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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同寻常的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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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近三月下旬,再过两天就要休旬假了,则山也有了盼头,毕竟奉谒监的工作不少,能歇一天也是难得的休息。
奉谒监是负责通达上下的官署,各处的公文都在这儿汇总,分发给其他衙门,同时也担任邵侯的咨询部门,可以说位置十分关键。
作为奉谒郎的一员,则山上头还有左右两谒仆,最上头就是奉谒使,除了其他处理闲杂事务的小吏,承担基本工作就是他们四五个奉谒郎了。
碰上年关岁末,或者多事之秋,奉谒监里书册堆积成山,递送公文的人往来不断,奉谒郎们就有得忙了。
“则山,这些是执平监的审判文书,主公过几天要查阅,你把这些归整一下,写成条文再给我。”
右谒仆景源抱着一个黑色布袋,里头是成卷的文书,过来嘱咐则山处理。
“是,谒仆放心吧。”
则山应了下来,刚上衙就接了宗事,今天看来是闲不下了。
送走景源,则山拎着黑布袋进了东廊,那是办公处理公文的地方。
先把笔墨等准备好,则山再打开布袋,取出文书来依次放好,大致浏览以后,着手撰写相关条文。
审判的卷宗冗长枯燥,则山耐着性子看完,撮其要、取其精,一条条写好。
写了一个多时辰,则山觉得手有些倦了,看事情已经完成大半,就停了笔,到廊下去找盖云说说话。
奉谒监上下官吏二三十人,盖云算是最和则山合得来的,两人年纪相仿,性子虽不大像,但也能求同存异,反而彼此视为知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盖云曾祖就是首任奉谒使盖昌,如今过去六七十年,盖氏一族人丁虽不兴旺,可在藩国内也是一支重要的力量。毕竟盖家现任家主—盖云的伯父—盖珩,是藩阁四大执事之一,属于千石级别的高级官员。
同和则山是奉谒郎,盖云的工作就轻松多了,他是专管殿前备问,因为熟读典制,因此经常被邵侯召去以充顾问,闲暇时间只在廊下官舍读书而已。
这头则山下了廊,并不通报就进了书舍,盖云正在看一些礼制的书,知道是则山也不惊讶,指了指案几旁边,示意他自己坐了。
则山脱去鞋子,整整衣服跪坐在席上,等了一会儿,看盖云合上了书这才开口。
“我真服你这性子,在这能看一天书,也不嫌腿麻。”
“看书挺好的,一个人清净,再说我又不傻,坐麻了不会起身吗?”
盖云起身把书放回架上,读书对他来说,已经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
“我刚停了手头的事,特找你来,你过来,我们外头说话去。”
则山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门口,招手让盖云过来。
盖云也正想歇歇眼睛,就离席穿了鞋,随着则山出了书舍。
扶着栏杆,则山看着眼前庄严的奉谒监正堂,不时有人出入,都是过来或送或取公文的人。
“你没发现毕谒仆好几天没露面了吗?”
则山有些神秘地说道。
“听说是告假在家,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盖云脸上有些茫然,他基本窝在书舍,看书又伤眼睛,就是毕谒仆站在他跟前,他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更别说毕谒仆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了,存在感实在不强。
“于无声处听惊雷,我可知道他前几天给主公上了一道奏疏,你知道其中内容吗?”
则山转身问盖云,奏疏都要在奉谒监先过一遍交给内阁批复,然后才给君侯审批,奉谒监可以说掌握了信息的先手主动权。
“隐隐约约有听说吧,左不过一些劝主公修身养性、勤政爱民的话吧。”
盖云平时参与监中的事务不多,也不愿意知道那么多事情。
“你不知道也正常,按说已经几天了,内阁和主公那里也该有消息了,难不成搁置了。”
则山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隐约感知到这和毕谒仆几天没露面与这有莫大的关系。
“那是内监吧?”
