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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来还是太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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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着小曲儿,则山原路返回奉谒监,跟今天当值的司吏田肯招呼一声,便出了内城,骑着马回了外城的住宅。
这里得插播一句晏德葆的下落,他因为老爹身体不佳,小半年前就递了辞呈,回老家替老爹管理封地去了。
晏德葆临走前也对则山有点不放心,虽然大半年相处下来,对则山的为人处世还是比较满意,可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因此一再告诫他戒骄戒躁,要沉得住气。
则山对比当然是唯唯诺诺,好赖话他还是听得出的,至于自己该怎么做,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且说则山进入邵都后,一直寄宿在晏家,这次晏德葆回乡,就请示了益君的意思,在都中置屋买房,又配给奴仆十余人,好方便则山起居。
则山宅子在外城东门口的康兆坊,地方虽偏,胜在清净,而且进内城和出外城都很便利。
进了坊门,则山小心地控制着马缰,避免冲撞了行人,过了几条巷子,一处黑漆大门的宅院就出现在眼前。
“把马牵了梳梳毛,再上些料。”
则山下马,早有门子过来伺候,一一按吩咐行事。
一路走到内堂,则山半躺在矮榻上,吩咐小厮柯儿拿酒助兴。
“把藏的桃花酒温一壶,今儿要好好喝一场。”
柯儿端来一张案几,摆好一应酒具,隔水温酒,再捧给则山。
“主君好兴,下了衙就要喝酒。”
则山接过杯子,嗅着清冽中带着些桃香的酒液,他酒量不好,爱藏酒、赏酒,喝酒却不多。
“刚做了件好事,比这酒还叫人痛快。”
柯儿见状,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则山平日得了君侯奖赏也没那么高兴,联想到最近则山老提到吉昂,也许症结就在这个人身上吧。
柯儿是益君家生的奴才,与则山也相识多年,则山也不遮掩,饶有兴趣地把事情和盘托出。
“并非我偏狭,这口气要不出,实在如鲠在喉。”
则山喝完半杯,兴致也散了大半,放下酒杯就让柯儿撤走。
“这事儿告诉你,别往外头说,吉昂有可能记恨我,何永倒也不一定感我的情,他们要打擂台,那就由他们去吧。”
则山微眯着眼,慵懒的语气里似乎也没把这个当回事。
“瞧主君说的,那小何公公得了助力,自然是感谢的,我看多半还要请主子你喝酒呢。”
柯儿靠过去给则山揉着肩,一边打趣着。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主君来主君去的,我们也是睡在一处、吃在一席过的,同在屋檐下,没外人在,还是叫我名字吧。”
柯儿只轻轻应了一声,在都中的日子比在益城轻松多了,上头没有几层主子,下面只有些杂役,自己只要照顾好则山生活就够了,则山又念旧,从不以主仆相待。
则山思绪却跑到了内城,今天那小子好像叫了自己的字,当时没什么,现在想想真是一阵鸡皮疙瘩。
吉昂的字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子扬?昂扬昂扬,名字里就带着骄傲,难怪那么狂。
“哐当……”
一声异响传来,则山和柯儿出去看时,已经有人在清理了。
“主君休怪,才刮起风,吹落了一片屋瓦。”
听完下头人的解释,则山也就点点头,交代柯儿得空找人检修一下各处。
则山看着地面上四分五裂的碎瓦片,暗思自己在屋里也没感到有多大风,这风吹得奇怪。
真是妖风。
内城衡门,吉昂打了个寒噤。
自己到底还是把何信水一行人放了进去。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别太过火了。
“吉大人何必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只要禀告给主公,不就有结果了。”
身边的小兵看吉昂略带忧愁的样子,不解地问道。
“一条狗敢狂吠,无非是背后有主人站着,要是打狗不成,反被它咬了就不好了。”
缓缓留下一句话,吉昂便没了心思,趁着离锁门还有一个时辰,也不用担心则山从哪儿冒出来,自己回官舍歇会儿也好。
“你说大人是不是晚上睡觉都是板着身子,一天天就没见他什么时候松快过……”
没见到门营小兵的议论,出了营门的吉昂直着身子,眺望宫内,这个时候,那小太监估计在跟他干爹添油加醋地诉苦吧。
说起添油加醋,那个则山才是一把好手吧,吉昂嘴角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摇了摇头,还是回官舍吧,吉昂自觉只是一个小卒子,说到底无非也是邵侯的犬马。
虽说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可小小浮萍毕竟只是小小浮萍,无依无靠,随风漂流。
风一大,暮春的天气变得有点冷了,中衡宫里,何永伺候着邵侯写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少监不舒服么,叫太医看看吧。”
