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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钱 店内老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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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老旧，堂内几根木桩堪堪撑起厚重的房梁，柱子上稀稀拉拉立起像被人用手摩梭了千百遍后才会有的毛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灰味。门外的阳光仿佛永远照不进店内一般，在稀薄的光线里，借着烛光，众人看清店内颇具特色的陈设。
这倒真像是老板所说，香纸铺子的年代久远。
放在一边的几只木箱里依次摆放着香线、金银元宝、白帆、炮竹、黄符、还有蜡烛等等。
林胧的视线反复在那几只大箱子上流连。
就这个小村庄而言，供货量不少。
店内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冥币，每一格子冥币周围都燃起了一圈细长的红色蜡烛，那蜡烛燃烧得极稳、极慢，过了很久，才堪堪落下一滴泪来。冥币与他们平时见到的冥币不同，色彩艳丽，上面齐刷刷地画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背对着他们的女人。
币纸惨绿，印得大红嫁衣愈发鲜红。女人捏着帕子的指甲上涂满了大红丹蔻，看起来锋利无比；她的头微微向后转，露出了四分之一圆润的脸，看不清具体相貌神态。女人仿佛会随时转过头来一般，无端地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冥币下方标注着生产日期：1766年8月11日。
1766年？
林胧往下翻看着——每一张冥币的生产日期都相同。
这些冥币看起来很新，不像是几百年前做的，那这个生产日期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郭耀宗紧跟着林胧，她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此时他拿着冥币的手抖了抖。
这玩意儿，看起来阴恻恻的。
于是他看了一眼后赶紧将纸钱放下。
乔方岚依旧紧紧贴着林胧，一步也不敢离，她从进了这间香纸铺子后就一直很害怕，总感觉有股视线粘在她身上。
她转过身去。
“——啊！”她惊叫出声，连连倒退，身体不小心碰倒了摆在案几上的香油灯，铜盏内滚烫的灯油浠沥沥地流下木案几，她不小心一脚踏上去，差点滑倒在地。
还是林胧接住了她。
“怎么了？”她温言细语关切着，眼睛却定定地看向前方。
此时不需乔方岚开口，她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受到惊吓。
只见不断摇晃的黑木珠帘后方，左右摆着两盏香油灯的案几上，竟供奉着一男一女两个纸娃娃！
都是惨白圆润的面庞，身上披了件纸袄子，描红点翠，格外喜人。眉心一点红痣，嘴巴用红墨画开了一个向上的弧度，两撇眉毛被画的弯弯细细，下面用黑墨汁简单两笔描绘了眼眶，空白的眼眶深邃到几乎要将人吸进去，说不出的栩栩如生！
此时，两个纸娃娃，正对着他们阴恻恻地笑。在这座阳光不曾光顾的阴暗铺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她，他......好像在盯着我笑！”乔方岚牙齿打颤，呼吸急促。
这两个纸娃娃，仿佛一直从他们进这个铺子开始，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们！
明明......他们都没有眼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头幽幽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你们要买纸钱吗？”老头脸上笑眯眯的，佝偻的身影在这间无光的屋子里被笼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见没人说话，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要买纸钱吗？”
“我们不买纸钱...”半晌，刘恒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老伯，我们就进来逛逛，一会儿就要上山了！”
“上山好！上山好啊！”老头居然大笑起来，手中连连拍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名为兴奋的精光。
——“买一叠纸钱吧。”他枯瘦的手指抓起一大把惨绿的冥币，递给他们。
“不然，你们可怎么下山呀？”他阴恻恻地笑道。
林胧转头看向老头。
“买一叠纸钱吧。”老头向他们逼近，看这架势，非要他们买不可。
刘恒之不淡定了，他都说了不买，这人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我说了我们不买！”
“买一叠纸钱吧。”老头依旧重复着。
此时在迟钝的人也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刘恒之觉得这老头想钱想疯了，开始咒骂。
林胧眼尖地瞥了一眼那叠惨绿的冥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冥币上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居然转过了二分之一的头，左眼紧闭，缓缓流下一行血泪来。
