笑，两人这才享用起面前案几上的筵席。

　　赐席并不奢靡，照例只有四道菜。

　　今天摆在每人面前的是一道蜜炙羊肉、一盘菜齑、一条盐梅鲤鱼、一罐牛尾汤。四道菜分量不大，但也足够则山他们吃了。

　　则山也算吃惯山珍海味的人，对这一席吃食还是有舌尖一新的感觉，其他菜还算是中规中矩，只有那罐牛尾汤，味醇而香，不是良厨不能烹饪出来的。

　　食兴大餍，则山和盖云相视一笑，这也算是对身心的一次犒劳了。

　　又一次举杯贺饮，这次赐席就算结束了，执中、执事和小辈们离席，并一起向辰甫平行礼后就陆续退出去了。

　　盖云和则山又陪着盖珩说了几句话，这才出了藩阁。

　　则山放缓了步子，吃饱了总是有些倦，走路也慢了下来。

　　“你没发现刚才有人在盯着你吗？”

　　两人沿着墙根慢慢走着，盖云把疑问说了出来。

　　“嗯，你说的是伯非大人身后那个人？”

　　则山眉头微低，在席上的时候就感觉有不善的目光看着自己，搞得自己喝汤的时候差点洒在身上。

　　“那就没错了，他好像叫秀利，是右执中的亲弟弟，之前都在他们家封地管理事务，现在进了都城，听说要准备接替都尹隋大人的。”

　　盖云整日在书斋，消息倒比则山灵通得多。

　　则山点点头，听完也不禁咋舌，虽然没看清样子，但那人相貌很年轻，想想右执中伯非大人也不过三十多岁，秀利是他弟弟，那就更小了。

　　而且秀利此前没有担任过什么职务，一上来就要做二千石的都城尹，未免叫人惊奇。

　　“伯非家是主公累世的家臣，又世袭着一个子爵，说不定还真能运作成功。”

　　则山耸耸肩道，和这种家族比起来，自己那窝在封地的姐夫兄长确实也还差点火候。

　　“邵都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这事儿不能下定论。”

　　盖云一脸轻松，他们盖家能在藩阁有一个执事就很知足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势力，那占据高位就不一定是风光的事，反而容易树大招风，自讨苦吃。

　　则山没说什么，想起晚上要去见何信水，又想起姐夫的嘱咐，要自己安心守拙，替姜川氏做好一个明面上的招牌。

　　可好像自己置身事外也没那么容易，那种在名利场周旋的日子终究要来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奉谒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盖云分手告别，就那么在自己的隔间中坐了半天，则山才终于坚定了一颗心。

　　自己既然承担着保护家族的使命，哪怕几年前还只是这个家族的奴隶，如今为了姐姐和外甥们也该做好一个称职的保护者。

　　表示下衙的云板声响起，则山也说服了自己去和何信水见面，有些僵硬地起身，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整整衣冠出了内城。

　　站在衡门外，斜阳照在脸上，则山猛吸一口气，脑中逐渐恢复清明。

　　自己刚才出城的时候好像无视了站在一边的吉昂，不过也好，那种闹剧也不该再演下去了。

　　除此之外，则山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自己应该去哪儿和何信水见面？

　　正当犹豫怎么和何信水联系时，还好这个问题立马就有人解决了。

　　“奉谒留步！姜川奉谒留步！”

　　则山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官仆在城门口边跳脚边大喊。

　　“奉谒好快的脚步，小的都追不上。”

　　则山近步上前，那官仆半是抱怨，半是讨好。

　　则山尽量忽略吉昂的视线，拉着那人到一边说话。

　　“大人体谅，小的不能出内城，这是何掌司给您的，您拿好，小的好去回命。”

　　官仆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亲手交付后，就眼巴巴地看着则山。

　　则山拿着纸条还愣了一会儿，转瞬反应过来这是要讨赏，不由轻轻笑了出来，从袖中摸出几个制银，递给了官仆。

　　“谢大人赏，小的告退了。”

　　拿着赏钱，那官仆千恩万谢完才离去。

　　一旁的吉昂旁观了全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搭话，可想起则山刚才那个浅笑，心里平白生出些怯意，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多事。

　　正当天人交战之际，则山早已经走远了，吉昂轻轻叹口气，不再胡思乱想。

　　这边则山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纸条上，纸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北荡坊践春楼，门前老苍头导引。”

