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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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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记香纸铺出来,一行人继续前往祠堂。
“现在几点了?”林胧问向身边的刘恒之。
刘恒之拢起袖子,露出手上的腕表:“十一点了。”
“王老师叫我们十二点半到村中央集合。”
林胧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路上,郭耀宗提着他那袋纸钱,缠着林胧套近乎——
“怎么样?月月,这下你该知道男人的好了吧?”
“你说,是不是对我有感觉了才这么说?以前的事你原谅我了吧?”
“对了,你要那些蜡烛和火机做什么?”
“我今天这样帮你,你不给我一点奖励?”
......
其他人听到郭耀宗这些话,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尽量离他俩远点,只有乔方岚依旧站在林胧旁边,她表情麻木,精神萎靡,没对郭耀宗的话产生任何评价。
但在林胧向她使了个眼色之后,她也识趣地跟上前面的大部队不再打扰他们二人。
林胧微笑着转过头,对郭耀宗说:“你今天让我很感动,我要给你一个奖励。”
她的手缠上郭耀宗的胳膊,身体微微贴近了他,再次附耳轻语:
“今晚十点,村口桥边那棵桃树下等我。”
郭耀宗兴奋不已:“月月,我就知道我的努力不会白费!我感觉自从你进村之后,变了好多......”
林胧转头看向他,像是等待着他的答案。
“变得更性感了。”
郭耀宗还想说什么,林胧却一把将手抽了回去。眼底仿佛都带着钩子,嗓音中夹杂着再明显不过 的蛊惑,让郭耀宗狠狠吞了口口水:“等今晚......”
说完,林胧意味深长的对他笑起来,快步离去,留他一个人原地发挥想象力。
等今晚......
郭耀宗垂涎地望着林胧的背影。
今晚之后,他要她彻底成为他的女人!
远处的祠堂静静地矗立着,随着一行人渐渐走进,它从一个模糊的黑点越变越大,最终呈现出其完整高大的姿态。祠堂的屋脊上长满了蒿草,风一吹,发黄的蒿草四处摇摆,李氏宗祠气势恢宏的门庭无端生出了几分荒凉之意。
祠堂上方,被瓦片铺砌的屋顶上飞来几只乌鸦,盘旋着停落在门口古旧的石狮子上张望来人,黑黝的眼珠子透着死寂,阳光隐没到了乌云里。
说来奇怪,桃源村祠堂坐落在进村桥的正中央,中间或许隔了些田地与阡陌,却没有遮挡物。
林胧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李氏宗祠的大门。
祠堂的大门也与其他大门截然不同。这李氏宗祠的大门,竟被一左一右黄铜古镜完全覆盖,黄铜镜内,一切都发黄模糊,所有锐利不再,只留下模糊分不清边界的轮廓。
那座桥就恰好映射在铜镜正中央,模糊地起了晕边。
好似被大雾笼罩。
铜镜被镶嵌得细致,门上镶了对儿兽环,镜边细心地用花梨木包了层厚厚的边,上方雕刻有花鸟纹饰,走兽飞禽,精巧绝伦。
“你们看这祠堂的大门——”石悦兴奋地指着宗祠大门叫了起来。
镜照尘寰,这方安放在村中央的铜镜,可以将村内一切景象悉收镜中。
黄铜镜内,出现了几人发晕模糊的影子,像是给照片加上了一层晕状发黄的滤镜,众人俱是激动不已地将这大门围住,刘恒之更是直接上手抚摸,感受这古镜光滑的触感——这村子里具有研究价值的古老物件还真不少!
林胧没有伸手去碰这镜子,放缓脚步,掉在了队伍最后边。
刘恒之第一个扣响了兽环。
一边扣,还一边拿起相机拍照。
一声又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伴随着渐起的风声传入这座厚重大门之后。原本静坐在石狮子上的乌鸦被惊飞了,阳光彻底隐没在了乌云里,天色阴沉下来。
——“请问有人吗?”
门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似风扫落叶般细密。
林胧不动声色地又退后了几步。
半晌,门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只苍老的眼睛,眼周皱纹密布,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你们要干什么?”
老婆子扶着大门,身形佝偻,面似靴皮,花白的头发被随便扎起,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布褂子。
刘恒之被这老婆子给吓了一跳,连忙倒退几步。无他,只因这老婆子脸上密密麻麻地遍布了黑褐色的斑点,样貌可怖,十分吓人。
石悦走上前来,放软语气对老婆子说:“阿婆您好,我们是来做从外面来考察遗址的大学生,能让我们进去参观参观吗?”
此话一出,门内那双眼睛里的瞳孔古怪地缩了一下。
老婆子笑出声:“好好好......你们是今年的呀。”她嘴里漆黑一片,林胧只看得到几颗还未掉光的黄牙。
这称呼很古怪——什么叫“今年的”?
她推开门,佝偻着背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请进来吧......”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门上镶嵌着的黄铜镜飞快地反了下光,众人的影子消失不见。
林胧终于得以窥见祠堂的全貌。
祠堂一共三进,是很传统的四合院结构,以石料为主。正殿前挂着两个圆滚滚的白色大灯笼,中央立起四根朱红色的大柱子,上边雕着龙凤;两侧墙壁亦为石料堆砌,被磨理得平整光滑,用不知道是什么墨料在上边绘起了一幅幅壁画,浓墨重彩,画上人物栩栩如生。
刘恒之一进祠堂,便滋滋感叹:“要是王老师在就好了,我一定要多拍点照片带回去好好研究!”
相机咔擦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分外突兀。
林胧的目光在刘恒之的相机上停留了一会儿,继续观察起周边环境来。
正殿中央的案机上,供奉起密密麻麻的灵位,灵位前被人恭敬地摆放着新鲜香烛水果等物。林胧扫了一眼,很快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熟悉的日期——
1766年8月11日。
无他,这座灵位摆在所有灵位的正中间。
这不是那张冥币的生产日期吗?