她要转过来——林胧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等她完全转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到时候恐怕他们一行人都离开不了这里。
于是她望向郭耀宗。
不需要暗示什么，在林胧将视线投来的第一刻，他就举起手，身姿英勇，迫不及待——
“不就是纸钱吗？我买！”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林胧本来打算说什么的，但没想到郭耀宗动作这么快。这赶着送死的精神实在令人叹服。
于是她对刘恒之说：“我们先出去了。”随即便拉着乔方岚的手走出去。
刘恒之也在心底大骂了一声晦气，在郭耀宗不停地使眼色下，也跟着出去。
唯有老头在听到这句话后，哈哈大笑，拿了个布袋子拼命塞满纸钱，递给了郭耀宗——
“给你，这是你的纸钱。”
他笑得阴恻恻的：“可别弄丢了。”
郭耀宗接过来，随便瞄了一眼，一片绿花花的纸币中，新娘露出了四分之一的脸。
他不再多看，提着袋子出去。
一会儿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东西扔了，看着就晦气！
他掏出钱包——
“不”，老头制止了他，笑盈盈的：“这东西不用钱。”
“不用钱，那用什么？”郭耀宗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这家店，买东西不要钱？”刘恒之打趣地问道。
“不用钱......不用钱......”老头摆手笑道。
“你到时候就知道啦......”
不知为何，刘恒之突然觉得有些阴森森的。
当然不用钱，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那你们这生意不是会亏本吗？”林胧在一旁问道。
老头笑道：“我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林胧大概明白了，买这纸钱不用钱，要命。
她没有错过老头口中的“下山”二字，这个东西也许会是一件对持有人很不友好的道具。
林胧拉过还在愣着的郭耀宗的衣角，对他耳语了几句。
郭耀宗感到很惊喜，要知道，林月平时基本不和他讲话，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向他提出了要求！
一个女人一旦向一个男人提出要求，那离她沦陷也不晚了。
郭耀宗自信满满地想，他以为林月已被他刚才的魅力所折服。
于是，他转头朝老板大喊：“再来几打蜡烛和火机！”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都看向了他。刘恒之没好气地推搡了他一下，低声说：“你干嘛呢？你没看出来这是家黑店吗？”
老板的笑减弱了些，他的脖子僵硬地转动，眼睛盯着林胧。
林胧无所畏惧地看了回去。
她猜得没错，这里的烛火是镇压冥币中女鬼的工具。再说，没有火，要怎么烧纸钱呢？
“麻烦您动作快点，我们赶时间呢。”郭耀宗催促道。
“不好意思，本店蜡烛盖不外卖。”香纸铺子老板断然拒绝了他们。
“你说什么？”在心上人面前被下了面子，郭耀宗恼羞成怒，林胧适时地递给了他一个质疑的目光。
仿佛在说，这点小事你都解决不了？
对方只是一个矮小的老头，旁边又没有什么村民帮他。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正值壮年，他怕什么！
于是抄起脚下被林胧刚刚不小心踢过来的木板凳便要朝老头身上砸去。
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他不敢真的砸，砸坏了是要出人命的。
老头见状，连连往后退，却被林胧伸出的脚绊倒。他惊慌失措地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旁边众人也上前拦他，都觉得郭耀宗有些神志不清。刘恒之直接大骂：“郭耀宗你失了智是不是！打人犯法的知不知道！”
“你卖不卖！”郭耀宗梗起脖子，举着木凳不屈不挠。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又急又怕，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木板凳。最后还是憋屈地转身进店，背影颇有些气急败坏。
“大爷，他说他要您摆在店里的那些蜡烛，别的不要。”林胧贴心的帮郭耀宗补充道，她可不希望到手的东西最终是老板滥竽充数的次品。
老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最后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憋出一个字：
“行。”
等老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里的蜡烛递给他们后，一行人重新站在阳光下，居然有种重生的感觉。
真奇怪，明明才在那家香纸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却觉得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林胧陡然出来，有些不太适应外面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记香纸铺，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香纸铺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们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