　　邵都建城时把外城划分为十八个坊区，各坊相互独立，一丈高的坊墙围住了里面的居民，为官府的管理提供了便利。

　　至于纸条里的北荡坊，虽然和则山住的康兆坊就隔着一个叫北荡子的大湖，但并不属于剩下的十七坊之一。

　　说起来，还是因为近些年水道清淤，把淤泥堆在西北城墙根下，形成一片平地，早前只是有人过去种种菜，后来因为建成的坊中已经没有多少空地，就有人动起了去荒地建房的心思。

　　等到官府反应过来，那儿已经有几十户人家了，于是有关官员索性上书邵侯，建议在那儿划出地方，设置一个新的坊区。

　　正好那段时间，因为承担娱乐功能的春宁坊里人满为患，时常堵塞道路，又有眠花宿柳者屡返宵禁，闹得鸡飞狗跳，藩阁一度准备关停春宁坊的“特殊服务”。

　　邵侯和几个重臣商量之后，就在批准设置北荡坊的同时，大笔一挥把众多勾栏瓦肆都迁了进去，也算还了春宁坊一点清净。

　　如今何信水请自己去北荡坊，看来也是因为里面不但足够繁华，而且位置比较偏僻，相应的监管会松一点。

　　对方有备而来，自己也不能太放松，还是做好周全的准备。

　　则山于是先回了康兆坊的居所，沐浴后换了套家常衣服，和柯儿说明了情况后，带着他赴宴去了。

　　北荡子南北和护城河联通，所以要去北荡坊还需要乘船过渡。

　　则山没有坐车骑马，和柯儿在临近的王家码头叫了一艘船，赶着要在宵禁前到达北荡坊。

　　踩过跳板，二人进了船舱，艄子拿着长篙一点，小船儿就荡悠悠离了码头。

　　透过半圆的舱口，北荡子的夜色也展现在眼前。

　　太阳早已落山，只剩下幽蓝的微光笼罩天地。船头一盏小小的风灯，作为航行中的标识，在湖面上破开一道痕迹。

　　艄子在船尾摇着桨，有节奏的划水声不时响起，配合迎面的晚风，把则山的焦躁逐渐拂去。

　　“今晚也要歇在那儿吧。”

　　柯儿很少出门，对坐船感到很新奇，在家还是有点无聊，能在外头玩一夜肯定好，因此问则山的话也带着点希冀。

　　“自然，我们还得在宵禁前赶到，不然等坊门一关，就等着被巡逻的抓去打板子吧。”

　　则山心下安定，也有了闲心吓唬柯儿，做出个打板子的手势。

　　柯儿倒不害怕，笑嘻嘻出了舱，挽起袖子蹲下来弄水玩儿，一边想着那地方会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

　　“小哥儿稳着点，要跌下水，那就可惜一身衣裳咯。”

　　艄子开着玩笑，两脚交替向下踩了踩，船就晃动起来。

　　“呀，你别吓我，真要掉下去了。”

　　柯儿左手攀着船帮，慌得大叫起来，引得艄子和则山大笑。

　　“快进来，黑灯瞎火的，留神鱼儿咬指头。”

　　则山让出位置让柯儿坐着，自己出去看了看对面，离岸边只有十来丈，隐隐就有喧哗之声，还可以看到两个大灯笼，大概是北荡坊坊门上的。

　　“客人，地方到了。”

　　艄子把篙子插好，船儿就稳稳停在岸边，搭上块板子就招呼则山他们下船。

　　柯儿扶着则山下去，从褡裢里拿出钱袋子，付了艄子过渡的钱，这才接着下了船。

　　“前头就是坊门，现在还没宵禁，快点进去吧。”

　　则山和柯儿踩着石阶离了水边，迈开步子走到北荡坊门口，已经能听到很大的嬉笑声音了。

　　“这坊门怎么觉着窄些？”
　　柯儿两手比划着，对眼前的坊门感到奇怪。

　　则山闻言一看，崭新的坊门仅仅两辆马车并列的宽度，比起可以三车齐驱的其他正坊，确实能看出明显的不同。

　　“宽也罢，窄也罢，咱们进去吧。”

　　直到进了北荡坊，则山才明白，里面完全别有天地，何信水请自己来这里，是真有诚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