盖云指了指官署门口,冷不丁冒了句话。
则山放眼望去,果然一个戴帽披蓝的内监,好像正和景源在说些什么。
“你眼神挺好啊,看样子倒像何少监那个干儿子何信水。”
盖云腼腆一笑,他虽然眼神不好,听力却佳,刚才一走神,就听到门口有人说话,话里公公长公公短的,应该是内监没错了。
“他们嘀嘀咕咕在干吗,好像又进正殿去了。”
则山把手横在额上,给眼睛搭了座“凉棚”,好继续观察动静。
盖云活动了下身子,刚想说自己要去继续看书了,忽然就听见云板敲了三声,现在还没到下衙的时间,那就是召集众人在殿中集会了。
两人面面相觑,也不敢耽误,穿过东廊就往正堂去了。
随着人员陆续到齐,都按级别排队候在门外,等待奉谒使杞鹤的安排。
则山他们几个在第二排,只在景源后面,很容易就看到堂中摆着香案,何信水捧着绛色帛书,杞鹤在一边垂手低头,看来是有旨意要宣布,以往主公有吩咐都不过是传口谕和手令,今天这么正式,兴许是有大事要发生。
案前的何信水清了清嗓子,这种宣旨的机会不多,出风头的事情自然不能错过。
“承明之命,有邵君侯之令—”
说是旨意,可圣旨是天子的特权,邵侯就只能委屈点用“令”了。
众人一齐跪下,恭敬地听着下文。
则山自从被益成子收为养子,就进行了相关学习,加上一年多在奉谒监的实践,对于这种文书已经能很快理解了。
令书不长,也就几百字,可却把则山听糊涂了。
令书的对象就是刚才谈及的左谒仆毕自巍,廉斐先是狠狠地训斥了他在上书中的话“无君无父”,挑拨他和中川君的兄弟情谊,看样子是要狠狠处罚毕自巍,可也没有不留余地,只是免去了左谒仆职位,责令立即离开邵都,前往悠口担任坞主。
“钦此—”
宣旨完毕,何信水很满意自己诵读的抑扬顿挫,尤其中间一段排比,实在觉得酣畅淋漓。
众人领旨之后倒也没有过多惊讶,只是觉得邵侯的处置有些怪异,处罚不算不重,又透着些不同寻常。
何信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被杞鹤拉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其他人见状也就散了,继续各做各的事。
则山和盖云一起出来,二人都有话要说。
“这么兴师动众,这令旨不该去毕谒……家里宣么。”
盖云低声表达着疑惑。
“看样子是主公想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则山来了兴趣,仔细盘算了一下,看来毕自巍之前上疏就是动了中川君这座大神。
“毕大人也是犯了忌,可怜要贬斥外方了。”
盖云心肠软,忍不住同情起毕自巍。
“那也未必,所谓谋事在人,毕大人并非鲁莽之人,也许他也只是一片赤胆忠心吧。”
则山摇了摇头,左、右谒仆俸禄六百石,坞主在制度上都不算个正经官,一般都是由佐领兼任,下面管理着几个骑领和庄园,自然没有谒仆这么光鲜体面。
但话又说回来,悠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扼守着双清河出山口的关隘,中川君的主要封地就在上游的河谷地,如此安排反而让人觉得是邵侯把中川君的“反对派”放到他眼皮子底下,其中用意,难免叫人遐想。
“我先去处理卷宗,待会儿一起去公厨用午饭。”
则山回过神来,和盖云告别后,就回到东廊继续没做完的工作了。
收起心思,则山一鼓作气把剩下的内容全部做完,整理好以后也已经日过中天了。
内城官员中,除了阁相和几个执事是邵侯赐食,其他都是各自有公厨负责饮食,一般也只有午膳,因此晚上要留下来的官员都会提前和公厨通气,预留一些食物免得到时候挨饿。
当然,除了“工作餐”,也可以选择去外城的酒肆吃饭,只要不耽误公务,就在外饮食这点上还是没有那么多限制,毕竟公厨是不提供酒的,要想畅饮就只能去外城。
则山封好布袋,交代吏员送给景源,出了东廊就准备叫盖云一起去吃饭。
谁料刚出门去,一个笑意吟吟的人儿就凑了过来。
“姜川大人好啊。”
则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退了半步才看清是何信水。
“公公折煞我了,在下一介小官,称不上大人。”
则山很有礼节地拱拱手,内监们大多性子古怪,多点善意总是好的。
“哪里话,哪里话,贵兄长是君侯的股肱,奉谒自然也是担得起的。”
信水说完,看则山只是微低着头,也就索性把话挑明了。
“实不相瞒,前几日多亏奉谒指点,咱才急中生智,不至于授人以柄,因此想请足下共饮一杯,聊表心意,不知意下何如?”
信水很有信心地提出邀请,他现在是尚衣司掌司,在内宫的地位只在三个“监”之下,和其他五司平起平坐,和外官则山相比似乎还要显得高那么一点点,自己主动结交,则山没理由不答应。
“不瞒公公,官员在内城是不能饮酒的,不如改日可好?”
则山心里嘀咕一声,这何信水怎么这么拿大,在宫内怎么样自己不知道,在内城还这么没分寸,就没人管管吗?
何信水一愣,看则山的样子似乎并不领情,这小小的奉谒郎倒有意思啊。
“那也好,只是择日不如撞日,奉谒觉得何时好呢?”
察觉到语气变冷,则山知道自己算是躲不过了,想了一下今晚没有什么事,只说了今晚就好。
送走了满脸狐疑的何信水,则山有些后悔自己出头,这下子搅了清净,也算自作自受了。
“你在这儿傻站着干吗,去吃饭吧,去晚了就只能吃冷食了。”
盖云到了身边,则山讪笑着就往公厨方向走去,突然被盖云拉住,往文汐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不在奉谒监吃了。
“你算遇着了,我们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