灵位上,用金粉书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李秀芝。
林胧打量起了老婆子。
老婆子咳嗽了一声,佝偻的身影被日光拉得细长。似是感觉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老婆子的眼神迅速移到林胧身上来,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小心对撞。
林胧没有移开,反而故意开口问道:“请问,祠堂里只有男性的灵位吗?”
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发现其他人的灵位上,一看就是男人的名字。
比如李刚硕,李阳方,李耀根,李承宗之类的......
一旁的郭耀宗奇怪地看了林胧一眼——这是什么问题,自古以来,祠堂这样的地方不是只有像他这样尊贵有阳刚之气的大男人才能进的吗?
那老婆子闻言,诡秘地笑了笑:“怎么会?”
她手指往玉帘子后面一指,那正是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位置——
“这不是还有个女的吗?”
幽幽垂下的玉帘后,一座红酸枝木做的灵位被隐秘地单独供奉在众牌位之上,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顾秋鸾,卒于1766年8月11日。
两个女人的死期是一样的。
回想起那张惨绿惨绿的冥币和穿着大红嫁衣的女鬼流下的血泪,林胧猜测——难道是同时被这村子折磨死的新娘?
仿佛才发现般,林胧装作惊讶的“呀”了一下,指向李秀芝的灵位,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两人的死亡日期是一样的呀?”
老婆子缓缓开口:“小姑娘拿我寻开心呢,我只是一个守祠人,这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我知道什么?”
这倒是奇了。
一般宗族的宗祠代表一家族未来的兴衰,往往被看得重之又重,而家族中主事务之人又多是男性。林胧望着这一排排写着男性名字的牌位,台前香火缭绕,模糊了他们的姓名。
这样一项被男人们传承了几千年依旧玩不腻的过家家,守祠人居然会是一个女人?
没有得到确切回答,林胧目光沉沉。
要是有族谱就好了。
她调转方向,看向壁画。
这是一面极宽阔且干净墙壁,上面画着小却精巧的壁画,能看出画者技艺精湛,她甚至能通过壁画看到村民衣服上的绣纹。
“墙上画的是什么呀?”林胧问刘恒之。
“据我初步推断,是这座村子建村以来的历史。”刘恒之使劲拍着照。
壁画里有三层小楼、有神庙、有人扎着辫子,看得出是个女孩儿、还有村口的那条河水,大狗......
鲜艳的涂料在墙壁上肆意勾勒,有的还标上了数字—— 1759、1760、1761、1762、1763......这些数字是年份。
林胧的眼睛一溜烟地看过去,径直来到1766年。
灰白的墙壁上,用鲜红的涂料记录起发生在1766年的事情,这一年被画者记载得格外详细。林胧一排排看着,眼睛逐渐睁大了。
1766年——
天下大旱,至今已是第五年。饿殍遍野,到处都能看到被饿死的尸骨和啄食腐肉的食尸鸟。桃源村依靠得天独厚的天象地势,在这一场天灾中几乎可以说是幸存——这里有着与外界人间地狱截然不同的世外景色。
他们不愁吃不愁穿,因为过于偏僻,甚至不愁外面的难民会发现这里,但他们愁一件事——
“我们该娶新妇了。”时任桃源村村长的李仲山对一众乌压压跪在祠堂内的子弟们说。
“桃源村已经没有新妇了。”
很快,派出去的人在山外“找”回了几个女人。她们普遍被家人遗弃在荒地,没有自己的姓名,被饿的枯黄发瘦,也没有反抗能力。男人们将她们带回来生儿育女,自以为是赐予了这些女人新生命的神。
“听话不挨饿,生下儿子有肉吃。”神对她们降下了神谕。
只这中间出了岔子,被带回村里的其中一个女人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容貌极美,不像被家人遗弃的贫苦女子,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一看就是被强行掳来的。
村长一问才知,此人原是独自在田间与丫鬟玩闹走丢了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被村子里派出去的人看上,女子性情刚烈誓死不从,派出去的人便在田地里轮着强要了她,又暴打一顿至其昏死过去,这才被带回到村子里。
“你与家人走丢,若不是阿大阿二看上你,你会饿死在荒郊野岭。”
“能被他们看上,是你的福气。”村长坐在象征着家族至高权力的黑檀木椅上,不无垂涎地对她说。
“从此以后,你便是阿大阿二的新妇。为他们生儿育女。”
壁画上,代表女子的红色人像一直低垂着头,好像就此接受了命运。
阿大阿二美滋滋地将女子牵回了屋中。但好景不长,女子的美貌很快吸引了除阿大阿二之外的其他男人,村子里所有的男人蜂拥而至屋子门口,排队挨个进去,其中也包括这个村子的村长。
出来者无不带着心满意足的□□,吊着外面排队之人胃口的同时也无声地嘲讽着站在门口的阿大阿二。
不到一年,女子的肚皮渐渐隆起,于1766年末,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夭折了。
之后就没有再记载了。
林胧目光沉沉,思索着女子的身份。
她望向顾秋鸾的牌位——会是她吗?这幅壁画明显年代久远,很多内容细节都无从探寻,但在1766年这样人间乱世且男子为尊的情况下,这个女子的故事竟能占据不小的一块墙壁,这不得不引人深思。
一个姓顾,一个姓李,同时死去......
顾秋鸾和李秀芝,不是同时被拐进村内的新娘子,而是一对母女!
祠堂外刮起了风,挂在屋檐下的白色灯笼轻轻地打了个转儿,室内更加昏暗了。
那后来呢?
林胧在墙壁上四处寻找,却再也没有了。
故事在这里断开了。