邵侯叫廉斐,是先桓侯的嫡长子,现已三十岁上,留着半尺胡须,面上有些瘦,看上去有些病弱。
“主子洪恩,奴才看主子字写得好,一时入迷才呛了,搅了主子的雅兴。”
何永不到五十,脸上微有皱纹,脸色红润白净,笑眯眯的眼睛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身子还是要看重的,段庆许久未曾理事,内宫的事务还得你和承云多操心。”
邵侯看天色逐渐暗下来,停下了写字的笔,拿起绢帛端详自己的手笔,
“拿出去烧了。”
廉斐几乎每日要写一会儿字,除了一些自己觉得好的留着赏人,一般都会让宫人烧了。
何永使了个眼色,早有小内官端来一壶温水和手巾,何永亲自浸了手巾,又绞干了呈给邵侯。
“主子看得起奴才……和承云少监,奴才的本分就是尽忠、尽心去给主子做事。”
承云是新上任的内宫少监,颇受廉斐宠信,现在负责监管宫内侍卫,也时常侍候着批折子,今天因为出城采买马匹而不在廉斐身边伺候,
“说起忠心,你那干儿子倒也很忠心,不仅忠心,还很有孝心,知道打着宫里的旗子去采买,好忠心、好孝心啊。”
廉斐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说的话顿时让何永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跪在地上,开口辩解。
“主子圣明,那小奴才原也是对主子的忠心,知道下个月就是主子的千秋,听说有外藩的商队进了城,就忙忙的买了些玩意儿,说要献给主子好让主子开心。”
何永微微仰头瞥了一眼,看主公脸上并不愠怒,就接着说道。
“奴才实在知道主子仁心,就骂了那小奴才一顿—‘小狗才,你长了几岁就知道这些道理,颠颠儿的把市井的东西当个玩意儿,主子爷随便赏的也比你这十倍强,咱们能有什么东西入主子的眼,人都是主子爷的人,有的只有这颗心罢了。’那小奴才听了也十分醒悟,现在正跪在外头听主子处置呢。”
何永绘声绘色的一番话倒让廉斐哑然失笑,他当然知道并非全是实话,可总听实话,难免碰了耳朵不是。
“起来吧,你也是先侯的老内臣,也一把年纪了,别失了该有的体面。”
廉斐指着桌上的一方砚台,示意起身的何永拿着。
“孤没有你话里的那么多宝贝,这方砚是陆侯所赠,既然说起忠心,如今就赏……”
何永捧着砚台心下一喜,难道邵侯真信了自己的说辞?美滋滋的又准备跪下谢恩。
廉斐话锋一转,这才把话说完。
“赏给吉昂吧,他能忠于职守,这是他该得的。”
何永听了,喉头一哽,仍然谢恩不止,心想无论如何,今天这宗买卖总算遮掩过去了。
“孤要静修,你出去吧。”
廉斐在蒲团上打起坐,何永和小内官们闻言弓起身子慢慢退出殿外。
殿外一阵风起,吹得何永脸上一凉,原来额头上还挂着一层汗珠。
捧水的太监忙又拿出一条毛巾,想递给何永却被一双手截了胡。
“让开,没眼力见的。”
何信水低声喝道,忙揉了揉手巾,叠了叠,仔仔细细给何永擦去了汗水。
“小崽子,你可要长点心呐。”
何永到底没忍心骂多狠,他自幼入宫,没有受过亲情羁绊。因为从小伺候过先君桓侯,一步步爬了上来,机缘巧合下收了信水这个干儿子,十来年下,早已处成了亲父子一般。
“干爹教训得对,千错万错都在儿子。”
何信水扶着何永,俩人边走边总结起经验。
“你就是太急,规矩也顾不上,叫人捏了错处,抓了痛脚。”
“干爹不知道,儿子这么做也没办法。”
何信水凑过去,悄悄告诉何永一些事。
何永听完脸色一滞,须臾恢复如常,不在乎地说道。
“钉子拔了眼儿还在,人家说不定就是守株待兔,你赶着过去也不怕入了套。”
“干爹,这消息不是空传,前几日就有人乔装在查访,这些银票和房屋田契放那儿实在不安全,儿子使了个障眼法把它们挪了地方,要不是那看门的吉昂作对,也不至于节外生枝。”
何永点点头,只是吉昂受邵侯器重,虽说主公也是念着同出一宗的血缘,但他办事确实有一番道理。
“记住了,这些东西也不是咱们名下,说破天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要想好好的,只有这个—”何永右手在怀里指了指天,“其他的,都保不住咱们爷俩。”
何信水抬头看了看天,有些试探性地问了问何永。
“干爹,你说这天,会变吗?”
何永拍了拍干儿子脑袋,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
“变天还用说,下雨打伞晴披纱,总之别让自己风吹着、日晒着,这天变不变的,咱们一样在这天底下活着。”
何信水算是对何永的生存之道又有了一层理解,也不再多话,只默默跟着何永走着。
“那益君的弟弟倒很识趣,你找机会好好结交他,也算多条善缘。”
何永把耐心地交代何信水,则山虽然只是奉谒郎,但背后站着的是一方小诸侯,不可小觑。
何信水连忙答应,还是得多学习干爹的经验,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那砚台你去交给吉昂,就说他忠于职守,因此赏的。”
何永施施然离去,何信水拿着砚台,随手指了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内官。
那小内官巴不得讨好何信水,颠颠儿的过来听侯吩咐。
“你过来,把这东西给衡门营的吉昂,就说是主公赏的。”
何信水悻悻然离去,小内官看着远去的背影,心想自己一句话没说,平白得了个跑腿的差事,到底还是太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